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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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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林小雨还在叽叽喳喳地试图把那个扁圆形黏土片“加工”成一个小饰品底座,原主时谒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林小雨把黏土戳出洞时,手指会细微地动一下,像是想阻止,又不敢。苏晓则在王老师的示意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其他未使用的黏土和工具。
控制室里,李秘书摘下一只耳机,低声对着麦克风总结:“第二次活动结束,全程无明显异常。时小姐接触黏土初期有畏难情绪,中期呈现无意识规则塑形行为并予以保留,后期被动观察互动。生理数据平稳,偶有轻微波动与行为节点吻合。林小姐加入后,整体氛围趋向轻松。苏助理全程辅助,无越界言行。”
祁烬办公室内,她没有立刻回应。屏幕画面已经切换回工作室全景,能看到苏晓正小心地将那块扁圆形黏土片连同底部垫着的纸板一起,移到一个带盖的透明塑料盒里,动作仔细。
“把那个黏土片,”祁烬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线路传到李秘书那里,“活动结束后,单独封存,标记‘A-2原始’,送到我这儿。”
李秘书顿了一下:“……是。” 她有些意外,祁总要那个粗糙的、不成形的黏土片做什么?但她的职责是不多问,只执行。
祁烬的目光又落在屏幕里时谒沾着些许黏土碎屑的左手手指上。那只手正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试图弄掉那些碎屑。那个细微的、清理指尖的习惯性动作……
“活动录像,尤其是手部特写和触觉探索前十分钟,拷贝一份加密,发给陈博士做二次细化分析。”祁烬继续吩咐,“另外,下次活动时间暂定五天后。材料……准备一些表面光滑的鹅卵石、不同纹理的布料、以及温水和干净毛巾。”
她的指令跳跃而具体。鹅卵石(白色?),布料(触感?),温水毛巾(清洁?)。李秘书迅速记下,心中疑虑更深,但依旧应诺。
祁烬切断了通讯。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她没有关掉电脑,反而将那段时谒无意识捏出扁圆片、左手轻抚边缘的片段调出来,反复播放,放大,慢放。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那只左手,指尖微微弯曲,以特定的角度和力道,一遍遍抚过黏土边缘,试图将其勾勒得更平滑、更规整。这个动作,和她记忆中那个在画板前、在书页边、甚至只是端着水杯时,总会不经意出现的、细腻的抚平动作,严丝合缝。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还有那块被保留的、扁圆的黏土片。
时谒看着它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困惑和在意,是真的。
祁烬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右肩的疼痛似乎在加剧,但远不及心头那片冰层下翻搅的混乱来得剧烈。怀疑的坚冰依旧厚重,但某些确凿的、属于“时谒”本身的微小证据,正像顽固的春草,试图顶开裂隙。
她必须更谨慎,也更……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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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清洁收拾完毕后)
林小雨挽着时谒的胳膊,还在兴奋地计划:“时谒姐,下次我们带点丙烯颜料来好不好?给你捏的那个……呃,扁扁的好东西,涂上颜色!画个小花或者星星!或者就涂成全白,像块小瓷片!”
原主时谒被她晃得有些晕,但脸上那种惯常的苍白里,似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同意也没反对。
苏晓将封存好的黏土片盒子单独放在一个架子上,回头笑道:“林设计师主意真多。不过下次祁总那边好像有新的材料安排,我们先看看是什么。”
“学姐又安排了啥?”林小雨好奇,随即又撇嘴,“学姐就是太紧张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不过她眼光确实好,这地方真不错。”她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时谒和苏晓,“诶,你们说,学姐会不会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着咱们啊?我总觉得有摄像头闪着红光……”
她本是随口开玩笑,原主时谒却猛地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下意识地往苏晓身边缩了缩,眼神惊恐地扫视四周。
苏晓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着打岔:“林设计师你别吓唬时小姐。这里安保好,有些感应设备很正常。祁总也是为了保证绝对安全。”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时谒的手臂,动作自然,带着安抚。
时谒被她触碰,身体又是一颤,但这次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抓住了浮木,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苏晓的袖口布料,抓得很紧。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透过某个广角摄像头,清晰地传回了控制室和祁烬的屏幕。
李秘书眉头皱起。苏晓的接触和安抚似乎越界了?但看起来又是应对林小雨不当言论的必要反应。
祁烬盯着屏幕上时谒抓住苏晓袖口的手指,还有苏晓脸上那瞬间的错愕(随即转化为更温和的安抚笑容),眼神晦暗不明。
苏晓……这个女孩,似乎总能“恰好”出现在时谒需要一点支撑的时刻。第一次是打翻自然材料筐转移注意力,这次是及时化解林小雨造成的恐慌。是专业素养?是敏锐的共情?还是……别有用心的精准计算?
“苏助理。”李秘书的声音通过工作室内的隐藏扬声器平静响起,打断了林小雨吐舌头的搞怪和时谒的惊恐,“请送时小姐和林小姐下楼,车已备好。封存物品稍后会有人处理。”
苏晓立刻应声,轻轻将自己的袖子从时谒手中抽出(动作温和但坚定),转而虚扶住她的胳膊:“时小姐,我们走吧。林设计师,你的包。”
时谒仿佛这才回过神来,仓促地松开手,低下头,跟着苏晓往外走。林小雨也赶紧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朝空气(大概是对着摄像头方向)做了个鬼脸,才追上去。
一行人离开。工作室恢复空荡。
李秘书从控制室走出,径直走向那个放着黏土片盒子的架子。她戴上手套,将盒子小心地放入一个带有祁氏标记的银色密封箱,锁好。
她提起箱子,目光扫过刚才时谒坐过的位置,地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掉落的黏土碎屑。她又看了看苏晓刚才站立安抚时谒的地方。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又好像,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已经在这被严密监控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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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祁烬公寓书房)
银色密封箱放在书桌上,已经打开。那个透明的塑料盒被取出,里面是那块浅陶土色的、粗糙的扁圆形黏土片。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给这团不成形的泥土物件蒙上了一层近乎温润的错觉。
祁烬没有戴手套。她伸出左手,指尖悬在塑料盒上方,停顿了许久,最终,没有去触碰。
只是看着。
看着那笨拙的、试图规整却依然歪扭的边缘。
看着那上面或许残留着的、时谒指尖的细微纹路和温度(如果有的话)。
右手,则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指尖却像是在模仿着某种记忆中的、细腻的抚触动作。
陈博士的初步二次分析报告已经躺在邮箱里,核心结论简明扼要:“对象在非语言任务中表现出的双手协调模式及左手细微手势,与特定精细操作习惯高度吻合,非短期可模仿或伪装。对非指令下产出物的保留行为,暗示潜在的情感或认知联结,可能指向对‘完整性’或‘自我痕迹’的下意识维护。”
不是伪装。
是残存的、真实的“痕迹”。
祁烬的目光从黏土片移到书桌抽屉——那里锁着项链和玉扣。
又移到电脑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时谒抓住苏晓袖口时,那惊慌失措又隐含依赖的眼神。
冰层下的熔岩,翻滚得愈发剧烈。
她需要重新计算。
对时谒。
对苏晓。
对这个看似“疗愈”实则步步惊心的项目。
或许……她该换一种“观察”方式了。
更近一点的。
更……直接一点的。
祁烬关掉了台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簇幽暗却逐渐清晰的、破冰而出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