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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微风正好09 “天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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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郊外浸在琥珀色的阳光里,金箔似的银杏叶铺满地面,被踩得簌簌作响,碎金般的响声裹着清冽的风漫过来。写生基地的老木屋蹲在坡下,松木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漫上来,像坛浸了蜜的陈年酒,醇厚得让人发昏。
姜星念支画架时手一抖,颜料盒里的钛白顺着缝隙漏出来,在帆布围裙上洇开一小团,活像刚泼上去的淡奶油,被风一吹,边缘微微发皱,颤巍巍的。
“给。”
许淮冬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点被风揉碎的笑意。
姜星念回头,见他捏着包未拆封的湿巾,卡其色工装外套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T恤。袖口那抹群青还没干透,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晕了半寸——准是刚才画远山时,肘弯蹭到画布了。他画画总爱把胳膊架在画框边缘,这点她偷偷观察过好几次,连他袖口蹭到颜料的弧度都记得清。
“你怎么知道我会弄撒?”她接过湿巾,指尖擦过他的指腹,像碰着块温凉的玉,还带着户外阳光晒过的微热。围裙上的白颜料已经半干,擦起来发涩,她低头用力蹭着,没留神指腹蹭过他的袖口,群青便顺着布料漫上来,悄悄爬上她的指尖,像偷藏了颗会眨眼的蓝星星。
许淮冬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拿起她的画笔。他的手指确实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捏着画笔时指腹微微泛白。新挤的钛白在调色盘上堆成小丘,被他用画笔轻轻碾开,混了点赭石,瞬间就有了阳光晒透的暖意。
“画风景得先抓住光的方向,”他把笔递回来,笔尖的银亮在光里跳了跳,“你看那棵歪脖子树,影子该往西南斜——太阳现在在咱们左后方呢,你看咱们脚边的影子,都往东南跑。”
他说话时,胳膊肘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膀。工装外套的布料有点糙,蹭过她毛衣的绒毛,像有只怯生生的小蚂蚁顺着脊椎爬上去,姜星念的后颈倏地热了,连带着耳尖也泛起薄红。她偷偷抬眼,正撞见他低头调色的侧脸,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半弯阴影,和上周图书馆那个午后重合——他趴在习题册上打盹,阳光漫过玻璃窗,把他的睫毛染成半透明的蝶翼,颤巍巍的,像是要飞起来。
“许淮冬,”她攥着画笔的手紧了紧,声音飘得像一阵风,“你上次说的奥数班……去了吗?”
许淮冬碾颜料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里盛着点无奈的笑,像揉进了碎光。
“数学老师把报名表折成小方块,趁我低头做题时,‘啪’地弹进我铅笔盒,跟投暗器似的。”
他用画笔在自己画纸上点了点,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被他添了副圆眼镜,镜片还涂了圈白,活像个打瞌睡的老先生,“现在每天放学后都得去办公室‘面壁’,她盯着我做卷子,跟看犯人似的,连我转笔都要敲敲桌子。”
姜星念“噗嗤”笑出声,围裙上的白颜料被震得颤了颤。可笑声还没落地,远处突然滚过一声闷雷,像有谁在云层里敲大鼓。刚才还金灿灿的天猛地暗下来,风卷着银杏叶往坡上跑,画架被吹得咯吱响,画布上未干的颜料被风扫过,晕出几道浅浅的水痕,像谁偷偷抹了把泪。
“要下雨了。”许淮冬伸手按住她晃得厉害的画架,指腹擦过她刚才蹭上的群青,“收拾东西,回木屋躲躲。”
姜星念手忙脚乱地收颜料,盖子没拧紧,钴蓝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银杏叶上,像突然绽开的小蓝花,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晃。许淮冬已经把自己的画框摘下来,见她手忙脚乱,干脆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颜料盒,三两下扣紧盖子,指腹蹭过盒沿残留的钴蓝,又把她散落的画笔一根根拢进笔袋,笔尖的钛白蹭在他手背上,像落了点雪。他的动作快而稳,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像碰着块温软的棉花,姜星念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手里的橡皮“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风越来越大,卷着碎雨丝打过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许淮冬把她的画架扛在肩上,又拎起她的颜料箱,“走快点,雨要下大了。”他说着,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肩膀替她挡住斜飞过来的雨丝,工装外套的肩线压着她的胳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两人踩着满地乱滚的银杏叶往木屋跑,雨点儿越来越密,打在头上噼里啪啦响。姜星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眼看要往前栽,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许淮冬的手心烫得惊人,带着颜料的涩意,像攥住了团暖烘烘的风,把她稳稳拽了回来。
