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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往前走吧」 地府来人了 ...

  •     许淮变成了一只鬼。

      她的胸口不痛了,血不流了,手心里拔出来的刀子也不见了。

      地府灯火通明,鬼流涌动。红灯笼喜气地挂得到处都是。满街的店铺开着,坐着的都是飘忽的鬼魂。

      她往前走了两步,茫然地又站住了。捞住边上的过路人。

      那是个小娃娃,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一怀旧衣服。被许淮抓住胳膊就惊讶地转头看她。

      声音脆生生的。

      “诶!小哥哥?还是小姐姐?”

      许淮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披散。确实看不出来男女,只有消瘦的身形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也难怪人看不出她的男女。

      她摇摇头,不擅长回答别人的问题。只是顾自己问。

      “这是哪里?”

      “是地府呀!”

      小姑娘抱着衣服笑出两个酒窝。

      许淮的目光从她的怀里的旧衣服,一点点挪到她的胳膊上那些伤痕,她脖子上的勒痕。

      她问她,有些颤抖。

      “那你是鬼?”

      “小姐姐,你不也是?”女孩听出来她是个女子了。

      “那你抱着衣服要去哪里?”

      周围人来人往,许淮把小姑娘拉到街边。小姑娘和她差不多瘦,却矮很多。一点也不怕她。

      翘着脸蛋答。

      “我要去接我爹娘啦!他们年年只在我坟头哭,如今我终于能和他们见面了。瞧!”她颠了下怀里的衣服,“昨晚刚给我烧来的,说王府的那个侍卫要把他们也打死了。就早点寄过来,怕来了没衣裳换。”

      说着,她一下转过头,像看见了什么。

      “诶?!爹娘!”

      喊着,朝一对一看就是刚来的夫妇跑远了。

      许淮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高兴地抱在一起,像把什么前尘都忘了。

      四周像这样的难得团聚的亲人朋友并不少,有些穿着得体的丧服,有些则是穿得破破烂烂的。

      大家在阳间或许早都不能再见面了,来了地府反而能团聚。

      许淮站在原地。

      耳边是路过人和亲朋好友说的话。

      “快瞧,小妹,这是你太爷爷呀,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见过的。”

      “余兄,终于又见面了!哈哈。”

      “爹爹……孩儿回来了……”

      只有许淮是孤零零的,她一点点往前走。地府大多数是鬼总是成群结队,爱人亲朋若不是在身边,就是还在阳间好好活着。

      大家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却能团聚在一处。

      许多人生前来不及见面,到这里反而能好好抱一次。

      红白灯笼飘呀飘,衬得天地也是红的白的。明明是至阴之处,却偏生暖意。

      街角处立着个招牌。

      《地府何来,人间何去》

      小字写着‘若是无人接引,便请入’。

      门口没几个人,显得空荡荡的。许淮走了进去。

      大门的门帘随着她挑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是珠子们乱七八糟撞在了一起。许淮用内力稍微护了下,一颗都没砸到她身上。

      里面的老板罕见地没听见来人叫唤‘哎呀’,抬头看出来。

      来人是个极瘦,略微有些驼背,浑身湿透的身影。滴水的黑发披在她那身白袍上,遮住大半张脸。好不吓人。

      虽是死人,浑身却有着活人才有的郁气,阴冷。

      “呀——”店主是个胖胖的妇人,眉头皱起来,“你是修道者?”

      只有修道者才能用内力护体,不被那些珠子砸到。可是修道者怎么会寿尽呢?那可是半只脚踏入仙家的人。以后都是要飞升的。

      而地府一贯只接收凡人。

      许淮眼睛一下子亮了,快走几步。

      “你知道修道者?”

      昔嫂见她激动,拿着算盘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可修道者怎么会来地府?”

      许淮抹了把鼻尖嘴畔的水,眼球直盯着她微颤,没答话。过了半晌才道。

      “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回哪去?”

      “回去!我哪来我就回哪去。”

      昔嫂被她伸过来的身子吓得脖子一缩。看她身上的水一路滴在她台面上。

      妇人道:“回不去,人死还怎么回去。”

      许淮一下子急了。

      “怎么会回不去?!我是修道者,我都不该来这!”

