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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费周章 不谄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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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江州温嘉滨海度假区的海湾餐厅,刚修复完的海外回流文物《明月潮生图》的国内首次公开预展出将在这里举行。
展出的指导单位是博物馆和文化厅,古德画廊是主要协办方。
像这样的深度文化展,艺术品大多只是作为背景板,并无多大商业目的,但却是个赚名声和接触跨行业名人的好机会。
两年前,这幅图突现国外某个拍卖场。
这种文物级的作品,除了商业价值,它还自然附带着巨大的社会关注度。
最早得知消息的几家大画廊迅速充当买手,最后一番竞价后,由古德画廊拿下。
那时候,作为在江州同期空降而频频受阻、急需打开知名度的两个画廊机构,风域的退出对古德来说是个极大的人情。
“易哥,这里。”龚舒恒向刚到的宁易招手。
这次展出除了各界人士,还有不少在拍卖场上失手的同行,所以作为负责这次展出的主要负责人,他的压力无疑巨大,专门私下拜托宁易来帮忙过个眼。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说实话这两年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展,到现在心里还是有点犯怵。”龚舒恒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其实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在他眼里,宁易就是怎么看怎么靠谱。
宁易笑笑,接过现场布置和流程图,跟着他绕会场走一遍。
“第一天是预展出,人流量不算大,嘉宾安排是这样的,媒体依旧最先进场,然后是重要嘉宾,再是其他,每批次中间间隔一个小时,另外今天还会在后面多设了一个会议区域……”
期间,宁易只对几个小细节提了建议,其余并未过多发表意见。
这样也够了。
“本来这次展会我以为会找风域的,毕竟去年你们签下的几个艺术家作品都很优秀,但实在是不巧,碰上明月潮生修复完。”
这话是客套不假,但总归是人情归人情,利益归利益,这些道理双方都明白。
“风域现在有几个展都撞到一起,确实没有精力去接别的。”宁易如实说,也算是隐晦地回应了最初的策略。
最初那一年,刚进入江州市场的两家机构常常被迫摆在同位置比较。
面对鹬蚌必须相争的困局,风域在《明月潮生图》拍卖会上只差临门一脚之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后退一步,连作为最大竞价对手的古德都陷入疑惑。
这一步,直接帮古德敲开承接官方文化展的大门。
之后,风域凭借留存的强大资金实力,更能专注于艺术家代理和私人策展领域,短短三年时间,便跻身全国艺术品交易成交额机构前列。
鹬蚌何必相争,各走各路才是双赢。
而这一切筹谋,多得宁易。
所以业内对这个新到来的年轻人印象颇深,用一句话评价就是,不谄媚,不争抢,不简单。
说话间,两人已走完一圈,回到最初的位置,刚好碰上提前结伴到来观摩的同行。都是清一色的西装和礼服,给足了面子。
大家热闹又客气地打着招呼。
客套过后,宁易刚想找机会与龚舒恒道别,却不料被人从后背撞了一下,从而撞上捧着名签纸正要往会议室而去的工作人员,写着重要嘉宾名字的纸张散了一地。
人群散乱,碰撞相错过后,对方只留下一个匆匆而去的背影。
宁易只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刚想帮忙去捡那些散落地上的纸张,忽然一个久远而又熟悉的名字涌入眼帘。
在同一瞬间,他不敢置信地望向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向来沉稳的人,眼里竟然流露出罕见的无措。
“易哥,易哥,你没事吧?”龚舒恒见他没反应,接连晃了好几下,“是撞到哪里了吗?”
终于反应过来的宁易呆呆地摇摇头。
“那人,你认识?”
“好像……不记得了。”
他声音冷冷的,在龚舒恒听来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没关系,好像是酒店的工作人员,等下应该还会见着,再认认。”
宁易轻轻扯动嘴角,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看了看表。
“不用了,今天到这里其实还约了位客人,现在差不多也该走了。”
龚舒恒还是觉得奇怪,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亲自送他到电梯口才走。
——
节后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在临海地区。
今年冬季风似乎到得比往年还要早一些,宁易坐在临窗的位置,思绪随着外面翻涌的海浪起伏不定。
咖啡已经凉透,对方迟到了。
他其实有些烦躁,扯了扯领带,让侍应生上了一瓶酒,声音却足够温柔。
又过了一会,在众多来来往往的西装和礼服中,一件布料粗糙满是褶皱,上面还有各种残余颜料晕染的白色连衣裙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沈柯姗姗来迟。
她随意地将一个同样朴素的帆布袋往桌子上一扔,对面前衣着得体、面容英俊的男人笑道:“早说是这种高档地方,我就穿晚礼服来了,万一碰上粉丝怎么办。”
不受拘束的青年艺术家语气懊恼,把假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宁易并未打算拆穿她的鬼话,将一份文件递给她,直入正题。
“沈小姐,这是初步策划案,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沈柯接过,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客气得疏离的男人,好笑地咧咧嘴。
怎么会有人喜欢几年如一地保持同一种表情。
“《情衷》,这个名字,你定的?”
