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害死你》安木青原

3、「回来了，许淮。你不要怨恨，许淮」 小许淮，你

　　　　那个嫂嫂还是说，让许老爷子不要留她，许淮一定会记恨那年被掳走的事情。

　　但许老爷子向来不是很在意她说的话。毕竟这个嫂嫂说到底和当初的许淮一样。也是独自来投靠许家的。并没有什么份量。

　　许老爷子终究还是留下了许淮。

　　清瘦的少女被再一次迎进许家的大门。

　　只不过这次回来后的许淮可以说是性情大变。时常孤僻不与人说话，一碰又像刺猬一样冒尖。和以前那副讨巧的样子很不相同了。

　　刚来几天的时候还有小时候的玩伴来见见她。可是后来，看她这么不好相处，慢慢也少来了。还常常躲在一起笑话许淮。

　　家里的长辈和小辈不一样。

　　他们多多少少是知道许淮的事情的。起先都有些不好意思，对她是怀着弥补的心态。

　　但是许淮走不出来，经常大发脾气。明明看着还挺好的，忽然就会站起来把东西摔了，摔完见大家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又一个人躲着哭，自说自话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慢慢的，大家都觉得她不识好歹。

　　长辈们也不说许淮的好话了，见自家孩子凑在一起骂许淮也不再去多说什么。

　　许嫂子当初就说过，许淮不是个好东西，一定是还记着他们的仇，养大了也就是只白眼狼。

　　如今看许淮变成这样，最高兴的就是她。每每和别人聊起许淮，张口第一句就是“当时我就说了……”

　　许家的人也仿佛觉得她说得对，夸她有先见之明。

　　后来慢慢的，甚至有别家的人来提起许淮时，也会点名想问问许嫂子。

　　但凡是听许嫂子聊过许淮的人，都算是皇宫里的掌事太监，是亲传圣谕的角儿，也很受欢迎。

　　许嫂子日日听吹捧，时间久了，心里也觉得自己实在是眼光过人，日渐把研究许淮作为自己的第一要事。

　　她便常常去和许淮聊天，套套近乎。

　　许淮今天吃饭挠了下头，她到外边就可以说许淮忽然把饭碗扣在了自己头上。这是有据可依的，因为她早就说过……

　　许淮今天练功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树，她到外面就可以说，许淮现在开始拿树泄愤了，时不时大砍大伐。这也是有据可依的，因为她早就说过……

　　仔细想来，许嫂子大概在无人处，曾经滔滔不绝地说过一些从没有人听见过的话吧，这就不得而知了。

　　可无论外人怎么看许淮，在许淮眼里，许嫂子都算她最亲近的长辈。

　　两人时常凑在一起聊天。

　　许嫂子的法术并不算强，许淮就也时常帮她修练。教她如何练功收效更好。

　　甚至因为许嫂子的丈夫早逝，许淮很心疼她。也难免想起自己的父母。

　　据许老爷子说，父亲至今依然还在某地活着。那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许淮只能寄希望于或许父母已经在人不知处飞升了，没来得及告诉她而已。

　　许淮也想飞升。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在凡间一点留恋都没有。

　　只有练功的时候会让她感觉自己还有些价值，而且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修道这条路上天赋有多强。

　　某天夜里，盖着被子，她把这些话都告诉了许嫂子。

　　烛光把许淮的眼睛照得很温柔，就像她闷闷的声音一样。揪着被子角，许淮像面对姐姐一样面对她，把自己的心愿告诉这个唯一或许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嫂子，他们真的说我命贱吗？”

　　“有些人这么说，但是不多，你别往心里去。”

　　许淮笑了笑，可是又开始忍不住流眼泪，于是只能一边哭一边笑。

　　“嫂子，我不想哭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我明白。”

　　“嫂子，我的眼泪像是被我关起来了，然后有时候他们自己逃出来，不是我开的门，他们翻墙出来的。这你也明白吗？”

　　这时候的许淮和白天的许淮不太一样……或许也是一样的。许淮自认为从来没有变过样子。许淮一直都是许淮。

　　女人翻过身，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干。手心里小小的脑袋依恋地在她手里蹭了蹭。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

　　她这样说，不知道是在说给许淮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又或者想起了曾经自己失去丈夫时，也是这样在无人处受尽委屈，独自投靠许家。

　　多么像啊，他们两人。

　　唯独不同的大概是，她没有许淮的天赋。她在许家永远都是插不上话。

　　“那嫂子，我最近好多了。他们还是不喜欢我吗？”

