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终章是你》未衡

14、第十四章 天鹅

　　周一早上第一节是英语课。

　　课铃打响，李雯抱着一打英语试卷走进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上周的随堂小测总体表现得还不错，除了个别人啊......”李雯明显望着许子默和林逸风的方向，“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陆之音同学。来，请站起来。”

　　陆之音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愕然，愣了几秒后，急忙站起来。

　　“满分！”李老师大声宣布道。

　　所有人瞬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许子默也不例外。

　　“陆之音是转学生，在前几周的课没上的情况下还考了满分，课堂上的学习态度也很不错。希望大家都跟她好好学习！”她满意地盯着陆之音，“很好，继续保持，坐下吧。”

　　陆之音屁股刚落到椅子上，陈雨彤就凑过来：“之音，你太厉害了！竟然满分！”

　　后面的林逸风用笔戳了戳她：“诶，以后我的英语作业靠你啦！”

　　课堂上，李雯问有没有同学愿意来把屏幕上的一段情景题读一下。教室里一片寂静。

　　“没人我就随机点名啦。”

　　她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停在陆之音身上。

　　“陆之音同学，你来读一下。”

　　陆之音第二次被点名，显得有些不自在，但仍然流畅地把整段话读了下来，引得同学们惊叹声连连，就连李雯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口音比老师还纯正，感觉陆之音不上这英语课也罢。

　　下了课，李雯让陆之音来找她。

　　“你英语之前在哪学过吗？”

　　陆之音坦白道：“小时候，爸爸请了个外国阿姨。我跟她一直都是讲英文。”

　　“那英语也算你的母语喽？”

　　“嗯，可以这么说。”

　　“难怪呢。那你有时间多带带其他同学，尤其你后面那两位。”

　　陆之音知道老师指的是谁。

　　陆之音刚回到教室，谢瑶就跑了过来：“大神，你怎么这么全能！钢琴是大神，英语也是大神，人还长得漂亮，简直就是我的女神！”

　　陆之音招架不住谢瑶这套奉承：“你又来了是不是？”

　　谢瑶说：“说真的，我这个英语课代表给你当吧？”

　　在陆之音转学来之前，谢瑶的英语是全班最好的，因此被推选为课代表。

　　陆之音连忙推辞：“千万别。我没时间。”

　　谢瑶想了想：“说的也是，你又要学习又要练琴的，肯定日理万机。”

　　陆之音说：“反正你的课代表就继续安心当着，我负责按时交作业就好。”

　　“说到这个，你要是有时间，帮我多教教后面这两位呗，免得李老师总是为难我。”谢瑶意指她身后的林逸风和许子默。

　　陆之音不禁想起刚才老师的话，在心里暗笑。

　　吃完中饭，陈雨彤和林逸风照例回了宿舍，陆之音和许子默则一起来到后院。

　　后院安静隐蔽，非常适合放松和写作业。那里似乎已成陆之音午休必去的地方。

　　梧桐树下，许子默依旧像之前那样靠在树干上发呆。陆之音则在一旁专心地写作业。

　　许子默看到她一脸勤奋的样子，感慨道：“你其实学习不用这么努力的。你不是以后要当钢琴家嘛，把高中混过去得了。”

　　陆之音说：“那可不行。我跟我爸承诺过，每门考试必须达到一定的分数。”

　　“多少？”

　　“总分的百分之八十。”

　　许子默笑了一声：“哟，还挺严谨。他很看重成绩？”

　　陆之音说：“我爸不看好我走钢琴家这条路。这是他同意我来沐阳的条件之一。”

　　“你在这里什么情况，他在清潭又看不到。”

　　“人还是要有契约精神的。再说了，他也能找老师问啊。”

　　“也是。不过你要是真达不到，他又能怎样？”

　　“把我抓回清潭喽。”

　　许子默有些讶然：“你爸跟你动真格的啊？”

　　“对啊，这种事他真做得出来。他说把文化课学好以后能多些出路。”

　　“你认同？”

　　“认同啊，多学点知识总是好的吧。”

　　许子默揶揄道：“看不出来你也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啊。”

　　“那没有。”陆之音俏皮一笑。

　　转眼间，又到了周四，是陆之音的第二次钢琴课。为避免像上周那样匆忙，在去林峰家之前，她就已经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了。

　　陆之音依旧如约提前到达。

　　在铁门外徘徊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悠扬的大提琴和钢琴声。

　　那是《动物狂欢节》中的一段选曲——《天鹅》。

　　《动物狂欢节》是法国作曲家卡米尔·圣桑所作的一系列室内乐组曲，以各种乐器生动地描写许多特色动物而闻名。其中，《天鹅》最为出名。整首曲子以大提琴为主旋律，钢琴作伴。

　　陆之音透过玻璃窗，看到吴雅怡在拉大提琴，林峰则在一旁配合着。

　　钢琴缓慢流淌出来，琶音仿佛清澈的湖水。大提琴紧随其后，描绘出天鹅优雅地在水面飘浮，展开翅膀，展现其高贵的姿态。美妙的曲调让两位老人的眉目显得更加深邃。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配合得天衣无缝，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组合。

　　音乐消散后，陆之音按响了门铃。林峰和吴雅怡一起出来接她。

　　“林老师好。吴老师好。”陆之音尊敬地叫道。

　　“这里已经有一个林老师了。两位老师在你面前你没压力啊？”吴雅怡笑着说，“叫我师母吧。亲切一点。”

　　“好的，师母！”

