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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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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默猛地直起身,脸色一变,朝上面喊道:“怎么了?之音?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许子默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瞬间惶惶不安,拔腿直冲到二楼。
一扇门微开着,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里面传出一丝微弱的呻吟声。
许子默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走上前去敲门:“陆之音?”
“进......进来。”她的声音很痛苦,带着细微的哭腔。
他推开门,打开灯后,发现陆之音的身体竟呈扭曲状,被好几片厚重的木板压着,还有几块小木板压在她的左手腕上。
书柜塌了。
她不敢有大动作,缓慢地一点一点将手抽出。
许子默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木板抬开:“怎么回事!”
陆之音声音沙哑地叫道:“你小心点!”
她指的是压在她左手腕上的木板。
许子默立刻放慢速度,将木板一片片拿起靠到墙边,动作十分小心。
人终于被解救出来了。
陆之音艰难爬起,刚坐起来就马上去查看自己的左手。
还好,手腕处只有一点擦伤,微微红肿,没有大碍。她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回想起刚才书柜坍塌的那一瞬间,她感到后怕,跪在地上,努力平复着情绪。
许子默蹲下来,担心问道:“痛吗?还能动吗?”
她转了转手腕说:“有点,但应该没什么大事。”
“你家有药膏吗?”
“有,在客厅。”
许子默扶着陆之音下了楼,在陆鸣备的药包里找到了一条消肿软膏。
他先用碘酒将伤口消毒,然后轻轻地涂抹药膏。
“疼吗?”
“不会。”陆之音盯着他认真的后脑勺,心里觉得很温暖,“谢谢。”
“刚才怎么回事?”许子默问。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压在书下面,结果一抽,可能书柜的螺丝没拧紧,就塌了。”
许子默听到原来跟自己有关,顿时有些自责:“不是说不用了吗?你那首夜曲就当作回礼了。”
“不是新年礼物。”
“那是什么?”
“跟我来。”陆之音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意。
两人再次上了楼。陆之音趴在那堆废墟上寻找,最后终于在一块木板下找到了那个礼物。
是两张音乐会门票。
她将其中一张递给他:“肖邦独奏音乐会,下周六,是一个奥地利的钢琴家。”
许子默接过,问她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陆之音解释说自己昨天路过沐阳市音乐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海报,就买了两张。
“你不是也喜欢肖邦吗?”她说。
许子默紧紧捏着手里的门票,双唇抿着,久久没说话。
见他这副表情,陆之音探问道:“你下周末不会没时间吧?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
“有。”
许子默低声回道。
“哦,那就好。”
接着,许子默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发愁道:“这些东西怎么办啊?”
陆之音说:“明天我会请人来弄,今晚先睡另一个房间。”
许子默将门票塞进口袋,弯下腰开始拾木板:“我不是在这吗?现成的劳力都不用。”
陆之音连忙按住他,坚持说明天找人来修就好。
许子默笑说:“你的票我也不能白拿吧?出点力总可以。”他拿起两片木板,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家有没有螺丝刀?应该只是螺丝松了,木板没有损坏,可以恢复原样。”
“这......”
“别废话了,快去找。”
“哦。”
陆之音开始翻箱倒柜,最后在储藏室里找到了工具箱。
许子默卷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手臂,认真地研究和比划着大大小小的木板。
陆之音则在一旁当助手,做一些轻活,比如递工具和整理地上的书。
幸好柜子的结构不复杂,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小时就将它恢复原样了。
陆之音拎着一袋垃圾先下了楼。
许子默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开始检查柜子。
他用力地摇晃测试。柜子一动不动。
很坚固。应该不会再塌。
他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经过刚才的混乱,许子默直到现在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暮地意识到自己在女孩子的房间,还是在陆之音的房间!
