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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相识。 误会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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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周元熙十二年,京城。
夜色如墨,三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楚衍懿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案上摊开的密报已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王爷,礼部右侍郎宴清,确实在昨日的诗会上提到了边军□□改良之法。”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据线人说,宴大人所言与走私军械中的改良部件极为相似。”
楚衍懿狭长的凤眸微眯,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楚衍懿狭长的凤眸微眯,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宴清...”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礼部那位年轻的侍郎,在朝堂上总是安静地站在后排,偶尔发言也是言辞恳切,不卑不亢。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文官,竟可能与边境军械走私案有关?
“备马。”楚衍懿突然起身,玄色锦袍上的银线暗纹在烛光下流转如波,“本王要去会会这位宴侍郎。”
“王爷,此刻已近子时...”
楚衍懿一个眼神扫过去,暗卫立刻噤声,低头退下准备去了。
半刻钟后,楚衍懿的马车停在了城南一处不算奢华的宅院前。这是宴清的府邸,与大多数朝臣的宅院相比,显得过于朴素了些。
“叩门。”楚衍懿简短命令。
门环叩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房睡意朦胧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三王爷驾到。”侍卫冷声道。
门内顿时一阵慌乱,大门很快被打开,门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楚衍懿大步流星地跨入门槛,径直向内院走去。
院内一片漆黑,只有西厢还亮着微弱的灯火。楚衍懿朝那方向走去,还未到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清朗的吟诗声: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楚衍懿已经推开了门。
烛光下,宴清一袭素白中衣,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卷书,显然正在夜读。见到楚衍懿,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书卷,从容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不知王爷深夜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的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真诚的困惑。
楚衍懿不请自坐,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间不大的书房。四壁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案几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散落着几张画满奇怪图形的纸张。
“宴侍郎好雅兴,深夜还在研读边塞诗。”楚衍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宴清直起身,清澈的眼眸直视楚衍懿,竟无半分惧色:“回王爷,下官幼时曾随父亲戍边,对边塞风光情有独钟。今夜偶然翻到高适的《燕歌行》,一时兴起诵读,不想惊扰了王爷。”
楚衍懿微微挑眉。他倒是忘了,宴清的父亲宴宏曾是边关将领,后来因伤回朝任职兵部,前年已经过世。宴清算是将门之后,难怪...
“本王听闻宴侍郎对军械改良颇有研究。”楚衍懿单刀直入,同时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张图纸,“这是何物?”
宴清眼睛一亮,竟忘了礼节凑上前来:“这是下官闲暇时设计的改良弓弩,王爷请看,这里加入了一个小机关,可以...”
他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退一步,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下官僭越了。”
楚衍懿盯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局促的年轻官员,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朝中上下,谁人见他不是战战兢兢?就连太子也要让他三分。这个宴清,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松?
“无妨。”楚衍懿自己都没察觉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说。”
宴清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王爷感兴趣?太好了!下官这些设计一直无人理解,王爷请看这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楚衍懿听着宴清滔滔不绝地讲解他的各种改良设计,从弓弩到投石机,甚至还有改良马鞍的想法。年轻人的眼睛在谈论这些时闪闪发亮,白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比划划,时不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过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宴清最后有些羞涩地总结,“下官一介文官,这些想法怕是难有用武之地。”
楚衍懿不动声色地放下图纸:“宴侍郎既有这般才能,为何不去兵部任职?”
宴清的笑容淡了些:“先父希望下官走文官之路。他说...武官手上沾的血,终究是要还的。”
屋内一时寂静。楚衍懿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那把名为“清君侧”的佩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鲜血浸染得发暗。
“王爷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宴清轻声问道,打断了楚衍懿的思绪。
楚衍懿起身,玄色衣袖拂过案几:“本王路过,见宴侍郎还未歇息,便进来一叙。”
宴清显然不信这个说辞,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那下官荣幸之至。王爷若不嫌弃,改日可来看看下官新得的《李太白诗集》,是难得的善本。”
一个邀请。楚衍懿已经记不清上次有人单纯因兴趣相投而邀请他是什么时候了。他微微颔首:“改日吧。”
走出宴府大门时,东方已现鱼肚白。楚衍懿翻身上马,对身旁的暗卫道:“查查兵部尚书李崇义。宴清...暂时不必盯了。”
“王爷认为他无辜?”
