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终章是你》未衡

83、第八十三章 重拾英雄波

　　傍晚，许子默在书房处理公事，陆之音则坐在客厅的钢琴前练琴。两人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互不打扰。

　　陆之音练了一下午的李斯特，现在随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开始弹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从缓慢悠扬的第一乐章开始，琴声轻缓流淌，将夜晚的宁静拉得更长。

　　随着旋律逐渐推进，第二乐章带着几分俏皮与灵动，像是夜空中调皮的星子跳动，偶尔点亮一角阴影。

　　到了第三乐章，琴声陡然加速，情绪急驰而激烈，拍击着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书房的门敞开着，琴声如潮水般涌进房间。许子默被贝多芬的音乐环绕，感到十分充实幸福，连工作都变得格外顺畅。

　　《月光奏鸣曲》结束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琴声再次响起，率先传出一个沉重而有力的音符。许子默听到后，耳朵瞬间竖起，手指在键盘上的动作陡然僵住——

　　是肖邦的《英雄波兰舞曲》！

　　阿音她......竟然在弹这首曲子！

　　许子默的心猛地一紧，震撼与惊喜在胸口迅速蔓延开来。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她弹这首曲子了。

　　然而，陆之音的演奏并不顺畅，刚弹完几个小节就断了。片刻后，她重新开始，但不知是因为多年没练手生了，还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琴声依旧在同样的地方戛然而止。

　　许子默静静地坐在书房里，没去打扰。他觉得这个时候让陆之音一个人待着，给她足够的空间，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琴声断断续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令人欣慰的是，每次琴声重新响起时都更流畅了一些，节奏也愈发铿锵有力，进步明显。

　　终于，琴声彻底停下，整个家随即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默。

　　许子默拿着水杯走出书房，来到钢琴旁。

　　他揉了揉陆之音的头发，声温如玉地说：“我们阿音真棒。”

　　陆之音的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勉强对他挤出一丝苦笑。

　　虽然许子默没有亲眼看到她刚才弹琴的样子，但能想象得出，弹这首曲子对她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透支。

　　他轻声问：“要我陪你吗？”

　　陆之音点了点头，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小白兔。

　　许子默在沙发上坐下来。陆之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再次开始尝试。

　　许子默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聆听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默默陪伴。

　　陆之音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完了整首曲子。虽然有进步，但仍然不够流畅，远低于一个钢琴家的水平。或许是受到自尊心的驱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挫败感。

　　许子默走到他身旁，微笑着安慰道：“没关系，阿音。你今天已经迈出很大一步了。慢慢来，我会陪着你，别怕。”

　　陆之音咬着唇，难过地点点头，然后双手环住他的腰，钻进了他怀中。

　　————

　　自从许子默和陆之音在一起后，两人回沐阳的次数不自觉多了起来。这点让许梓晨十分满意。

　　现在，陆之音每次去国外演出，除了翘翘的礼物外，也会给晨晨买一份。许梓晨对人文和历史感兴趣，陆之音经常送他一些和当地文化、历史相关的书籍或小玩意儿。许梓晨将它们视若珍宝，还会带到学校去跟同学们炫耀一番。

　　这天，许子默和陆之音在“陈记面馆”吃完面后，许子默提议：“今天是周末，我爸正好在家，等下去家里坐坐？”

　　陆之音立刻紧张起来：“啊！这么突然。”

　　“就是随便聊聊天，不要有压力。”

　　“会不会打扰到他们啊？”

　　“不会，他们现在在家里闲着呢。而且家长早晚要见的嘛。”

　　陆之音羞涩地点了点头：“好吧。”

　　许子默带陆之音回到家的时候，许天翔和赵梦正在进行大扫除。许子默是临时通知他们要带女朋友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两人手忙脚乱，许梓晨则坐在楼梯口，悠闲地摆弄着他的玩具。

　　许梓晨一见到陆之音，便兴奋地从楼梯上跳下来，高喊道：“之音姐姐！”

　　许天翔和赵梦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情，将人迎到客厅坐下，还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事先切好的水果。

　　陆之音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许天翔和赵梦也很紧张，全场只有许梓晨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搞不懂状况，跑来跑去，一会儿拉着哥哥说话，一会儿又跑去找他的之音姐姐。

　　“哥哥，你们明天就走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姐姐，我好喜欢你上次去伦敦给我买的摩天轮啊。我把它带去学校，同学们都抢着玩！”