      “小姑娘……修道者不来得是半路被宗家接走魂魄才行。但进了地府,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了。”

      昔嫂道。

      那姑娘听见,直抓住她的胳膊,瞳仁漆黑。

      “不行!”

      昔嫂挣脱不开,遥遥看见有一个着红衣的男子进来,那珠帘还没来得及碰见他的手就隔空敛起了。

      昔嫂赶紧叫住他。

      “丹衣使大人!”

      那男子听声看过来。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似含着血珠在中间,唇色殷红,面色惨白。随手抬了下胳膊,几叶飞刀似柳,破空扎在了许淮的手腕上,硬把她的手从昔嫂袖口上松开。

      许淮吃痛,低头看去,竟是分毫不差全中死脉。要不是许淮已经是魂魄了,大概当场就要丧命。

      “丹衣使……”

      她轻声复述一遍昔嫂的称呼,似乎脑海中像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朝男子看去。

      巧在许淮抬眼时,那男子也正看着她,但没几息就别开了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许淮愣住了。

      昔嫂好不容易脱身,赶紧朝他小跑去。许淮想再抓住她,终究没敢再抬手。

      妇人一靠近男人就道。

      “大人,您看看是不是又哪里错了事。这姑娘是个修道者,怎么来了地府?”

      “这不是我职责内的要务,修道者的事问自家宗族去。”

      丹衣使只负责凡间寿尽之人,将他们引至地府投胎。至于修道者?与他何干。

      渡屏厢说这些话时,眼睛却是看着许淮,显然是在对许淮说。

      “那让我回去!我亲自去问!”

      许淮急切上前道。

      渡屏厢忽然笑了,打量她,声音如一抹香魂叹息。

      “你当这是哪?能由你来去自如。况且你的魂魄已到地府,事情早没了转机。”

      他话音落,许淮只觉得此刻血气冲头,一时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怨怪。泪水夺眶而下,藏在湿漉漉的头发后面不敢让人看见。

      说她在哭,可她分明不敢哭。

      “不可能。”女子藏着哽咽,梗着脖子,坚定道,“不可能没了转机。”

      但她颤抖的嗓音还是被听出来了,是少见的绝望,如同废旧仓库里被夕阳照着的一捧灰,那样干涩暗淡。

      昔嫂瞧她,满身的污水,必然是被淹死的。又见她胸口晕开的一大滩血渍。抿了下嘴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

      “小修者,你是上面还有什么亲人好友未曾告别?”

      “我没有亲人好友。”

      “那是有什么遗愿还没交代?”

      “我也没有遗愿。”

      许淮苍白地扬起下巴,可睫毛却是无力地垂下来。

      昔嫂觉得奇怪。

      “那为什么执意要回去?你有仇未报?”

      渡屏厢在一边顾自翻看生死册的手一顿。

      却没想到许淮还是摇头。

      “我也没有仇要报。”

      妇人唇瓣蠕动,许久说不出话。

      女子抹了把脸。

      “我只是觉得我不该死。”

      红衣男子如同听见了个笑话:“天底下没人觉得自己该死。”

      却不知这句话怎么戳到了她的痛脚,忽然把浑身的刺都对准他,吼道。

      “你明白什么?!你若知道我的生前事,你也会恨我流落至此!恨天道不公!”

      “恨天道不公?”

      渡屏厢细眉轻挑。像是嚼着喷香的茶叶,在舌尖咀嚼这几个字。

      “你可知道,我此生只见过一个人,有资格骂一句天道不公……”

      言外之意,许淮还不够格。

      可那个女子,大概早就走上了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吧。

      男人鲜红的唇瓣抿了抿,配上他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平白多处几分妖艳。

      一想到她,渡屏厢仿佛对眼前的所有事都没了兴趣。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她……

      抓心挠肝的思念驱赶他离开这里。

      “无事生非。”渡屏厢冷冷留下句。

      甚至连再施舍一点目光给眼前事的心思都没了,修长的五指一张,无数生魂从他手心飘了出来,都是罪孽深重之人。照常封死在昔嫂店内后。

      他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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