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成为可证伪命题》陈绪绪绪

1、我的 莫比乌斯环

　　人们看到，那个年少有为的社会学家面色发灰，他不停地扯着领带，很是焦虑。
　　观众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展厅出口，幽黑深邃，慢慢揽入周遭光线。
　　闪烁灯光刺得社会学家眯上双眼，他伸出手遮住脸，闪光却更加强烈。
　　“请问，白老师……能继续您的讲话吗？”
　　记者小心翼翼问道，她很年轻，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大场合，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过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只低下头回避其他人责问的眼神。
　　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用他宽厚身躯挡住一些摄像头，粗声粗气地朝后吼了句：“拍什么拍！”
　　白花花的光立即熄下，观众也屏息不语，他们不敢再惊扰白渡，这个传闻中有严重心理疾病的学术界新星现在紧咬嘴唇，面如死灰。
　　偌大展厅里安静下来后，白渡脸上迷惘焦虑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原先的沉静和从容——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情态。
　　他轻轻鞠躬致歉，感激地看了那男人一眼。“对于我近日发表的言论，社会各界人士都提出了异议，接下来我将展出一件物证，它会有力证明这个世界的虚假性。”
　　最后一句话有点语病，白渡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这笑容莫名阴森。
　　他从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暗红色的物块不辨形状，白渡把它郑重地搁置在桌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能拍照吗？”有记者问，“不能，抱歉。”白渡看着他回答道。
　　“方便透露它的来源吗？”记者不甘心。
　　白渡摇头，继续注视他，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您所说的足以颠覆世界，甚至改变人类文明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它又要如何开启呢？”
　　作为回答他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白渡举高了那物块，正对他头顶上方射灯的光线。
　　人们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形状的物体在光照下红得诡异而透亮，旁边的两个镂空孔洞中射出两束来自顶灯的光箭，它们汇聚在一起，投射到雪白柱体上。
　　明晃晃的光斑，像两只睁大的眼睛。白渡拿着“∞”的手微微抖动，“眼睛”也一张一合，像是活了过来，正好奇打量这个世界。白渡打了个响指全场灯光俱灭，除了他头顶的射灯。
　　那唯一光线所至柱体上，“眼睛”变了颜色。
　　白渡再次移动手，巨眼随之攀附在天花板上，以俯视姿态压迫众人。
　　它不断变幻冷白与幽蓝的光彩，几百个人头仰起，千只人眼默默凝视着它，有些疑惑，又混杂莫名恐惧。乌黑瞳仁里像撒了碎银，亮晶晶的。
　　突然，巨眼变成狰狞血色，红光映下，似末日将至。
　　人们发出惊呼，他们不明白白渡此举用意。
　　只是深压心底的慌乱疯狂上涌，直扼脖颈。
　　巨眼下方出现四个数字。
　　1104
　　昏暗红光，跳动数字，似振动心脏。
　　数字光源明显来自于“∞”本身。没等其他人提问，白渡淡淡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环视四下，厚重黑暗缓缓流动，但人眼反射的亮光给了他勇气，让他确信，人类是站在他这边的。
　　深吸一口气后白渡重新组织语言：“它录入了我的视网膜信息，并且似乎只录入了我的......”台下本来还算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停止。
　　白渡不合时宜地想起，用小学课堂上“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这样的句子形容此景丝毫不为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存有我的信息，在此前我根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很显然，这样的措辞白渡自己都不相信。
　　不过他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了，真相揭露后被误划入“人类叛徒”这种残酷现实的准备。
　　“白老师，继续说下去，我们相信你。”
　　那声音很清脆，却又怯生生的，白渡听出来了，是那个年轻女记者。
　　他沉顿了一会儿，垂眼说：“在完成视网膜识别后，‘∞’显露出一系列倒序数字。而这种装置的用途很广泛。”
　　白渡轻触装置中心的连接点，类似于金属条带的物质舒展开来，像莫比乌斯环。巨大的立体全息电子屏浮现在空中，如白渡所言，上面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倒序数字。
　　1104、1103、1102、1101、1100......