　　虽然闹腾，但不得不说，许梓晨的存在确实缓解了客厅里僵硬的气氛。

　　许天翔和赵梦人本就热情，在许梓晨的作用与煽动下，不一会儿，客厅里就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聊得越来越自然，陆之音也逐渐放松下来。

　　许天翔对眼前这未来的儿媳妇是越看越满意，人不仅长得漂亮，气质好，而且还那么有才华。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他开玩笑对陆之音说：“这小子终于有人要了，不能退货哦！”

　　后来，盛情难却，陆之音不仅在他们家吃了晚饭，还在许梓晨不依不饶的恳求下留宿了一晚。

　　就这样，陆之音稀里糊涂地见了许子默的爸爸。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许子默的妈妈，孙婉清。

　　许子默当初见陆鸣和陆之音见许天翔，都可以说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的，一个是不期而遇，另一个是心血来潮。

　　而见孙婉清的时候不同，两人特意提前跟她约了时间，飞到黎云找她。

　　见面前，陆之音还专门上网了解了一下这位未来婆婆。

　　她看了许多孙婉清的获奖视频。她在台上的发言逻辑清晰、铿锵有力，俨然一副事业型女强人的模样。陆之音还看到一篇采访里，孙婉清分享了她对女性社会地位的看法，见解独到，措辞犀利。

　　光是通过这些媒体报道，陆之音就已经感受到这位大编剧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和距离感，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她将担忧告诉许子默，结果被他嘲笑：“你一个国际钢琴家，竟然会觉得她有距离感？要这么说的话，我从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那种，可我还不是把你给追到手了？别看网上这些东西，我妈这人很好相处的。”

　　尽管许子默一再劝慰，可陆之音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黎云，一家咖啡厅里，一个女人翘着二郎腿，正安静地喝着咖啡。

　　她不时抬眼望向窗外，眼神淡然从容，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

　　陆之音还没进店，就透过玻璃窗认出了孙婉清。

　　她慌张地拉住许子默：“我看到你妈妈了！怎么办？我好紧张啊。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许子默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当然会啊，你那么好，怎么可能不喜欢你？自信点。”

　　许子默牵起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妈！”许子默挥手喊道。

　　孙婉清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他身边的女人，稍作打量后，莞尔一笑。

　　“你们来了。”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陆之音微微欠身，紧张地打招呼道：“阿姨，您好。我是陆之音。”

　　孙婉清含笑点了点头：“嗯，子默跟我说过你。知道你很优秀，没想到人也这么漂亮。”

　　陆之音脸颊一热，连忙摆手谦虚道：“过奖了，阿姨。我看过您的作品，今天见到您非常荣幸。久仰大名。”

　　孙婉清听后淡淡一笑，说：“坐吧。”

　　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陆之音不太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下该如何应对，举止略显慌乱，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她努力表现得得体，先是主动为孙婉清倒水，点菜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征询她的意见。

　　三人都不太饿，陆之音更是紧张得没什么胃口。当孙婉清提议点份三文鱼三明治一起吃时，陆之音立即附和，完全忘了自己海鲜过敏这件事。还是许子默在一旁悄悄提醒，她才想起来，可她却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吃就好了，我不饿。”

　　孙婉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与初见许天翔时的拘谨不同，陆之音这次的话格外多。她一会儿夸孙婉清气质出众，保养得好，一会儿夸她写的电影多么深入人心。话语间充满了讨好的意味，几近阿谀奉承，连许子默都觉得她今天像变了个人。

　　陆之音试图通过这些努力来拉近与未来婆婆的距离，博得她的好感。

　　孙婉清原本还保持着友善的微笑，结果在她的一声声讨好和“伺候”中，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最后变得面无表情。

　　她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跟许子默说：“儿子，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之音说。”

　　陆之音的心跳陡然加速。

　　完蛋了！完蛋了！肯定是自己刚才哪里说错话了！

　　还是说，做了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

　　许子默微微一惊，警觉地问道：“你要跟她说什么？”

　　“相信我，你先出去。”孙婉清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子默有些迟疑，目光转向陆之音。陆之音故作镇定地轻轻点头，示意没事，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了咖啡店。

　　许子默刚走，孙婉清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之音，别误会，也别害怕。阿姨非常喜欢你，对你们的感情也是真心祝福的。我把他叫走，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要先跟你理清楚。”

