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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恶意狙击 有人不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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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盘山公路上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身体重重砸向安全气囊,却因承受不住后面车辆惯性带来的二次撞击,宁易整个人趴在碎掉的玻璃上,几乎完全丧失知觉。
不一会,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凉风瞬间灌进来,他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身体摇摇晃晃的,似乎正有人将他从变形的驾驶位里拖出来。
“还活着。”他听到其中一个人说。
然而极度头昏脑胀之下,即使用力睁开一条缝隙,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应该……高烧……太弱了……”
“……把血擦了……救护车……”
风声很混乱,外界声音忽高忽低,听得他又是一阵眩晕。
四肢脱力不受控制,浑身开始冒冷汗。渐渐地,疼痛感消失,唯一幸存的感受便只剩下冷。
很冷。
一如跌入冰冷河水中的那种熟悉的冷。
水流漫灌耳内,他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仿佛隔着帘幕,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忽远忽近,直至完全消失,人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传来无数久违的声音。
——“坐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从今天起,你叫徐恩雨。”
——“小哑巴,不说话。”
……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然后一把童真而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朗诵着不符合年龄的奇怪词句:“人事总是虚伪,而我必须忍耐,被困在理智与欲望之间不得解脱……”
一瞬间,熟悉的警报声频繁响起,拉成一条红色直线。
他开始呼吸困难,开始剧烈挣扎。
无穷无尽黑暗中,那只手再次抓住了他。
有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好好活着,别再回井底去了。”
“好好活着,别再回井底去了。”
“好好活着,别再回井底去了。”
……
“哔——”然而这一次,警报声似乎并没能消失,反而继续在耳边炸开。
身体又开始剧烈摇晃,他听见一把焦急的声音大喊“医生”。
这一次听清了,不再是来自梦境里的幻听,是孟宜蓁。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他研究了好一番,确定人确实无事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一直站在旁边的孟宜蓁瘫坐下来,担忧道:“宁老师,你刚才快把我吓死了,刚才这监测机器发出好大的声音。”
“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你出车祸了,在小北峰盘山公路上,两个黄毛小子车技不熟还学人飙车,把你给撞了,事后还算他们有良心,报警和送医及时,没出什么大事,不过警察说,幸亏发生车祸的地方弯道够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睡了多久?”
“今天已经是整整第三天了,医生也觉得奇怪,身体各项指征都正常,”孟宜蓁数着指头复述,“怀疑你是过度疲劳和之前的病毒感染共同引发了高烧,现在还加上中度脑震荡,记忆方面可能会受影响,不记得也正常,不过都是暂时的,多休息就好。”
宁易确实不太记得了,当时意识一片模糊,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几天有人找过我吗?”
孟宜蓁摇摇头道:“医院这边联系不到你在国内的亲属,就把电话打到了画廊那儿,昨天晓寒姐来了一天,今天换我,哦对了,警局那边留了个电话,说等你醒了要派人来做个笔录,我先去联系他们。”
宁易精神不振,迷迷糊糊地说了个好字,然后又昏睡过去。
警察是下午来的。
他们循例问了一些社会关系和出现在车祸现场的原因,然后给他看了肇事者的照片。
是完全陌生的两人,宁易确认自己并没有与对方有过往来,排除了私人寻仇的可能性。
一切问题都很寻常,本以为快要结束时,警察突然拿出一份调取证据通知书,正式告知他最近经手的某单交易的买卖双方涉嫌经济犯罪,需要调取他在风域的文件和信息记录协助调查。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事情怎么偏偏那么不巧,全都堆到一起。
警察走后,紧接着肇事者的律师又带着汽车保险来了,态度友好,赔偿爽快,不用他本人费一点力就将车祸事件彻底完结。
