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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寒寒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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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寒推开门时,屋内的酒气像一堵墙般迎面撞来。客厅里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电视机大声播放着赛马节目,他爸瘫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
段寒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站住。"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段寒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老子跟你说话呢!"段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瓶"砰"地砸在茶几上,"这么晚才回来,又去打架了?"
段寒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看猫。"
"猫?"段铭怪笑一声,"跟你那个跑路的妈一样,整天跟畜生混在一起!"
段寒的指关节泛白。他慢慢转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深不见底:"别扯她。"
"怎么?我说错了吗?"段铭踉跄着走近,酒气喷在段寒脸上,"她宁可去养外面的野猫野狗,也不愿意养你这个——"
段寒的拳头比他的思维更快。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段明下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段铭后退两步,撞翻了茶几。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他摸了摸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暴怒取代。
"小畜生!"他扑上来,一拳打在段寒腹部。
段寒闷哼一声,但没有躲。第二拳落在颧骨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咬紧牙关,抓住父亲挥来的第三拳,借力一个过肩摔——
段铭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段寒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七年积压的愤怒和痛苦。
"是你!都是你!"段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是你赌光了家里的钱!是你打跑了妈妈!是你毁了一切!"
段铭挣扎着,一肘击中段寒肋骨。剧痛让段寒动作一滞,被反压在地上。拳头落在他的脸上、胸口、腹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格挡、反击。
不知过了多久,段铭突然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翻身到一旁。段寒躺在地上,眼前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耳边传来段明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客厅恢复了寂静,只有电视机里赛马解说员亢奋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段寒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重组过。他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向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惨不忍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撕裂,颧骨上一大片淤青正在泛紫。他撩起衣摆,肋骨处已经浮现出深色的淤血。
冷水冲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段寒咬着毛巾,自己给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消毒、包扎。药水刺激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暴露了疼痛的程度。
回到房间,他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黑暗中,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他已经习惯了与疼痛共处。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意识渐渐模糊,段寒沉入一片黑暗。
——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时,段寒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他试图爬起来,一阵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同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抬手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像块烙铁。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段寒费劲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姜昀的名字和一连串未读消息。他划开锁屏,最新一条是:【你在哪?快上课了!】
段寒想回复,但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打不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像沙漠,吞咽时疼得他皱起眉。他转而点开通讯录,拨通了宋洛溪的号码。
"小鬼?"宋洛溪的声音透着惊讶——段寒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
"...能来接我吗?"段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地址发我,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段寒强撑着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课本,塞进背包。客厅里一片狼藉,但没见到他爸的影子——可能又去喝酒了,或者去了哪个赌友家。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楼下,坐在台阶上等宋洛溪。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但他只觉得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银色奥迪准时出现在街角。宋洛溪一下车就倒抽一口冷气:"天啊!"
她快步跑过来,手刚要碰到段寒的脸又缩回去,像是怕弄疼他:"你爸干的?"
段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宋洛溪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扶着段寒上车,系好安全带。
"先去医院。"她发动车子,声音紧绷。
"不去。"段寒摇头,"只是皮外伤...发烧了而已。"
宋洛溪想反驳,但看到段寒固执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我家有退烧药和消炎药,但你得答应我,如果晚上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段寒闭上眼睛,算是默许。
——
宋洛溪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档住宅楼的顶层,宽敞明亮,装修简约现代。段寒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没有酒气,没有怒吼,只有阳光和宁静。
"躺好。"宋洛溪指挥他在客房的床上躺下,拿来医药箱和冰袋,"我得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段寒没力气反抗,任由她摆布。宋洛溪的动作比他自己专业多了,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过伤口,时不时吹一口气缓解疼痛。
"肋骨怎么样?"她皱眉问。
"没断。"段寒简短地回答。
宋洛溪掀开他的衣摆检查,倒吸一口冷气:"这得拍个片子。"
"不用。"
"倔驴。"宋洛溪骂了一句,但还是尊重了他的选择,只是小心地给他涂上药膏,缠上弹性绷带。
退烧药和消炎药下肚后,段寒昏昏沉沉地睡去。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这感觉太过陌生又太过熟悉,让他想起七年前某个夏夜,妈妈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寒寒乖"。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碗粥,旁边是几盒药。段寒试着坐起来,头晕减轻了些,但全身依然疼痛难忍。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尽俞迟,还有两个是李老师。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尽俞迟:【段寒?你还好吗?李老师说你也请假了,发生什么事了?】
段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他能说什么?说我被我爸打得下不了床?说我现在在一个女人家里养伤?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
他锁上屏幕,拿起那碗粥小口喝着。粥还是温的,里面加了肉末和青菜,味道鲜美。
宋洛溪敲门进来,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段寒放下空碗。
宋洛溪在床边坐下,拿出体温计:"量一下。"
38.5度,比上午降了些,但还是高烧。宋洛溪眉头紧锁:"明天还不退烧就必须去医院。"
段寒没反驳,只是问:"几点了?"