“小心点。”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发闷,却清晰地钻进耳朵。姜星念抬头,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工装外套的肩头已经湿了大半,可手里的颜料箱却护得紧紧的,边角都没沾半点水。
冲进木屋时,两人都带了一身雨气。老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外面的风雨挡在身后。屋里有座旧壁炉,不知谁先前烧过柴,炉膛里还留着点火星,松木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气漫过来,竟比刚才更暖了,像被人用手轻轻拢住。
许淮冬把画架靠在墙角,转身时,目光落在姜星念的发梢上。
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像沾了片深色的银杏叶,还在往下滴水。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时耳尖悄悄红了,像被壁炉的火星燎了下:“擦擦吧,别着凉了。”
姜星念接过手帕,指尖碰到他的,像触到块温热的炭。手帕上有淡淡的薄荷橙子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混着雨水的清冽,竟比平时更让人安心。她低着头擦脸,听见他在壁炉边翻找柴火,火柴划亮时,橙红色的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把刚才那抹群青颜料衬得格外亮,像落了点星光。
“其实……”许淮冬往炉膛里添了根细柴,火星噼啪地跳,“奥数班也没那么糟。”
姜星念抬头看他。
“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他的声音被火烤得有点软,像浸了温水,“窗帘没拉严,每周二总能看见你抱着画板从树下走,偶尔有风拂过落叶时,会惊起几片金色的,像蝴蝶跟着你飞。”
雨在屋外哗哗地下着,打在木屋顶上,像千万只手指在轻轻敲,又像谁在远处拆糖纸,窸窸窣窣的。姜星念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和雨声、柴火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颤。她看着许淮冬的侧脸,他正低头拨弄柴火,睫毛上沾着点火星的光,像落了片会发光的银杏叶,颤巍巍的,和那天图书馆的蝶翼重叠。
壁炉里的火渐渐旺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像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姜星念忽然想起刚才他画的歪脖子树,戴着圆眼镜,像个藏着心事的老先生。原来有些心事,早就借着颜料和光影,悄悄落在画纸上了,像埋在银杏叶下的秘密,等着被一场雨浇透了,再冒出来。
她低头,指尖那点群青还赖着没走,在暖黄的火光里明明灭灭,像颗被她偷藏起来的,永远亮着的星星。
壁炉里的柴烧得正旺,木节爆裂的脆响混着雨打窗棂的沙沙声,像支没谱的调子,忽轻忽重。姜星念攥着那块还带余温的手帕,指尖无意识地把布料绞出几道深褶,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许淮冬说的那棵香樟树她知道,美术教室在二楼,每次抱画板经过,总能看见三楼办公室的窗玻璃亮晃晃的。
原来在那扇窗后面,真有双眼睛,跟着她的影子走了那么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被火烤得发哑,刚要再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许淮冬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肩头的湿痕早洇开大半,顺着衣缝往下爬,在卡其色布料上晕出深浅不一的褐,像幅没干透的水彩。刚才他只顾着护她的颜料箱,自己倒淋得半湿。
姜星念忽然余光瞟见木屋角落堆着的旧毛毯,是基地给晚归学生披的。她踮脚走过去,指尖触到条灰蓝色的,绒毛软乎乎地蹭过指尖,带着点晒透了的阳光味,像把揉碎的金箔裹在里面。
“你披上吧。”她把毛毯递过去时,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别感冒了,你还得去奥数班呢。”
许淮冬接过毛毯的手顿了顿,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像片羽毛轻轻扫过,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直钻心里。他没立刻披上,反而把毛毯往她这边推了推:“你穿的毛衣薄,先裹着。”
“我不冷。”姜星念往壁炉边挪了挪,火舌正贪婪地舔着柴木,把她的手背烤得发烫,连带着耳廓都热起来。
两人推让间,毛毯从中间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露出藏在许淮冬掌心里的东西——一颗用锡纸包着的橙子糖。两个人同时一愣,糖纸被壁炉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透出点橘红色的光,像颗缩在锡纸里的小太阳。
许淮冬弯腰去捡,姜星念也伸手,指腹撞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像撞在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上。两人又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许淮冬先笑了,把糖捡起来剥开,橙子味的甜香立刻漫开来,混着松木烟火气,竟格外清爽。
“吃糖,很甜。”他把糖纸撕开,递过来的边缘沾着点他指腹的温度,暖融融的。
姜星念捏着橙子糖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漫开时,忽然瞥见自己的画架。画布上的歪脖子树才画了一半,影子还歪歪扭扭地朝着东边——许淮冬说该往西南斜的,此刻瞧着,倒像个站错了方向的笨家伙。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半截:“我画得是不是很糟?”