“这是根据您这次挑选展出的作品风格暂定的主题,不过,沈小姐要是有其他建议,也可以提出来,我们同步修改。”
“不用了,这个就很好。”沈柯脸上露出少见的认真,兀自拿过酒杯灌满。
商量过程意外顺利,不过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宁易还是贴心提醒:“作为‘沉柯’的首个作品展,我还是建议您挑选大众熟悉度更高的作品。”
沉柯,即沈柯在行业内的艺名。虽然艺名很丧气,但是她本人的画风却很明快开朗又激励人心。
“宁易,我还以为你会懂我的。”沉柯猛灌了一大口酒,被辣得整张脸都皱到一起。
说起来,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五年了。
彼时刚进入艺术品交易行业的宁易,在一场青年艺博会上遇上了被拒之门外的沈柯。
比起一见如故,两人更像是病友间的自然感应。
于是她成了他签下的第一位艺术家。
好在后来两人的运气都不错,短短五年之内,一个成了业内公认的顶级职业经纪人,在近几年艺术品交易领域成绩斐然,一个成了名利双收的青年艺术家,依靠热烈且富有生命力的画风备受年轻人追捧。
从港岛到江州,他们始终保持合作,算是互相成就。
但作为五年来的首个个人作品展,沈柯这次挑选出来的作品,大多都是以爱情为主题的作品。
忧郁,不安,茫然,甚至堕落,风格与过去大相径庭。
换句话来说,这一点都不“沉柯”。
宁易其实并不意外,毕竟相识五年,总该有些了解对方。
那些作品,一点都不“沉柯”,却很“沈柯”,说是爱情,其实也跟爱情无关。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矫情?觉得我过去的形象几乎幻灭?可是宁易,我的笔下只能画出我喜欢的作品,怎么办?他们只喜欢单面的我,而不是立体的我,却不知那些一点都不像我的东西才是我当时坚持画画的初衷。”
“情绪,感觉,心境,于你而言都是阶段性的,但对于最初的追随者来说,不合预期的改变和作品往往意味着背叛,如果你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声音的准备,我尊重你任何决定。”
这话体贴得没有任何挑剔之处。
沈柯沉默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宁易,你有喜欢的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明明长着一张谁都不爱的脸,可我总觉得你是懂我的。”她喝得有些多了,说起话来也越发肆无忌惮,“我觉得,你心里藏了一个大秘密,你在掩饰什么,或者说害怕什么?”
宁易并不打算回答,她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冷了。
沈柯终于罢休,有种扯下别人面具的得逞快感,捧着酒杯咯咯笑。
“胆小鬼宁易。”
“沈柯。”他无奈地制止她。
“哦,原来你知道我名字啊,不说还以为我要重新跟你做个自我介绍呢,宁经理。”
宁易缓和了态度,轻笑道:“如果你对这份企划案没意见的话,我倒有个建议,不妨将主题改得更直白些,情终怎么样,无疾而终的终。”
“!”沈柯倏然站起来,欧式椅子往后退去,滑过地面带出突兀的噪音,引得周围人频频瞩目。
她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抓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宁易扯了扯领带,将杯中剩余红酒一饮而尽。
他又坐了一会,全程心不在焉,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这才是他今日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制造一场足够真实的偶遇。
今日的展会嘉宾当中有路风南,但路风南不会出现。准确来说,是自那张机场路透照流出之后,他再没有在国内露过面,在各种传闻有他的大大小小宴会和活动上都没有出现过。
有消息称,他当日落地后并没有离开机场,而是又立马转机国外。
而回国只是一个信号,是不是真的在国内并不重要。
但宁易不在乎,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路风南,而是梁茂达。
看过嘉宾入场安排,他熟知梁茂达的特殊入场路线,而对方之所以今日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他辗转几道才打听得来的消息。
大费周章,只为避免各种人情往来和一切刻意攀交的嫌疑。
如此界限分明的处事原则,到底是为了什么,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做。
起身系上西装纽扣,端起酒杯朝正迎面过来的人群走去。
时间、距离、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连同酒杯倾斜的角度,都被精心设计过。
然而,沈柯的消息却在这时候传来。
【你猜得对,他甚至不知道我】
看到这句话时,某个机场画面一闪而过,宁易无法预估地停滞了半晌,一如遭受了刚才戳人痛处后迟来的报应。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精心伪造的偶遇便错失了最佳时机。
恰在这时,正在一旁收拾的侍应生突然起身,躲避不及,差点被路过的人群绊倒。梁茂达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然后不可避免地撞上宁易的酒杯。
“先生抱歉,弄脏了您的衣服。”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要是后续需要赔偿,还请您联系我。”
如同被命运敲定过一般,事情回到预设的轨迹,宁易顺利递出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