楚衍懿没有回答,只是策马而去。
三日后,楚衍懿再次站在宴府门前。
这次是白天,阳光正好。他手中拿着一卷《李太白诗集》,是今晨刚从皇家藏书阁取出的孤本。以还书为借口造访,再合适不过。
“王爷?”开门的宴清明显吃了一惊,随即展颜一笑,眼角微微弯起,“您真的来了。”
他今日穿着靛青色官服,显然是刚下朝回来。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楚衍懿突然注意到,宴清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两把小扇子。
“本王说过会来。”楚衍懿声音依旧冷淡,却将手中的诗集往前递了递。
宴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双手接过书卷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楚衍懿的手背,温热而柔软。“这是...开元版的《李太白集》?下官只在书目中见过记载!”他抬头,眼里满是惊喜,“王爷请进!”
楚衍懿跟着宴清穿过前院。与京城大多数官员府邸的奢华不同,宴府布置得极为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青石板路两侧种着翠竹,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府上就你一人?”楚衍懿随口问道。
宴清走在前面,背影似乎僵了一瞬:“回王爷,家母早逝,家父前年也去了。下官...习惯独处。”
楚衍懿没有接话。宴宏将军的死他记得,是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旧伤复发,回京后不久便去世了。先皇曾亲自吊唁,当时楚衍懿作为皇子也随行在列。只是他没想到,宴宏的儿子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柔软得像团棉花似的年轻人。
宴清的书房比那夜看起来更加凌乱。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典籍,案几上堆着厚厚的文稿,地上还散落着几张图纸。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把弓,黑沉沉的,与这文雅的书房格格不入。
“王爷见谅,下官这几日在整理一些旧稿,未来得及收拾。”宴清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纸张,耳尖微微发红。
楚衍懿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图纸,发现是一幅精细的城防设计。“这是你画的?”
宴清凑过来看,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飘入楚衍懿鼻尖。“啊,这是下官闲暇时胡乱画的。王爷见笑了。”他想接过图纸,却被楚衍懿避开。
“护城河的设计很特别。”楚衍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为何要在这里加一道暗渠?”
宴清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楚衍懿真的会认真看他的涂鸦。“这是...为了应对洪水。京城地势低洼,若遇暴雨,护城河水易倒灌。这道暗渠可将多余的水引向城外的蓄水湖。”
楚衍懿眸光一闪。三年前京城确实遭遇过一次大洪水,当时护城河倒灌,淹没了半个东城。而这设计...确实巧妙。
“你懂水利?”
宴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略知一二。家父戍边时,下官曾跟随一位老工师学过些皮毛。”
楚衍懿不动声色地将图纸放回案几,目光却被另一张半掩在书下的图纸吸引。他伸手抽出,发现是一张改良□□详细构造图,与他那夜所见草图不同,这张更加精细完整。
宴清见状,眼睛又亮了起来:“王爷对这个感兴趣?下官已经完善了设计!您看这里——”他兴奋地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机关,“这个装置可以让士兵在马上装箭时不必分心,射速能提高三成!”
楚衍懿凝视着宴清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问道:“为何不将这些献给兵部?”
宴清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褪去。“下官...试过。“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李尚书说,文人就该好好写诗作赋,军械改良不是儿戏。”
李崇义。楚衍懿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兵部尚书,太子岳父。
“愚蠢。”楚衍懿冷声道。
宴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王爷说得是。”
阳光透过窗棂,在宴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楚衍懿突然发现,宴清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王爷若不嫌弃,不如留下用午膳?”宴清忽然提议,“虽然寒舍简陋,但厨娘做的鲈鱼羹还算可口。”
楚衍懿本该拒绝。他从不与朝臣私交过密,更何况是一个可能有嫌疑的人。但看着宴清期待的眼神,他听见自己说:“好。”
宴府的午膳确实简单:一盅鲈鱼羹,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腌制的萝卜干,外加两碗白饭。与王府的珍馐美味相比,简直寒酸至极。但楚衍懿不得不承认,这鲈鱼羹鲜美异常,让他破例添了第二碗。
“王爷喜欢?”宴清笑眯眯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楚衍懿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粒米饭。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宴清显然也愣住了,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嗯。”楚衍懿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饭毕,两人回到书房。宴清泡了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中,楚衍懿忽然问道:“宴侍郎平日除了读书,还有何爱好?”
