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那年冬》南雁儿归

29、 偷藏蝉鸣09 她只是被养

　　宴会厅里的音乐依旧舒缓，往来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全是恰到好处的客套与寒暄。

　　姜星念被几个好友围在中间，方才因人多的局促渐渐被熟悉的打闹冲淡了几分。可即便如此，她眼角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许淮冬那边飘，像有一根无形的细线，轻轻牵着她的注意力。

　　许淮冬就坐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过多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她和林文嘉说笑。

　　偶尔靳司翎抛出什么玩笑话，他才会淡淡应上一两句，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姜星念挽起的发丝、纤细的脖颈上，温柔得近乎隐秘。

　　靳司翎最先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林文嘉，朝两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林文嘉瞬间心领神会，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们俩好好聊聊？我和靳司翎回去say个goodbye然后一起走。”

　　姜星念脸颊一热，“哦，行。”

　　等林文嘉他们走远，姜星念正琢磨着说点什么，许淮冬低低的声音率先在耳边响起：“下午先走就是因为和他吃饭？”

　　她疑惑地看着他，想起刚刚身边出现的骆清涧。

　　“不是！”姜星念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小银勺，连声音都轻了几分，“本来是两家旧识吃个便饭，不知道怎么突然一起下来应酬了。”

　　许淮冬心里松了一口气，语气上却故意表现平淡：“嗯。”

　　骆清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姜星念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慌张，甚至是害羞过。
　　但现在，就在今晚，他有幸都见识到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许淮冬的人。

　　骆清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眸底的沉郁一点点加深。

　　身旁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凑过来搭话，拍着他的肩膀打趣：“清涧，发什么呆呢？方才姜家和骆家一起现身，你和那位姜家小姐，是很快就要定下来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谁都知道，今晚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各家的联姻意向铺路。骆清涧作为骆家独子，姜星念是姜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两家人同时现身，所以两人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一对。

　　骆清涧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却不达眼底：“定不定，可不是我说了算。”

　　语气听似无所谓，可那微微压低的声线里，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身后端着酒杯的女孩顿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甜品区，一眼便注意到被护在沙发上的姜星念，啧啧感叹：“那位姜小姐倒是真好看，气质也干净，难怪姜望夫妇宠得跟什么似的。”

　　“听说从小就养在身边，几乎不涉足这个圈子，也难怪之前没人见过。”

　　骆清涧没再接话，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回姜星念身上，目光沉沉。

　　他原本对这场所谓的联姻毫无兴趣，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可直到方才看见她看见许淮冬时慌乱失神的模样，看见她和旁人说笑时眼底干净的笑意，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悄悄觊觎了。

　　沙发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姜星念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又紧，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但声音细若蚊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家也是这个圈子的？”

　　许淮冬看着她紧张得微微蜷缩的指尖，眼底笑意柔和：“你也没问过。”

　　“我以为你就是普通家庭。”姜星念小声嘟囔。

　　在学校里的许淮冬，低调内敛，成绩优异，除了长相过分出众，几乎看不出任何世家子弟的张扬。她从未将他和那些出入高端宴会、家族产业遍布的豪门子弟联系在一起。

　　许淮冬微微俯身，靠近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在我这，你只是姜星念。不管你是不是姜家的大小姐，我不在乎。”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姜星念的耳尖瞬间彻底红透，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许淮冬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眸色愈加深沉，刚想再说些什么，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骆清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随意插在西装口袋里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可眼神却直直落在两人之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压迫。

　　空气瞬间凝滞。

　　姜星念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立刻站直身体，与许淮冬拉开距离，脸颊依旧泛着未褪尽的红。

　　许淮冬缓缓直起身，看向骆清涧，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

　　两个少年遥遥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悄然碰撞。

　　姜星念站在中间，莫名觉得有些窒息，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骆清涧缓步走近，目光先在姜星念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随后转向许淮冬，主动伸出手，语气随意却带着和第一次搭话不同的几分疏离：“又见面了，许淮冬？哦不对，应该是，许家少爷。”

　　许淮冬伸手与他交握，力道不轻不重：“没想到骆少也很低调，竟是一点没发觉你的身份。”

　　短短一瞬的触碰，便迅速收回。
　　两个人笑里藏刀，话中带话。

　　骆清涧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看向姜星念，语气轻松：“长辈们在那边聊得差不多了，让我过来叫你回去打个招呼。”

　　姜星念一愣，下意识看向许淮冬。

　　许淮冬对着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姜星念点点头，只能跟在骆清涧身后，朝着姜、骆两家长辈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身后那道安静注视着她的目光，与身旁人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莫名乱成一团。

　　骆清涧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垂着眼、神色局促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许淮冬？
　　这场游戏，好像才刚刚开始。

　　水晶灯的光落在姜星念发顶，暖得有些晃神。她跟在骆清涧身侧，裙摆蹭过地面，轻得像一片云，心却沉甸甸地跳。

　　骆清涧走得不紧不慢，刻意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既显得得体，又恰好将她圈在自己身侧，隔绝了旁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他没说话，宴会厅里的音乐、谈笑声绕在耳边，反倒让这沉默显得格外分明。