许淮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他走过去拿起她的画笔,蘸了点赭石,在树影边缘添了几笔短促的横线,像被风扫过的乱草,又像谁不经意踩过的脚印。
“这样就像被风扫过的样子了。”他说,“你看光影的颜色,你其实要比我观察的细致多了——你把银杏叶落在树底下的光斑都画出来了,我就没注意到。”
姜星念凑过去看,果然,她下意识地在树影边缘点了些浅黄的小点子,像阳光漏下来的碎金,星星点点的。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看见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敲在窗玻璃上,像撒了把细沙,沙沙地响。许淮冬的画靠在对面的墙上,除了那棵戴眼镜的歪脖子树,远处的山峦被他用群青混着点紫罗兰,竟画出了雨前那种闷闷的蓝,像块浸了水的青石板。山脚下还歪歪扭扭画了个小房子,烟囱里飘着道弯弯曲曲的烟,像极了他们现在待的老木屋。
“你画的是这里?”姜星念指着那小房子,指尖轻轻点在画布上。
“嗯。”许淮冬挠了挠头,耳尖又泛起红,像被壁炉熏的,“早上来的时候觉得这房子好看,就勾了个草稿。”
他顿了顿,忽然指着房子门口,“你看这儿。”
姜星念凑近了才发现,小房子门口画了个小小的人影,背着画架,头发扎成个丸子头,被风一吹,几缕碎发翘起来,像刚被揉过的毛线团——那分明是她今早站在木屋门口的样子。
嘴里的橙子糖突然甜得发腻,姜星念的脸颊像被壁炉的火直直燎过,烫得厉害。她慌忙转开视线,看见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道缝,琥珀色的阳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银杏叶照得透亮,像满地都铺着湿漉漉的碎镜子,闪闪烁烁。
“天晴了。”许淮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像被阳光晒化了的糖。
姜星念回头,看见他已经把毛毯叠好放在椅上,工装外套的湿痕淡了些,袖口那抹群青被火烘得更鲜亮了,像蘸了雨的蓝。他拿起自己的画架,忽然回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像盛着整片刚放晴的天空:“听说你们明天摄影社有活动?是去拍后山的枫叶林吗?”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润,吹起姜星念鬓角的碎发。她看见许淮冬手里的画笔还沾着点钛白,像沾了片没化的雪,也看见自己画纸上,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已经被她悄悄改向西南,影子尽头,藏着个模糊的、穿着卡其色外套的轮廓。
她攥了攥手里的画笔,笔尖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亮得有些晃眼。
“对,许淮冬,你要一起来吗?我可以给你拍照。”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被风稳稳地送进他耳朵里。
“好。”许淮冬听见自己应道。
远处的银杏叶又开始簌簌响,这次是被阳光晒得舒展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笑。老木屋的松木香气里,混着橙子糖的甜,和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像银杏叶一样金灿灿的心事,慢慢漫开来,缠缠绕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