　　吴雅怡眼中充满欢喜与宠爱。

　　她和林峰没有孩子，也从没打算要，只想过好自己的二人世界。但此刻，面对这个眼睛明亮、灵巧的女孩，还是唤起了她内心柔软的母性之情。

　　陆之音把林峰上周布置的作业完成得很好。

　　“你进步了很多。”在陆之音弹完巴赫的“阿里亚”后，林峰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接着，他又指出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陆之音虚心受教。

　　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林峰突然说：“你把《波兰舞曲》弹一下。”

　　陆之音听到这四个字，身体一僵，随即想到什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又是《波兰舞曲》。

　　陆之音感到那熟悉难缠的黑色梦魇再次袭来，将她笼罩其中。她拼了命想逃脱，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空气似乎凝固了，变得异常安静。

　　“怎么了？”林峰问。

　　陆之音攥着拳，双唇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老师，那首曲子，我已经很久没有弹过了。”

　　“那你还记得吗？”

　　陆之音欲言又止。

　　“没关系，我这里有谱，我给你拿。”林峰开始翻找，“之前你在慕尼黑弹这首，我印象非常深，但有几个地方我想重点听听，可能还有改进的空间。”

　　“老师......”陆之音叫住他，“不用找了。那首曲子......我不弹了，弹不了了。”

　　“弹不了了？什么意思？”

　　陆之音的脸色变得极其痛苦，垂下眼帘，语气夹着哭腔：“因为我的妈妈。”

　　林峰静候她的解释。

　　“我在慕尼黑获完奖的隔天，我妈妈就去世了。”

　　林峰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每次提起那首曲子，我就会想起那段经历。”陆之音的声音开始颤抖，“对不起，老师。”

　　“我很抱歉。”

　　陆之音的母亲患有心脏病，身体一直以来都不好，长期住在医院里。

　　陆之音十二岁那年，在慕尼黑钢琴大赛中获得冠军。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型的国际赛事上崭露头角。

　　她急切地想把喜讯分享给妈妈，然而刚回国，就接到了医院宣布放弃治疗的消息。

　　明明出国前，妈妈还好好的啊！

　　陆之音崩溃了，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

　　“波兰舞曲”这四个字，陆之音听不得。每每听到，她就会忍不住联想到自己在舞台上激情挥洒的同时，妈妈在医院里插着管跟病魔抗争、痛苦呻吟。这种巨大反差让她感到无比愧疚与后悔。

　　妻子长期被病痛折磨，陆鸣独自撑起了这个家。他经常工作到很晚，一下班就往医院跑。

　　也因为这样，陆之音的家总是空荡荡的。她每天放了学就去医院，边写作业边陪着妈妈，然后再回家练琴。她的生活看上去很充实，实则空虚，每天往返的地方只有学校、医院和家。

　　面对生活的考验，陆之音注定不能拥有像其他小孩那样的童年。她被迫长大。这也能解释她身上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在种种压力下，钢琴成为了她唯一的发泄口。她只有在弹琴的时候才能获得片刻的解脱，能暂时忘掉烦恼。

　　母亲临走前，躺在病床上握着女儿的手，泪眼中含着歉意：“阿音，我这辈子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妈妈对不起你。”

　　“不，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女儿！”陆之音泣不成声。

　　她抚摸着女儿的脸，依依不舍地看着她：“阿音，妈妈真的好爱你啊。但是......妈妈这辈子恐怕不能陪你了。”

　　陆之音哭得更大声了。

　　“你不要哭。”母亲虚弱地看着女儿，“妈妈马上就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但妈妈会永远在你身边，一直守护着你。你不要害怕。”

　　陆之音的脑袋低垂着。

　　“阿音，看着妈妈。”

　　陆之音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你不是说你想成为钢琴家吗？”

　　她随即想到自己就是因为去参赛，才没能好好陪妈妈走过这最后一段，后悔地哭喊道：“我不当了！”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钢琴，我才没能好好陪你。我不当了！”

　　母亲听到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感觉自己像一支燃油即将耗尽的蜡烛，于是聚集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说道：

　　“宝贝，你听我说，一个人有梦想并为之努力是件很幸运的事。你有多爱钢琴，妈妈看得见。这么多年，你为妈妈做得太多了。反倒是我，都没为你做什么。如果你是因为我的原因要放弃钢琴，那妈妈要更愧疚了。你弹钢琴的时候有多快乐，妈妈知道。记住，不要因为任何人或任何原因去剥夺自己追逐梦想的权利，明白吗？这次你获奖，妈妈很开心。你是为钢琴而生。无论最终结果怎么样，重要的是为梦想努力的过程。起码我们全力以赴过，是不是？妈妈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你成为钢琴家的那天，穿着漂亮的礼服在台上演奏，享尽鲜花和掌声。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可是我的女儿。阿音，你答应妈妈，千万不要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梦想，好吗？”

　　陆之音强忍着眼泪，不吭声。

　　母亲又重复问了一遍，语气变得更加强硬：“答应妈妈，你会做到，好吗？”

　　陆之音紧憋着的那口气顷刻间释放，大哭着点头：“妈妈，我答应你！”

　　母亲听到后，心中的最后一丝忧虑消除了，脸色恢复平静。

　　她躺回病床上，望着窗外舒展的天空长叹出一口气，像是释然了一切，然后嘴角含着笑，合上了双眼。

　　蜡烛熄灭了。

　　母亲走后，陆之音几乎发了疯地练琴。她尝试用音乐麻痹自己的伤痛，心中时刻谨记着对母亲的承诺。

　　母亲的离世让陆之音与钢琴的关系变得更加密不可分。自那以后，钢琴不仅仅是她的音乐伴侣，更是她倾诉心声、释放情绪的唯一途径。她不断将内心的苦楚转化为音符，将对妈妈的承诺融入于旋律之中。

　　她用音乐的语言与这个残酷的世界对话，治愈着自己受伤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