"晚上九点半。"宋洛溪看了看表,"你睡了一整天。"
段寒突然想起什么:"...月考。"
"什么?"
"这周有月考。"段寒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文和数学。"
宋洛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考试?"
段寒别过脸,没解释。成绩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是黑暗中的一丝光亮——如果连这个都失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洛溪似乎读懂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我看看能不能请个家教来。你先把病养好。"
她起身要走,段寒突然叫住她:"...谢谢。"
宋洛溪回头,嘴角微微上扬:"少来这套,赶紧好起来还我人情。"
——
接下来的三天,段寒在高烧和疼痛中半梦半醒。宋洛溪请了假在家照顾他,每天换药、量体温、准备易消化的食物。第四天早上,烧终于退了,虽然身上的淤青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李老师来电话了,"宋洛溪端着早餐进来,"我说你食物中毒,需要再休息几天。"
段寒点点头,慢慢吃着吐司。他的左眼已经能睁开了,虽然周围还是紫黑一片。
"家教下午两点到。"宋洛溪继续说,"是我朋友介绍的,教得很好,就是有点严格。"
家教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姓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看到段寒的样子时明显吃了一惊,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直接开始补课。
"李老师说你们这周考了语文和数学,下周是英语和理科。"陈老师翻开教材,"我们先从你最弱的语文开始。"
段寒强打精神听课,但注意力还是时不时涣散。肋骨处的疼痛让深呼吸都变得困难,而高烧后的虚弱感像铅块一样拖着他下沉。
"作文是你的致命伤。"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李老师说你的周记写得很简洁,为什么考试就写不出来?"
段寒沉默。他讨厌作文,讨厌那些矫情的题目,讨厌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给人看。文字太危险,会暴露那些他拼命隐藏的东西。
"这样,"陈老师换了个方式,"我们不写考试作文,你就写写你每天喂的那些猫,随便怎么写都行。"
段寒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关于猫,他确实有话可说。
【小星喜欢吃鱼干但讨厌鸡肉味。云朵总是抢食但会让小星先喝水的。巷子口有只黑猫经常来偷看但不敢靠近。】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陈老师拿起纸看了看:"很好啊,继续。"
【尽俞迟说小星快生了要准备产房。他买的营养膏太贵但猫很喜欢。他...】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迹。段寒不知道该怎样描述尽俞迟——那个笑容明亮得像太阳,固执地想要照亮他的转学生。
"尽俞迟是你同学?"陈老师问。
段寒点点头。
"那就写写他。朋友是很常见的作文题材。"
段寒摇头,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关于猫的句子,这次没提尽俞迟。陈老师没勉强他,转而讲解阅读理解技巧。
家教走后,段寒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尽俞迟。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条消息了:【李老师说你这周都不来学校了,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
段寒盯着"担心"两个字,胸口泛起一丝奇怪的暖流。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拍了一张客房的窗户照片发过去——没露任何能显示地点的细节,只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角窗框。
尽俞迟秒回:【你在哪?生病了吗?】
【嗯】
【严重吗?需要我送作业给你吗?】
段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见尽俞迟,又怕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最终他回复:【不用】
尽俞迟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那你好点了告诉我,我去看你。小星和云朵我都喂了,它们很好。】
段寒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象着尽俞迟蹲在猫巷里喂猫的样子,白衬衫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眼角的小痣随着笑容上扬...
"笑什么呢?"宋洛溪端着水果进来,挑眉问道。
段寒立刻锁上屏幕:"没什么。"
宋洛溪把果盘放在床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个转学生?"
段寒没回答,但耳尖微微发红。宋洛溪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
窗外,暮色渐渐笼罩城市。段寒靠在枕头上,听着宋洛溪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尽俞迟最后发来的那句"好好休息"。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等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