　　许淮一边说，眼泪一边流。她只能假装那些眼泪不是她的，任由它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们早晚会喜欢你的。”许嫂子道。

　　女孩沉默片刻，笑了下，笑声甜甜的。

　　“那我希望早一点，不要太晚了。”

　　怎么样都好，早一些吧，早一些吧，不要再让她等那么久了。

　　许淮抱着半床被子，睁着眼睛，就这样看着屋顶看了一夜。

　　时不时笑，时不时擦掉那些烦人的水珠。

　　或许是这些话真的感动了许嫂子。

　　许淮不知道她怎么样让许老爷子同意许淮做小辈的陪练的。

　　说是小辈，但其实是许淮的同辈。也有一些是和许嫂子一样的人，年纪大上一些，但是法术并不如许淮。

　　这么快能被再一次接受，这是许淮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况且又是这些她以前就做熟练了的事。

　　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个机会。

　　人人都说，许淮又变好了，许淮又变好了。

　　她没有小时候那么多话，有时候还是会忽然开始发呆。但脸上的笑还是那么多。比小时候更温柔，更灵动，更加灿烂。

　　不要比作向日葵。而是比向日葵更多很多阳光，很多露水。你能在她身上看到这些所有。

　　她又开始得到大家的欢迎了，又开始努力修炼，比小时候更加努力。

　　频繁带着其他人修炼，当小老师时便倾囊相授。

　　从此以后，许家的累活脏活都是许淮干，她几乎抢着去做一切事。但是她明显感觉大家对她的偏见小了。修为进步也很快。她是全宗族最优秀的小辈。

　　一晃多年。以往人们提起许家时总说，哦，那是渡宗主家的分家。提起许淮总说，哦，那个少爷生前常常待在一起的玩伴。

　　可如今，人们提起许家总说，哦，是那个许淮在的许家。许淮？那可是个不输大少爷当年的新道修！

　　她十八岁那年，一身白衣站在高台上的模样，就像天降月光，叫人见之不忘。

　　人人都喜欢许淮，许淮被所有人喜欢。

　　而她就是那样的人，她生来就该是这样的。

　　如果你见过许淮。我是说如果。你看见她的眼睛，看见她那身白衣，看见她从污泥中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可依然愿意笑。你也会喜欢她。

　　希望她永远那样美好。

　　许淮的愿望就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踏上成仙大道。

　　她有时候在夜里用手握住月亮，幻想成仙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她会浅浅地笑。

　　这世间什么都留不住她，她的衣摆总是那样轻。

　　许老爷子把她叫到跟前。面色看见她时有一瞬间的复杂。虽然很快就被换成慈祥的表情。

　　但许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过她早就习惯了。隔地远远地施了礼。

　　许老爷子赶紧让她起来。

　　原来是想要让她带着家里的几十个小辈去远海击杀几个海怪，试炼一下。

　　那片的海怪对许淮来说绝对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许家其他小辈来说，也算是个颇有挑战的任务了。

　　叫许淮一起去只不过是希望她能帮几个小辈看着点，避免有什么意外罢了。

　　许老爷子说完，许淮很爽快就认下了这事儿。

　　比起许家的长辈，她向来更喜欢和小辈们待在一起。不光是因为年龄相仿。更多的还是小辈们不了解当年许淮离开许家是为什么，所以对许淮的情绪也纯粹很多。只是把她当宗族里可靠的姐姐/妹妹。

　　跨出老爷子屋外高高的门槛，阳光再一次撒到许淮的身上。她眯了眼，拿手轻轻挡了下。

　　三两个妹妹嬉笑着跑过来，没看路，不小心就撞上了许淮。

　　“淮姐姐——”

　　他们吓了一跳，乖乖站成一排朝她行礼。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很多。以为她看不见处还偷偷朝同伴挤眉弄眼着，像在说“瞧吧，这下闯祸了，连淮姐姐都敢撞”。

　　那可是跟仙女似的人物，轻飘飘什么时候就飞走了。

　　许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只觉得他们眼睛滴溜转，转得可爱。

　　带着清香的白袖子把人扶起来。

　　“小心被老爷子看见，罚得你们抄家法把几只细手腕都抄断。”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嘻嘻。”

　　小姑娘碰到她，忍不住的瑟缩了一下，朝她摆摆手，拉着同伴跑了。

　　许淮一路看着他们跑远，侧过头时，唇角还含着笑。

　　“真好……”她轻声呢喃。

　　顾自朝前也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