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与命运之轮》言之呃呃

3、直线警报 有人旁观了

　　宁易模样生得极好，唇红齿白，毫无攻击性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如同电影画报里自带滤镜的日系明星，用好友章颂宁的话来说，就算路边疯狗见了吠声都得低八度。

　　这几年来，毫无波澜的平静日常让他越发变得沉稳和情绪稳定，早年那一点缺失的运气全都堆积到了现在，工作体面，口碑人缘和能力都非常不错，除了偶尔边界感强一点，人设简直完美。

　　然而章颂宁却说他再这样下去，大有遁入空门的势头，甚至操心到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地步。
　　不过对宁易自己来说，这样就很好，既要又要，便是贪心，贪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不要刻意幻想和预设未来，至少在路风南出现之前，一直是这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试过像现在这样烦躁了。

　　“麻烦掉头吧，回上车的那个地方。”

　　代驾不确定地看向后视镜，疑惑道：“确定吗，就快到了。”

　　宁易又扯了扯领带，“嗯”了一声。

　　于是汽车踏着黄昏，掉头驶向度假区。

　　他也喝了很多，那瓶酒的后劲极大，此刻酒气正上头。

　　半小时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重新穿过餐厅区域，来到中庭延伸出去的巨大观景平台，宁易站在栏杆边。
　　只见远处漆黑一片，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对抗全世界。
　　黑色海浪被夜风裹挟着翻滚，他的思绪随着拍岸声起伏不定。

　　不消一会，岸边的灯带接连亮起，高耸的观景灯照亮了部分海滩。
　　海边赏月是这个度假区推出的热门营销项目之一，然而今晚天气依旧很差，并不清明的夜幕之上，乌云压顶，彻底遮住了月亮，游客并不多。

　　身后有餐车经过，似乎撞到了人，随后有脚步声往观景台这边来。

　　“先生，您是落了什么，需要我帮您找吗？”
　　是之前那个差点被人群绊倒的侍应生。
　　撞上客人后多得宁易及时解了围，所以他对宁易印象颇深。

　　宁易微微侧头，略过问题，答非所问：“今晚海滩不开放吗。”

　　餐厅门口早早就摆放了不接待散客的牌子。
　　今晚酒店有重要接待活动，一般散客的车是进不来的，只有VIP才不受限制。

　　“开放的，只是餐厅暂时关闭，不过可惜今晚乌云太多，可能看不到月亮了。”侍应生以为他是来赏月的，虽然他看起来更像是喝多了随便找个地方醒酒。

　　宁易“嗯”了一声，似乎刚才只随口一问，实际对答案并不感兴趣。
　　不一会，他又继续很突然地转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侍应生顺着他目光望去，这下他是真觉得这位VIP喝多了，但依旧很耐心地回答道：“那儿原本是员工通道，后来因为上一层就是包厢区，跨层使用率不高，就改成清洁间了，因为跟应急通道不是同一条，所以装修得外面看不出来那是个门。”

　　“多谢。”这次宁易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便没再说话，重新看向远处的海边。

　　侍应生不明所以。
　　他觉得对方现在浑身气场简直冷得逼人，跟几小时之前的温柔截然不同，若不是能确信自己不太可能在短短一日内见到两张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脸，都不太敢上前询问。
　　不便过多打扰，微笑点头离去

　　目之所及，黑色越来越浓，海面被掩盖在夜色之中，只剩下海浪拍岸的低怒。
　　初春时节，骤生恶寒。

　　餐厅已经彻底清了场，甚至连灯都暗了下来。
　　再无人打扰。

　　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他转身，果断往楼梯间走去。
　　楼梯间里安装的感应灯，亮起十几秒后便熄灭。

　　黑暗中，海浪声似乎正穿过墙体和门窗，在耳边响起。
　　他靠在一侧的墙上，慢条斯理地摘下腕表，解下领带缠住右手。

　　红酒残余气息仍在不停冒涌，将心脏节拍放大到极致，情绪却像堕入死水之中，平静到极致。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另一扇门被从外面推开。
　　感应灯亮起的一刹那，来人瞬间被桌布蒙头踹翻在地。清洁车也被推倒，尽数压在他身上。

　　工具不够顺手，攻击直接换成了拳头。

　　“是……是你吧……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真是意外，你也是……是来找他的吗？”

　　宁易不说话，觉得恶心至极，连警告的话都不想说，手下力度更大了，试图让那人闭嘴。
　　然而对方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在闷哼几声后，笑出声来。

　　“当年被你推下楼的小孩……现在也长大了，你活得光鲜亮丽，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要坐轮椅……想……想见见他吗……”

　　耳边响起“嗡嗡”的警报声，不是来自酒店，而是来自死水之下的破碎的理智。
　　就在这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种被拉成直线的刺耳警报声。
　　表情越发麻木，眼底猩红一片，如同对待一块腐肉，他将所有重新疯长出来的烦躁都转移到拳头之下，桌布上的嫣红面积越来越大，拳头却没有停下来的势头。
　　直到，顶上一层感应灯亮起，上层楼梯门被“吱呀”打开，发出“嘭”的一声后重重闭上。

　　刚刚有人在上面旁观了全场！

　　警报声瞬间消失，理智顷刻回笼，而底下的人早就没了动静。
　　宁易茫然地抬头望去。
　　楼梯旋转而上，隔绝了视线。

　　听到了，却没有阻止？
　　不是去叫人，那么大概率也是个疯子。

　　但宁易已经不想去想，他瘫坐在地上，极力平复着颤抖的双手，费了好一会才解下沾了血渍的领带，神色平静地推门出去。
　　连同处同一空间都觉得厌恶。

　　洗手间里，他望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像只刚从井底爬出的阴森男鬼，皮肤之下绿色和紫色的毛细血管隐隐可见。而眼中那点红也随着余温逐渐消失，一双明眸逐渐清晰。
　　鬼又有了颜色。