　　陆之音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孙婉清不急不缓地问道：“你觉得，一个好的婆媳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陆之音被问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回答：“呃……大概就是对婆婆好，孝顺婆婆，互相体谅和包容吧。”

　　孙婉清思索了一下：“互相体谅和包容，这个说得好，但我觉得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互相尊重’。你和许子默有你们自己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会有交集，但也要保持边界感。我想当一个好婆婆，开明的婆婆。你们结婚以后，我不会去干涉你们的生活，更不会指指点点、挑三拣四。你们都是成年人，我相信且尊重你们的判断和决定。但是，你说的‘孝顺’这一点我不认同。我既没有生你、也没有养你，谈何孝顺？连许子默我都不要求他孝顺，更别说你了。孩子，你不需要、也没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陆之音愣愣地颔首，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孙婉清要把许子默支走。

　　孙婉清轻叹了口气，语气多了一份感慨：“你和许子默是因为相爱才走到一起，我希望你们的婚姻是简单的、是幸福的，不被两边家庭的掺和弄得太复杂。我也做过别人家的媳妇，我是过来人。许子默跟我说你们一起看过《戒指》，还记得里面的女主人公李晓霞吧？人物原型就是我自己。我通过那段婚姻，看清了很多事情。现在轮到我当婆婆了，我希望能够打破那种传统、不健康的婆媳关系，让我的儿媳妇能够在婚姻中继续享受快乐和自由，而不是四处小心翼翼，对婆婆察言观色。你也是别人家的宝贝，我怎么舍得让你变成那样？再说了，女人何必为难女人？你说对吧？”

　　陆之音听得出神，眼里的敬佩与感动显露无疑。她静静地望着孙婉清，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位未来的婆婆。

　　许子默没走远。他站在店外，双手插兜，伸着脖子，透过玻璃窗不断张望着里面的情况。

　　孙婉清说：“等以后你们结了婚，两个人要互相包容和体谅。争吵是难免的，但意见不合的时候，千万别想着通过盲目地牺牲自己来换取家庭的和平。我看过你演出的视频，你在舞台上的样子很美。女人也可以很强大，不需要依附于丈夫。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许子默跟我说过，他想维护你的自由，这点我非常支持他，也是他该做的。”

　　孙婉清说的这些道理，陆之音心里其实都明白，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她没想到孙婉清如此开明，完全颠覆了她对“婆婆”的传统印象。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的相识是因为许子默，而不是自然的互相选择。我们可能会成为好朋友，也可能不会。如果不会，那就保持距离，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你和许子默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陆之音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紧张和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孙婉清的坦诚如一股暖流，温柔地抚慰着她，让她心底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陆之音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真诚地回道：“阿姨，您今天说的这些让我受益匪浅。许子默有您这样开明且智慧的妈妈真的很幸运。当然，我能有您这样的婆婆更幸运！”

　　孙婉清展颜：“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严肃的话题结束后，两人聊起了家常，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两位都是艺术家，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作品上。陆之音谈起自己对孙婉清最近一部电影的见解，孙婉清则让她有时间来黎云办一场音乐会，并表示自己一定会抽空去看。两人相谈甚欢，完全忘记了许子默一个人还在外面吹冷风。

　　这时，孙婉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导演和制片人找她商量剧本。最近项目进入到筹备阶段，剧组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正好也聊得差不多了，于是孙婉清拿起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与陆之音道了别。

　　孙婉清刚推开门，许子默就急匆匆迎上来：“妈，你要走啦？”

　　“嗯，剧组那边有点事。”

　　“你刚跟她说什么了？”许子默追问。

　　孙婉清浅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没什么，为你们的美好未来做出一点贡献而已。妈还有事，先走啦！”

　　说完，她便踩着黑色皮短靴，步履利落地离去。卡其色的风衣随风扬起，头顶挂着一副黑色墨镜，微卷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散开。

　　那个潇洒的背影，许子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回酒店的路上，陆之音一脸轻松愉悦，如春日里初绽的花苞。

　　许子默问：“刚刚还好吗？我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陆之音笑容可掬地回道：“你对你妈妈应该很有信心才对，不然怎么她一让你出去，你就乖乖出去了？”

　　“所以她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嘛，”陆之音将尾音拉长，故弄玄虚，“说来话长。总之，阿姨又酷又飒，我很喜欢她。”

　　许子默一听，更好奇她们刚才的谈话内容了，想继续盘问，陆之音却说：

　　“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