想到这里,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抬起脚就要走出去,结果晃眼间,余光中闪入一个熟悉的小东西。
是他送给陆之音的音乐盒。
陆之音把它放在了书桌上。
此刻,音乐盒正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可能是刚刚修柜子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书桌吧。
许子默赶紧走上前去,将它往里推了推。
这时,冷风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卷起了墙上的那张白纸。
许子默听到动静后,抬头望去。
“陆之音对父亲的保证书”。
他好奇凑近,开始扫视上面的“条款”。
当看到最后一条——“我承诺在高中期间不谈恋爱”——时,许子默的瞳孔微微一震,嘴角一下子僵在空中。他凝视着那一行字,心跳不自觉加速。
保证书尾处有陆之音的签名。
想必就是因为这张纸,她才在学习上这么拼吧。
他将那张保证书读了又读,想把每一字每一句都看清。
虽然他早知道陆之音不可能早恋,但看到这条白纸黑字写下的承诺时,心里还是会隐隐难过。
陆之音一向恪守承诺,言出必行。而且到目前为止,这四点她也确实都做到了。
幸好他听了陈姨的话,这才没步上李子豪的后尘。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逐渐松了下来,微勾的嘴角透出一丝侥幸,然后拎着工具箱走出了房间。
————
一周后,许子默和陆之音如约来到了沐阳市音乐厅。
这次,他旁边的位置终于不是空的了。
这场音乐会聚集了许多肖邦迷。
舞台上,那位来自奥地利的女钢琴家身着一袭粉色亮片礼服,光芒四射,宛如夜空中的星辰。
一晚上,她接连演奏了十几首肖邦的曲子,有夜曲,有圆舞曲,还有玛祖卡舞曲。观众们陶醉在她优雅动人的琴声中,恍若置身于一个梦幻的音乐世界。
返场的时候,台下呼声一片,掌声热烈。
那位钢琴家神采奕奕地回到舞台上,优雅地行礼,坐回琴凳。随着她的手指落下——
熟悉的旋律如战旗高扬,骤然在整个音乐厅掀起一阵震撼的回响。
观众席响起一片低呼,夹杂着惊喜与激动:“啊,是这首!”
是《英雄波兰舞曲》。
当年,这位奥地利钢琴家就是弹这首曲子出名的。
然而对陆之音来说,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像是被撕裂了。
又是这首曲子。
熟悉的旋律如利刃般劈开她久远而痛苦的回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鼓点一样的心跳砸在耳膜里。
妈妈在床上与病魔抗争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浮现。每一个音符都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悲痛的过去紧紧连接,使得曾经的一幕幕再次变得鲜活、真实。
她的心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情地蹂躏和撕扯着她的柔软,感受到一阵酸涩的疼痛。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这首曲子了。
当音乐来到高潮,琴声在大厅内肆意回荡,现场气氛愈发热烈,观众们纷纷攥紧拳头,神情激动,情绪高涨。
然而此刻,在陆之音耳边的却是模糊而低沉的回响。
台上的灯光变得炽白,世界开始模糊,刺目得像一道道拷问的利刃。
痛苦的微波如黑云压城般,将她的思绪淹没,令她快要无法呼吸。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可最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几滴泪。
她不敢让许子默看见,于是悄悄用袖子遮掩着,迅速抹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终于落下,如同一道长久悬挂的幕帘终于垂地,整个音乐厅陷入短暂而神圣的寂静。
下一秒,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陆之音仿佛听见什么“咔哒”一声碎裂。
那是心底某道无形枷锁松开的声音。
笼罩在她心头的黑暗,被黎明撕开一道缝,终于开始松动、破裂、崩塌。
她怔怔地坐着,脸上还有两道未干的泪痕。
俄顷,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仿佛刚从深海的挣扎中浮出水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刚才那几分钟的。
音乐会完美落幕。观众们恋恋不舍地陆续退场。
和上次一样,音乐厅外人山人海,根本叫不到车,于是许子默决定送陆之音回家。
一路上,陆之音非常安静,默默地跟在他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一脸魂不守舍,连步伐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夜风轻拂,垂落的发丝偶尔扫过脸颊,却没有引起她丝毫反应。
许子默不动声色地侧头观察着她。她的眼角微微泛红,神色透着一丝浑然不觉的疲惫与落寞。
“你刚刚怎么了?”他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陆之音脚步一顿,桃花眼闪动了一下:“什么?”
“为什么哭?”