　　姜星念垂着眼：“……真的是长辈让你来叫我的吗？”

　　身旁人低笑一声，声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不然呢？我专程过来打断你们聊天？”

　　她没再搭话。
　　姜星念心里清楚，骆清涧明明就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两人穿过人群，不少宾客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姜家千金与骆家少主并肩而行，身姿登对，气质相契，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少人已经在心底暗暗敲定，这桩联姻，十有八九是成了。

　　姜望与骆文博正站在落地窗前交谈，看到两人走来，不约而同停下话头。

　　苏卿然先一步朝姜星念伸出手，语气温柔：“念念，过来。”

　　姜星念快步走到母亲身边，被苏卿然轻轻揽住肩膀，瞬间安心不少。

　　罗云云看着她，眼底满是欣赏，笑着对苏卿然道：“星念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标致，怎么看都看不厌，性子又安静乖巧，难怪你跟姜望一直护着。”

　　苏卿然眉眼柔和：“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怎么能不多疼点？我们啊都不喜欢应酬，露个面就是了，就先走了。”

　　姜星念微微鞠躬和骆家人告别，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又一次飘向了甜品区的方向。

　　许淮冬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心头微微一空，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骆清涧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他上前一步，自然地站到姜星念身侧，对着几位长辈淡淡开口：“刚才碰到我奥数比赛的同学，没想到还是星念的同学，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熟人。”

　　骆文博看了儿子一眼，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许淮冬的脸，微微颔首：“既然认识，那就多照应着点。你替我和你妈妈送送你姜伯伯们。”

　　“我知道。”
　　骆清涧应声，目光轻飘飘落在姜星念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

　　姜星念被他看得不自在，轻轻偏过头，假装欣赏窗外的夜景。

　　在姜星念上车前，她看着骆清涧细心地为苏卿然关上了车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翻我白眼干什么？”骆清涧挑了挑眉，“你也有份，放心吧。”

　　姜星念语气平静自然：“骆清涧，为了两家之间的情谊我不会多说什么，但我不想下次再听到姜骆两家联姻的消息，你明知道我们俩绝无可能。”

　　骆清涧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冷意渐浓。

　　“看起来，你果然和小时候一样，是颗黑、芝、麻、汤、圆，没那么傻白甜。”骆清涧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喜欢许淮冬？”

　　没等姜星念回答，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姜星念，你要搞清楚。”

　　“我不管你心里在意的是谁，在外人眼里，你是我骆清涧的人。我们是要绑定一辈子的。”

　　一句话，轻，却重得让姜星念心头一震。
　　她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这场，所有人默认的联姻。
　　只有她一个人刚知情吗？

　　脑海里闪过刚刚在茶水区被强塞的纸条。
　　【你甘心沦为姜骆两家的联姻工具吗】

　　刻意留心听到的闲言碎语便都是联姻的话，这里面如果没有人推波助澜，怎么可能敢广为流传？

　　除非。
　　有人助长。

　　甚至是默许。

　　她只是被养得很好，不代表她什么都完全不懂。

　　姜星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

　　“骆清涧，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可能联姻，更不可能和你联姻。在外人眼里我们或许会绑定很久，但我结婚那天，绑定自会消失。”

　　她淡淡地掀起眼眸，竟有几分像许淮冬：“别让我知道那些联姻的消息散布与你有关。”

　　姜星念一向在所有人面前温顺，此刻冷淡如冰的样子，反倒让骆清涧眸色更深。

　　骆清涧声音压低，眼神却牢牢锁着她：“结婚？和许淮冬吗？”

　　两人正僵持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文嘉一手拿着包包，一手拉着靳司翎，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念念，原来你在这儿——”

　　话音在看清她对面的骆清涧时戛然而止。

　　林文嘉认得他，骆家那位出了名不好招惹的少主。

　　她下意识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性子，干笑着打招呼：“骆、骆少。”

　　靳司翎也跟着礼貌点头，眼神在姜星念和骆清涧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

　　骆清涧看着她瞬间放松下来的神情，眸底掠过一丝暗色，却也没再多说，只是挽了挽袖子，“你们聊，我先回宴会厅了。”

　　直到骆清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林文嘉才立刻凑到姜星念身边，小声八卦：“什么情况啊念念？你怎么跟他单独在一起？气氛好吓人。”

　　靳司翎也跟着担忧：“他没为难你吧？”

　　姜星念一愣，正要转移话题，一道特意放缓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在聊什么？”

　　许淮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姜星念回头看他，刚刚因骆清涧而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

　　许淮冬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刚才骆清涧说了冒犯你的话？”

　　他都看到了吗？姜星念抿了抿唇，不想把那些压抑的话说出来，只轻声道：“没什么，就是一些小事。”

　　许淮冬何等聪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掩饰。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姜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