宴清捧着茶杯,思索片刻:“下官偶尔会去城郊骑马。虽然...骑术不精。”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学过,后来荒废了。最近想重新拾起来。”
“为何突然想骑马?”
宴清低头看着杯中茶叶,声音轻柔:“家父生前最爱骑马。他说...在马背上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楚衍懿看不懂的情绪,“下官想再试试那种感觉。”
楚衍懿沉默片刻,忽然道:“本王府中有几匹温顺的良驹。宴侍郎若有兴趣,可来一试。”
宴清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真的?王爷愿意借马给下官?”
那欣喜若狂的表情让楚衍懿心头莫名一软。“嗯。”他简短地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楚衍懿贴身侍卫低沉的声音:“王爷,有要事。”
楚衍懿起身,宴清连忙跟着站起:“王爷要走了?”
“军务在身。“楚衍懿顿了顿,看着宴清失望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改日再叙。”
宴清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下官恭送王爷。”
走出宴府大门,侍卫立刻上前低声道:“王爷,暗卫在兵部尚书府发现了新的线索。”
楚衍懿眸光一冷:“说。”
“李尚书府上的管家,与边境军械走私案的中间人有密切往来。而且...”侍卫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李府暗格中找到了与宴大人设计几乎一样的弓弩图纸,但没有署名。”
楚衍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如此。宴清那些精妙的设计,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走,用在了非法勾当上。
“继续盯着李崇义。”他翻身上马,“另外,查查宴清与李崇义之间有何过节。”
“王爷还怀疑宴大人?”
楚衍懿望向宴府的方向,眼前浮现出宴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不,”他轻声道,“本王只是想知道,他为何会成为目标。”
回府途中,楚衍懿的马车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下。礼部主事赵明德,宴清的同僚。
“下官参见王爷。”赵明德谄媚地行礼,“不知王爷刚从宴大人家出来?”
楚衍懿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赵明德似乎没察觉到楚衍懿的不耐,继续道:“王爷明鉴,宴清此人表面温良,实则心机深沉。他那些所谓的设计,谁知道是不是抄袭他人?下官听说他近日频频接近王爷,恐有不轨之心啊!”
楚衍懿眸中寒光一闪:“赵主事。”
“下官在。”
“滚。”
赵明德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退到路边。楚衍懿的马车扬长而去。
回到王府,暗卫已经候在书房。“禀王爷,查清楚了。宴大人父亲宴宏将军生前曾与李崇义有过节。五年前边境一战,宴宏将军曾上书弹劾李崇义克扣军饷,导致边军装备不足,伤亡惨重。”
楚衍懿手指轻叩桌面:“后来如何?”
“先皇震怒,但李崇义嫁祸给了一个军需官,自己得以脱身。那军需官被处斩,宴宏将军则被调回京城,明升暗降。”
原来如此。楚衍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宴宏死后,李崇义还不放过他的儿子,不仅打压宴清的才能,还盗用他的设计谋利。若军械案发,第一个被怀疑的自然是设计者宴清。
好一招借刀杀人。
“王爷,还有一事。”暗卫继续道,“宴大人幼时确实曾随父戍边,十二岁才回京。他在边关时,曾拜当地一位老工匠为师,学了不少器械制作之法。”
楚衍懿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站在窗前。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了宴清说起骑马时眼中的向往,想起了他谈到父亲时的黯然,想起了他讲解弓弩设计时的神采飞扬...那样一个纯粹的人,竟被卷入如此肮脏的阴谋中。
楚衍懿忽然很想再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