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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战死,残阳如血 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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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厮杀声仍在耳畔回荡,血腥味在空气中凝滞不散。
顾怀远静静躺在战马横尸、血流漂杵的沙场上,身下是黏稠的血泊,浸透了他的战袍。
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兵刃相击的铮鸣、士兵的嘶吼,皆化作模糊的余音,渐渐远去。
他的战甲早已支离破碎,腹部被长枪贯穿的伤口狰狞可怖。周身大大小小的血洞正汩汩涌出温热,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
这蚀骨的疼痛,早已疼的他,无法再细辨这些声音了。
他颤抖着摸向腰间,染血的手指终于触到那个随身多年的酒囊。
侧首咬开塞子时,铁锈味的血沫混着烈酒滚入喉中,烈酒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想再看一眼囊身上精雕的缠枝纹,可血泪模糊了视线,只余一片猩红。
——他明明那样珍视它,可终究,还是让它沾了血。
或许,此生亏欠的,只能来世再还。
须臾之后,他握着酒囊的手缓缓垂下。
空洞无神的眼眸,伴随着血泪缓然落下。或许是现在身上陈年旧伤,又叠加了大量的新伤,伤的太重,疼的他不想再生还了。
酒囊从指间滑落,远处传来胜利的号角。
这位曾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此刻却如枯叶般,轻飘飘地坠在血泊之中。
旧伤新创交织成网,将他困在生死边缘。
可他的嘴角,竟浮起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顾某……甘愿为苍生死……”他望着渐沉的落日,恍惚间,似见京城那盏为他而留的孤灯。
“只是……时儿……”破碎的喘息间,滚烫的血泪滑过染血的面颊,“为父的允诺……”
“再也无法作数了……”
残阳彻底沉没,他的手掌缓缓松开,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于他而言,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枪斜插在侧,枪缨在晚风中轻曳,似在无声送别。
远方的捷报已飞向皇城,凯旋的欢呼响彻云霄。
可城中翘首以盼的百姓,再也等不到他们的将军了。
他明明许诺过——此战必胜,必当归来。
而今,山河无恙,将士凯旋。
唯独他,永远留在了这片血染的沙场。
顾怀远死了,死在了他征战了一生的沙场上,死在了年关将至纷飞的大雪里,死在了他本该得胜归来的那天……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
不久之后,镇国大将军的死讯,便如冬日的寒风般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此刻,他的遗体正由亲兵护送,缓缓踏上归京之路。
腊月廿三,岁末的京城飘着细雪。
当那具漆黑的棺椁终于出现在城门外时,整座皇都早已披上了素白的哀纱。
往日喧嚣的街市此刻沉寂如死,唯有漫天纸钱在寒风中簌簌飞舞。
忽然,低沉的号角声刺破长空。
厚重的城门在哀鸣中缓缓开启,一列列玄甲士兵踏着整齐而凝重的步伐,护送着灵柩徐徐入城。
长街两侧跪伏着无数百姓,黑压压的人群却寂静无声,只有雪落灯花的细微声响,在肃穆的空气中轻轻回荡。
没有人要求这些百姓必须来城门口跪着,来迎接这位躺在棺椁里的大将军。
城门口上,号角声声不断,漫天薄雪飘飘。
跪在地上的百姓,有佝楼老者和街边乞儿,亦有少壮青年和富贵闲人。
他们并排而跪,似绵延长街五十里,亦没有尽头。
能跪在这里的人,心中或许早已没有了,那份尊卑和高低贵贱之分。
有的,只是人人心中那份,或多或少,对已逝之人的哀悼。
当第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声,自风雪里响起的时候,周遭那些或多或少,压抑着的的呜咽声,也开始慢慢放大,不再隐藏。
百姓们慢慢抬起身板,泪湿的脸庞下,伴随喉咙发出的一声声哽咽和啜泣声。
他们目光齐聚,灼灼的望向那具黑漆漆的棺椁,似要将它看穿。
他们希望那里躺着的是别人,而不是他们的大将军。
棺椁里躺着的,不该是那从前那保家卫国,英勇不凡,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他怎能待在那狭□□促的棺椁里?
他应该骑着高俊的战马,拿着他那最趁手的长枪,自信从容的回来。
他明明说过的……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他会战无不胜的。
这些他做到了,百姓都有目共睹,可战事胜利了,他却再也不能鲜活的回来了。
“将军……将军……”
长街呜咽声四起,顷刻间,如潮水般漫过长街。
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哽咽,一声也比一声更为哀伤。
整座皇城,在一时之间,都陷入了这极度悲愤的压抑之中。
哽咽声混合着飞雪,百姓们仍跪着,任凭细雪覆满肩头。
从城门到顾府,每一寸青石板上都摇曳着一点烛光。
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却始终无法熄灭这些微弱的火焰——那是跪在雪中的百姓们,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护着烛火,用单薄的衣袖为它们挡住风雪。
那是西楚流传千年的古老习俗——引魂灯。
相传逝者的魂魄需循着灯火归家,百姓们便自发在长街两侧点起烛火,用血肉之躯为将军挡住风雪,只为让那一点微光能照亮英魂归途。
当千万点烛光连成星河时,或许便真的能指引将军的英灵,找到归家的路。
胜利的号角仍在城头回荡,可这条烛光铺就的长路,终究成了永无归期的离别。
长街人潮未散,风雪中跪着的身影始终未动。
他们只是固执地跪着,想送将军最后一程。
可谁都不愿做第一个离开的人,他们跪了很久很久,仿佛多守一刻,就能多挽留一分。
从日暮到更深,雪覆满了肩头,烛油浸透了衣袖。
长街人未散,那是迎他归家的路。
当这消息传入深宫,年轻的帝王执笔的手忽然一颤,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后来青史对此不过寥寥数笔:
[元和三年冬,镇国将军顾怀远战殁北疆,年四十有二。
帝辍朝三日,百姓罢市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