劝走孟宜蓁后,宁易躺下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至少昏迷前白鹤状的装饰灯,他还是记得的。
发生车祸的区域还在水云庭管理区域内。
可是当晚同在水云庭的章颂宁不知道就算了,为何无论是孟宜蓁、警察,还是今天见到的其他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水云庭这三个字。
倒不是他对自己自视甚高,只是他记得水云庭的老板赵瑾琏,这个人处事周到,不是会逃避责任的人。
不仅如此,刚刚拿到手机后打开的社交软件也极其安静,就连平时最热闹的各种同行群也不例外,除了前几天蓝晓寒发来的几条询问信息,便再没有人找过他。
仿佛他发生车祸后消失的三天,被人从这个世上抹去过存在痕迹。
不过也没什么分别。
一切需要操心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他本来就没什么额外牵挂。
这么一想,他便坦然了。
额头和双手擦伤,外加中度脑震荡,好在恢复得挺好,检查过后各种指标正常,但因为不明原因的昏迷,他被允许出院已经是又三天后的事。
在家休养了几天后,确认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他重新回到风域上班,才发现警察说的协助取证调查,远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重。
近到最近一次与谁有过联络、婚姻状况、直系亲属,远到三年来在风域签署的所有合同资料、电脑记录和个人流水,都被抽取调查,手机和工作电脑被临时监控,未完的合同也会面临中止风险。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蓝晓寒迟疑道:“大概是从你发生车祸的第二天,警察就来了,拿走了你桌面的所有资料和电脑,本来以为这次也很快就能还回来,没想到过了一周多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艺术品交易本身就是经济犯罪的重要监管区,然而这样严格的调查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和漫长,蓝晓寒每次打电话过去询问调查进度,都只得到一句等消息的回复。
这样一来,宁易的工作彻底停摆。
他叹了口气道:“你应该早点联系我的。”
蓝晓寒也无奈道:“我每天都会给警局打电话,每次都没有新进展,你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昨天我试着联系Derek,总部的人说他现在也不知在哪,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让你好好休息。”
宁易扶额,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这样吧,我会亲自联系总部那边,暂时将我的权限都转到你的账号上,至少不能影响原本的工作进度,原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已经被耽搁的那些工作,我会亲自去解释道歉。”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还不是最坏情况。
在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原本属于宁易的工作,不是艺术家突然变卦,就是买家突然退单,早就定下的各种商业宴请和会议,临开场时又被通知取消预约和席位,甚至接连好几个一向交好的艺术家,不是联络不上,就是提前公开宣布到期不续约,就连沈柯也打电话来询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最近的电话都要被你那些对家打爆了,他们简直疯了,出价完全不考虑回报率,对风域报价完全是碾压程度的,劝你对我的首展上点心,好好珍惜我吧。”
如果只是偶尔一两次失手,最多算运气不济,可连续一系列的不寻常状况同时发生,足以证明这是明晃晃的恶意狙击,有人不想他在这一行混下去。
终于,在第三次横跨半个地球上门拜访艺术家却吃了闭门羹后,宁易妥协了。
4月,在奥斯陆仍旧寒冷的街头,他拨通了梁茂达的电话,毫无意外地没有接通。
原来之前传闻是真的。
梁茂达消失了。
某个同行在外网发现了有网友在普罗旺斯偶遇Credel的照片,但他不知《藏》已经被交易,所以匆匆想要卖个人情给梁茂达。
然而通过曾经在业内广泛传播的梁茂达联络方式,均无一个可以联系上他。
这种人情比天大,对方甚至私下问到了自己身上。
本来还担心自己的自作主张会给梁茂达带去麻烦,事到如今,宁易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如今这种完全被动的处境,恰恰让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做什么都徒劳。
他反过来安慰蓝晓寒看开一点,蓝晓寒哭笑不得。
不能进行商业洽谈,他就完全转到幕后,包揽所有非特定邀请的活动,偶尔还配合吃一些必要的闭门羹。
尽管很不愿意接受这种事实,但被抵制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不以宁易这个名字出现,他就能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