哎,为什么还是被他看见了。
“哪有。”她嘴硬道。
许子默微微挑眉,语气笃定:“明明就有。”
陆之音的眼神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假装不经意地移开视线,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早已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她闷声搪塞道:“那......那是因为她弹得好。我感动。”
许子默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陆之音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慌,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刚才的悲伤还未完全消散,现在又被他这样“逼问”,让她无处躲藏,像是在揭开她努力掩盖的那道伤疤。
那种被看穿的羞恼与慌乱,让她一时不知所措。她咬着下唇,嘴角微微抽动,想要回应,却发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神四处游移,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复杂交错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在心头纠缠——悲伤、羞愤、无助,一层层地叠加,最终化作一股极度的烦躁与愤怒。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开始发颤。抬眼间,她看到家就在前方,于是拔腿就跑。
许子默怔了一下,随即追上去。
陆之音像一阵风般飞奔,步伐又急又快。许子默喘着粗气在后面奋力追赶。
直到家门前,他才终于拉住了她:“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她的语气很冷。
许子默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感到十分困惑,不安地问:“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陆之音撇过头,不去看他,也不回应。
“不会真是我吧?”许子默追问,“你说话呀。”
陆之音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朝他吼道:“对!就是你!”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跟他讲话。
许子默呆愣在原地,感觉眼前的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陆之音明显也被自己激动的情绪吓到了,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去拉他的手道歉:“子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今天有点......”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要碎掉,犹如断裂的琴弦,透着令人心疼的脆弱。
许子默听到后,心隐隐作痛:“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陆之音的眼神幽暗下来。
她转过身扶着围栏,望着花园里那一簇簇含苞待放的满天星,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落。
“子默,我好想我妈妈啊。”
她低垂着头,就像一个可怜又脆弱的小孩。
“那你给她打电话,跟她说你想她了。”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她不会接的,再也不会接了。”
说到这里,陆之音彻底崩溃,将头埋进掌心,大声哭了起来。
许子默突然想到,陆之音从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妈妈,每次聊到家里人,都只是在说她的爸爸。
他恍然大悟,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陆之音的妈妈竟然......
他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轻拍她的背,任由她放声大哭。
他想也想不到,那个外表坚强独立,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陆之音,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老天对她实在是太残忍了!
陆之音的哭声撕心裂肺,夹杂着一种压抑太久的痛楚,低哑而破碎,犹如冬日里的枯叶被踩碎,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因抽泣而微微颤抖,泪水不断涌出,将许子默的胸口彻底浸湿。
许子默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想用力隔绝她的痛苦。那一刻,他的心被揪得生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之音的哭声终于慢慢减弱下来,空气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眼泪所抽空,此刻像朵蔫了的花,软软地靠在许子默的胸膛上。
冷静下来后,她立刻意识到了两人行为的不妥,于是仓皇地从他怀里抽出。
“对不起,我……刚才太失态了。”她低下头,声音里还有未褪的哽咽。
许子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沉静,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陆之音见事已至此,轻叹了口气,决定向他敞开心扉。
她将事情的原委和心底那件最不愿提起的往事全都告诉了他。
她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克制,每一句都像是从心口剥离的一块旧伤。
等她说完,许子默缓缓说道:“之音,你很坚强,也很勇敢。我佩服你。”
她苦笑着没说话。
他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感叹道:“哎,同样是面对生活的打击,我就没你坚强。我的经历跟你的比起来根本不足挂齿。上次送你回家跟你说的那些,现在想想,显得我好矫情。”
“子默......”陆之音轻声唤道,眼神微微一动。
许子默眼含笑意地注视着她:“之音,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你没有被生活打败,永远那么积极、乐观,稳步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你有在好好长大,还越来越优秀,我相信阿姨她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自豪的。”
许子默温言细语地安慰着陆之音,直至她的情绪明显缓和下来。
“子默,谢谢你。”
他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以后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承受,说出来会好受点。我们是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好。”陆之音低声颔首道。
许子默见她彻底没事了,在心底暗松了一口气。
“那我就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
陆之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渐远。
她的眼神微微发怔,眼角残留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光,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抿紧。
她抬起手,轻轻搓了搓衣角,垂眸的瞬间,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神情里透着几分迷茫与空落。
那种忽然被温柔放下、又被留在夜色中的感觉,一时间令她有些惘然。
他已经走远了。
许子默回到家后,准备洗澡,结果在衣柜里找换洗衣服时,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从角落里拿出来,发现是妈妈送的那对大象木雕。
寒冷的月色透过玻璃窗,洒在大象身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它们的鼻子相触,显得亲昵又可爱。
许子默握着它们,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眼神随之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不禁想起上次在喷泉边跟妈妈放的狠话。
他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打搅他。
其实,那只是气话,可孙婉清却当了真。
她伤心欲绝,不敢再主动找儿子。
这期间,许子默也从未发去过一条问候的信息。
浅算一下,母子俩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
许子默凝视着手里的大象木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们的鼻子缠绕在一起,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里,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他。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
良久,他的嘴角终于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其它。
他轻轻关上衣柜门,走到窗边,然后将那对大象木雕摆到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