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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护花使者   待门外 ...

  •   待门外人声散去,外头时不时传来嬷嬷刻意压低声音的训斥,江望舒仰面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显然不如现代的被子轻薄,王夫人亲手掖过的被子把江望舒牢牢压在下面,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
      “少爷!”得宝轻手轻脚地端着碗药进门,看到江望舒竟然自己坐了起来,着急地跑到床边把药放下,“大夫让您好好休养,快躺下吧。哎呀,您说您怎么老爱是乱吃野草……草药啊。还有……”
      还是个话痨。
      得宝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江望舒不得不想起小说里都说大少爷身边连小厮都是人精的说法,怕自己这个半真半假的少爷露馅,就不自在地挪挪屁股,避开得宝关切的目光,琢磨了一下语气,故作不在乎地开口:“不碍事,再说我不也多少算是大夫吗?”眼看得宝又要开口,江望舒赶紧赌住他的话头:“我躺这么久,骨头都快躺松了,躺着更难受。”
      “嗐,行吧,那您把这补药趁热喝了吧,夫人特地差人送来的呢,”得宝端起药碗,拿调羹轻轻搅了搅,熟练地把药往江望舒嘴边送。
      一股天然去雕饰的中药味扑面而来,饶是不怕苦味的江望舒也心头一惊。闻着就这么苦的药味,要是一口一口喝,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但是,就算他不会治病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虚弱,这江少爷也是够了,江望舒在心里长叹一声。更不用说药还是王夫人送来的。
      如果不喝药调养,江望舒的残躯可就真成残躯了,王夫人也……他想起王夫人眼里压抑不住的心疼神情,心一横。
      “慢着,”江望舒利索地阻止了得宝的动作,“我自己来。”说罢便不容拒绝地把药碗接过来,咬牙吸气,抬碗给药一口闷了。
      “少,少爷。”得宝话都说不利索了,呆呆地接过碗,就这么捧着,眼瞅着江望舒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又低头看看空碗,碗沿上沾着一两星药渣,半天崩出一句:“您,您您没偷偷倒了吧。”
      江望舒眦目,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字都漏不出来。口腔里的苦草味和一种独属于补药的浓厚感上窜下跳,恍惚间,江望舒似乎看见了仙风道骨的长胡子老头顶着个光圈朝他招手。他手都快搭上老头了,下一秒就听见得宝这句让他吐血的话。
      眼前的老头变成了捧着碗的小孩,江望舒猛咽几口唾沫,努力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
      “你几岁了?”江望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把自己刚找到的舌头拉直。
      “十,十一。”得宝也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傻,声音小小的,有点结巴,双手不安地扣着碗底。
      才十一,年龄好小。该上几年级了?应该是五年级?江望舒沉入自己的思绪中。
      得宝看着自己家少爷一幅神游天外的模样,偷偷松了口气,赶紧把药碗放下,端上来一碟蜜饯。
      “少爷,蜜饯!”得宝喜滋滋地奉上碟子。
      什么!有蜜饯怎么不早点给我……
      江望舒嘴里涩得转不动舌头,赶紧拿了一个放进嘴里。蜜饯甜丝丝地在嘴里化着,他觉得四肢百骸都舒爽了,要是药也是这个味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天雷,振开江望舒脑海里的迷雾,诡异地与心底的一个明显不属于他的想法产生共鸣。

      不是吧……

      江少爷,你不会是为了找到把药变好吃的方法才去尝百草的吧!!!
      江望舒手微微颤抖,轻捂着心口,那种一直横亘在心头的堵塞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松爽感,这种感觉似乎是把他轻飘飘托起来了,江望舒大脑一片空白。

      “少爷!”得宝看着江望舒虽气色转好但神情奇怪,“您怎么了……”
      “没事。”江望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回过神来,“你先出去吧,我乏了。”
      “是。”得宝乖乖地退出房门,老老实实合上门,端着药碗和蜜饯碟子走出抱月轩。他总觉得少爷刚才突然沉静了下来,哪里不对呢?
      他猛然睁大眼,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啊——”两行热泪从得宝眼里涌出。远处修剪花丛的丫鬟似有所感地扭了扭头,往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赶紧把脸埋进袖子里,使劲蹭了一把,咬了咬牙,暗骂自己个贱嘴,想着什么呢天天,少爷吉人天相,才不会有事!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今天喝药格外麻利的少爷,每次乱吃草药被抬回来的少爷……
      ”呜……”得宝神色郁郁地走了。

      抱月轩里,江望舒举着个镜子,正中邪了一般对着镜中地自己自言自语着。
      “江某快要消散了,幸亏江公子聪慧过人,及时发觉了在下的执念。”江神农轻笑。
      “我把身体还给你,还给你你就可以继续学医了。”江望舒急匆匆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我已经死了……”江神农的声音轻得似乎要消散在空中。
      “可是,是我占了你的身体啊,要走也应该是我走……”江望舒看着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莫名有些心慌。
      江神农摇了摇头,看了江望舒一眼,这一眼似乎穿越时空,如有实质地落在江望舒左侧眼下。
      “我可没有这颗痣。”江神农怅然失笑,“我的身体……可能早就成枯骨了罢。”
      “什么?”江望舒觉得自己脑子成了浆糊,被均匀地敷在自己头骨里。
      “广人谓之胡蔓草,亦曰断肠草。”江神农的声音与虚空混作一团,轻叹了一声,“就当是为了完成在下的遗愿罢,有劳江公子了。”
      “在下,先行一步。”

      “等一下,我说你等一下啊。”江望舒呆坐在床上。
      良久,他祈祷对方可以回他话,哪怕一句。
      可惜,对方没有再回来。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江望舒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他丧气地往后一摊,把自己砸在床上,泪珠听话地往两侧流去。江望舒感觉到眼下的面皮十分紧绷,他轻轻抬手挨了挨自己那颗痣。
      我整个人都穿越进来了……江望舒想着自己才结束的高中生活,总爱插科打诨的同桌,孤儿院里那棵苍苍的大榕树和旧得掉油漆皮的游乐园设施,眼神锐利的数学老太叽里咕噜念着的函数公式似乎还在耳畔萦绕,还有,还有,他还没帮书店老头整理好旧书啊……
      会有人记得我吗?
      他回不去了。
      喉咙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一声闷闷的哭声听得人要撕裂心口,江望舒把自己埋进不熟悉的被子里,轻淡的檀香混合着苦涩的药草味把他包裹了起来。
      庭院里的月季开了,在风中摇曳。一支开得正好的花不知被谁折断,遮遮掩掩地被塞到花丛中,从容地夹在挤挤挨挨生长的茎叶中,却又不得不颇显狼狈地沾了一身泥。
      风又吹,但听穿林打叶声中飘过一声叹息。

      终是化作春泥更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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