　　白渡抬手向上勾勾，数列飞速滑动，残影纵现。“1”，巨大数字立在电子屏顶部，一旁是带锁图案。
　　他点击数字后没有任何反应，而锁的图案轻颤几下，颜色转黑，吐出一行字浮在空中。
　　“识别未通过。”
　　依次下滑，绝大多数数字旁边都附有锁形图案，“我先前找到了一些没有被锁住的数字，里面的信息就是我要给你们看的。”白渡一边说着，滑到“1098”数字旁。
　　“难道还有另一个主人？”胡子男发问。
　　“目前看来是的。”白渡盯着“1098”，思索了很久。
　　下一秒灯全数亮起，众人面面相觑，都带了困惑神色。但不管如何，他们都嗅到了热点新闻的气息，这无疑会让他们在后中区的新闻界一举成名，疑虑转为兴奋，人群躁动不安。
　　没有人察觉到，危险已至。
　　“嘀！嘀！”尖锐声音爆开，耀眼红光映照全场。
　　“怎么回事！”
　　“是那个装置发出的吗？！”
　　“不是！”
　　混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重叠，警报尖厉啼哭。恐怖的声音回旋荡开，占据所有人紧张的神经。
　　“还愣着干嘛！跑啊！”
　　胡子男张开大手指向出口，其他人如梦初醒般地涌向那个方向，像归巢蚁群。
　　“门升不起来了！”有个人哭喊着大叫了几句，人群立即涌回，毫无秩序。红光忽明忽灭，白渡站在台上取下“∞”放回桌面，他异常冷静地看着推来挤去的人潮。
　　不是幻觉，他方才看到的。
　　白渡悲哀地想，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就在刚刚，其上浮现着凝视他们的血色巨眼。
　　“砰！”爆炸声沉闷响起，天花板赫然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滚滚浓烟弥漫，破碎瓦砾掉落在人的头上肩上，腾起一缕灰尘纤纤袅袅润入空气中。他们纹丝不动，像一尊尊屹立的雕像，只有灰白发颤的嘴唇确认着他们尚未流失的生命。
　　大洞中甩下一道钢绳，绳头钩爪紧扣地面，撞击出久久余音。
　　“咻——”的一道黑影飞下，只见脚尖轻巧稳于钩上，那身影纤细得显出几分羸弱。
　　银亮的东西从那人腰际掏出。
　　是一把枪。
　　枪声对天响起，货真价实。
　　“我来只为一件事。”声音很冷淡，透着疲惫也听不出喜怒。黑影抬头，他浑身遮得严实，脖下一条细长银项链，空空的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人环视周围被吓得不敢出气的人们，径直走上台。
　　他盯着白渡不说话，看了很久很久。赤色眼底如一潭死水了无波澜，只慢慢浸染开血红，连着眼尾。
　　“给我。”
　　良久，他开口，伸手就要将桌上的“∞”夺去。
　　白渡一把按住对方的手 ，心里一惊，比想象中的还要瘦弱。
　　来人用枪抵住白渡的头：“给我。”
　　冰冷而危险的触感从太阳穴传来，白渡清晰地感觉到后背黏腻湿滑，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颗汗珠是如何顺着脊背淌下腰间的，只是现下处境他无力去想。
　　“为了净土......为了人类......”他颤声道。
　　刚说出口便有另一个声音在脑内响起。
　　“装得过分了吧，白渡。”
　　“你是打算演英勇就义的悲壮戏码来掩盖自己的虚伪吗？！想想你是怎么爬到现在的位置的，那些理论和论文真的是你自己的吗？你是怎么好意思接受他们的夸赞的！”
　　“你很想逃吧？你很怕死吧？后悔吗？”
　　像飞蝇钻入耳孔，不知疲倦地振翅，回音重重叠叠，是来自心灵深处的谴责。
　　白渡觉得自己正在被撕碎，被扔进冰冷阴暗的洞穴，思绪冻得模糊不清。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对方欲扣扳机的手指。
　　“我马上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绝望慢慢阻隔他通往生门的一切道路。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
　　似乎是被自己莫名的虚荣心驱使，受到万众瞩目来的。
　　学术界新星？
　　只是把混乱梦境中的东西盗窃到了现实里而已，他仅仅是个手段拙劣的小偷。
　　......
　　为什么会对“∞”有如此强烈的情感？
　　为什么急于揭开所谓的真相？
　　想不起来了，记忆闪烁，揉进一个个分不清的梦里。
　　白渡宁愿相信这是个噩梦，像往常一样死亡就能走出来了吧。
　　他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