　　染血的领带被随意扔进垃圾桶，最后，他带着已经看不出血色的破损双手离开了餐厅，往海岸边走去。

　　夜色暗沉，整个海滩之上，黑色全力侵占着人造光源，除了沿岸的灯带，和包裹在黑暗中的灯塔，脚下可见仅仅眼前这盏观景灯铺开的范围，明暗界限分明。

　　海边风很大，将他的西装下摆吹起，露出束在腰间的白色衬衫。
　　脸暴露在强烈白光之下，过分白皙的皮肤上重新泛起不寻常的红，更显出一种病态的柔弱来，与刚才的决绝麻木简直判若两人。

　　他就这么面向大海，迎风站着，任由湿冷的海风将脸上重新冒起的燥热吹去。
　　然而未等彻底平静，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鲜红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他冷冷敛眸，目视前方。

　　“先生，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走走？”女孩穿着一袭红色长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娇艳得像一朵红玫瑰。

　　宁易无心应付，淡淡与她对视一眼。
　　“抱歉小姐，我想一个人。”

　　女孩脸上迅速漫上绯红，她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看热闹的朋友，握紧裙摆，再次鼓起勇气开口：“今晚又没有月亮，又黑又冷的多无聊，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这一次宁易毫不掩饰地皱了一下眉头。

　　察觉到他的情绪，女孩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交换个联系方式？下次……啊！”她突然尖叫一声，惹得不远处那群人哈哈大笑。

　　两人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只脏兮兮的手，还扯了扯宁易的西装衣角。
　　宁易下意识挣开后退，眼神里满是防备。

　　只见一个约略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束玫瑰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他显然已对这类过激反应习以为常，也不甚在意，继续维持着讨好的笑脸，转而对宁易说道：“先生，给小姐买朵花吧。”

　　女孩已经因为刚才的惊吓后退了好几步，听到这些话，又忍不住有些期待地看向宁易，下一秒却听到他话音响起，像淬了初春的冰霜，拒绝得很干脆。

　　“我们不是一起的。”

　　她脸上一片通红，有些挂不住，还想说些什么，宁易忽然转过来直视着她的脸。

　　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凉薄无波的眼眸，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似笑非笑，在夜色下动人得别致，不比玫瑰差。

　　对方看得痴迷，一下子顿住，竟忘了要说什么。

　　“刚才的意思是，我对你没兴趣。”
　　直白，明了，没有丝毫余地，然而语气极为温柔，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夜色真美。
　　“真心话大冒险？我对你们无聊的游戏更没兴趣。”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些人，冷笑道，“还有，你男朋友看起来挺糟糕的，趁早分了吧。”

　　女孩脸色骤变，尴尬中夹杂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委屈，让本来明艳的妆容不再动人，最后脸色极差地快步离开。

　　原本愣在两人中间的小孩看不懂这些，只知道他们不像是寻常情侣吵架。
　　可是今晚天气很差，月亮没有出来，游客不多，生意并不好，更重要的是，他的玫瑰花快要撑不过今天了。

　　不想放过这个推销机会，他露出一副很可怜的表情，哀求道：“先生买一朵吧，我跟妹妹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他指了指在身后十几米外一个正拄着棍子摸索着慢慢向他们走来的小女孩。
　　“她看不见，很可怜的。”

　　怎么偏偏要在最糟糕的一天，全世界都来逼他善良？
　　宁易转头，凉凉地扫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然后与面前这双稚气未脱的眼睛对视上，片刻之后，笑了。
　　他以前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也太懂得真正恐惧与无助的眼神，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出这张可怜巴巴的脸下遍布谎言。

　　他弯腰，低头，严肃而认真。
　　“嘴角弧度再多一点，眼睛只眯二分之一，最好带一点泪，声音也不要太连贯……”

　　“什么？”小男孩不明所以，呆呆仰头看他。

　　宁易个子很高，站在灯塔背光处，双手插兜，神色不明。
　　“你装得不够像。”

　　那一刹那，海面平静如暴风雨关照的前夕，他的话音清晰得如同岸边破碎的冰霜，带着毫不隐晦的寒意。

　　“……”

　　不远处的灯塔上亮起一点火光，稍纵即逝。白色建筑被淹没在黑夜之中，影子在崎岖海岸边摇摇晃晃。

　　男孩眼珠惊讶地转了转，见他并不吃这一套，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无所谓地撇撇嘴，把花收回去。

　　以往出现在这个度假区内的人非富即贵，即便不想买花，也会碍于身份地维持一副虚假的礼貌表情。
　　“先生，你真冷漠。”
　　说完，他向宁易扮了一个鬼脸，然后飞快跑向小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跟上。

　　意外的是，小女孩竟然继续拄着那根棍子，在海浪声中仔细辨别着男孩的脚步声，努力跟上。

　　宁易有片刻的愣神。
　　原来真是瞎子。
　　他的嘴巴动了动，有道声音哑在喉咙里，被破碎的冷湿空气堵住，最终还是消失在夜风之中。
　　自嘲一笑，算了，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善人吗。
　　——
　　几分钟后，月亮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可惜岸边的身影已经消失。

　　两个男人站在灯塔的栏杆边，背对着后方汹涌的海水。月光映出两道颀长影子，盖住了面前小小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