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马上的绣花鞋（三） 世叔可万不 ...
-
裴岸是从宫宴直接被圣人给薅到兴庆殿去的，不但年没法好好过，甚至连沐休都没了。
大理寺一年到头案件不少，裴岸平日里本就忙得很。
可他才刚娶娇妻第二年，正是浓情蜜意时，已应下自家娘子要一起去裴家的温泉庄子泡温泉……还没去就先泡汤了。
他去宫宴上跟娘子和母亲她们交代的时候，他向来笑得特别甜的小娇妻只露出个紧绷的侧脸，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显然，往后一段时间他大概都要睡书房。
这还是往好处想，案子万一真牵扯战马，大过年的，他指不定连书房都没的睡，得在大理寺熬着。
所以这会儿他看裴峥的眼神格外犀利，“过去小六你叫我帮忙的时候，三哥可没推辞过。”
“我不指望你承情，你往后怎么偷懒我不管，但这件案子要是你不上心，我保证你以后会忙得连娶妻的时间都没有！”
顾明钰：“……”说得好像这狗东西能娶得上媳妇一样！
裴岸不给裴峥说话的机会，紧跟道：“长亭侯府圣人已令金吾卫封了，长亭侯和梁氏，薛枝城和他娘子四人我会令人提到大理寺。”
“长亭侯府内交给你，最晚明天午时前，我要看到你们长安县的审问证词！”
说完他转身就走，裴峥连伸手都来不及。
顾明钰突然感觉不妙，她从这位裴三郎身上闻到了卷王的气息，这可是摸鱼界的克星。
她不动声色踮着脚尖偷偷往外挪，她不晕血，但她晕卷王。
但刚走到门口，裴峥就幽幽出声：“顾明钰，你哪儿去啊？”
顾明钰：“……县令晚上只吃了几块点心，饿了吧？我出城将案子的事情跟头儿和齐县丞他们说一说，顺便给您带点吃的回来。”
裴峥的老底都叫裴三掀了，也已经很清楚顾明钰的性子，干脆不演了。
他翻身坐起，目光灼灼盯着顾明钰冷笑，“你是不是忘了顾明钧还在鹿国公府呢？”
除非这小女娘往后不想要弟弟了，否则就得赶紧给他干活儿！
幸亏顾明钰还留下了个小孟，否则就指望他和赵祈、荆邙还有这格外会偷懒的货，明天能给出什么证词真不好说。
顾明钰冲裴峥微笑：“您与我阿耶是故交，阿钧在鹿国公府我再放心不过啦！”
想拿顾明钧开刀，顾明钰不是觉得裴峥没这个胆，但她借这货十二分的勤快，他也不会做这种麻烦上身的事。
裴峥先吩咐裴嬷嬷和张嬷嬷去做些方便他们在马车上吃的吃食，等人出去后，才继续跟顾明钰唇枪舌战——
“你作为长安县的捕手，又长了个狗鼻子，探案本就是你义不容辞的事儿，你在长安县偷懒偷了两年多，也够了吧？”
顾明钰笑得灿烂：“瞧您这话说的，吴县令和头儿知道我晕血厉害，才叫我在厨房克服毛病，我这两年晕了无数次，就是为了不辜负吴县令和头儿他们的好意啊！”
原身晕血晕得毫无瑕疵，见血就晕，摔伤不知多少次，廖婶他们才形成习惯，见她一晕就提着脖子往柴火堆那边扔。
再说她偷不偷懒，都是前任县令和齐正的功劳，跟裴峥这个新县令有一毛钱关系吗？
自他来了长安县，她可没少被支使。
裴峥直截了当问：“你到底怎么才肯跟我一起去破案？一百两给你当压岁钱够不够？”
顾明钰也知道大概是躲不过去，干脆狮子大张口：
“五百两！”
裴峥瞪眼：“美得你，二……”
“六百两！”顾明钰有恃无恐地往上加。
“你——”
“七百……”
裴峥立刻打断她：“好了，就六百两，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去长亭侯府！”
虽然他不缺钱，可他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绝不能浪费！
顾明钰伸手搓了搓手指，先给钱后干活儿，不支持后买单哦亲！
裴峥唇角抽了抽，恨恨地从袖袋掏出六张长安李氏钱庄的百两银票，拍到顾明钰白嫩的小手掌心里。
顾明钰立马换了表情，殷勤出门叫荆邙去套马车，站在门口侧身对着裴峥热情服务——
“县令这边请，县令您脚下小心，县令您冷不冷我多给您拿一件大氅吧？”
裴峥：“……”这小女娘的狗腿，突然让他觉得这六百两花的好像还挺值。
这一定是见了鬼的错觉！
裴峥在心里愤愤想着，上马车背对殷勤的顾明钰时，唇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
顾明钰没看到，荆邙看到了，看得……一言难尽。
虽然不像赵祈那么爱叭叭，但荆邙也不傻，旁观者清，他觉得自家主人这会儿快被哄成三岁的娃儿了。
趁着顾明钰去找裴嬷嬷和张嬷嬷拿食盒时，荆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自家主人一句——
“顾明钰一年的俸禄十二两，就是您现在一年的俸禄加职田禄米那些，加起来也不到两百两。”
花自己三年多的俸禄，给对方干五十年……四舍五入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钱，您咋还有脸笑得出来？
裴峥愣了下，猛然惊醒，僵着身体在马车内坐下，开始仔细琢磨顾明钰从宫里出来后的一言一行。
先是违抗他吩咐去接云老的话，然后光明正大要跑路，甚至面对他的威胁毫不客气地反击，跟以前完全不同……好家伙，这小女娘在不动声色试探他的底线！
枉他自诩聪明人，当初还打算要给顾云峰的闺女挖坑，现在却叫她给拽坑里了！
与裴峥亲近的人都知道，面对能给自己避免麻烦的人，他格外能容忍。
所以这小女娘敢讹他，反正就算他发现了，她也赚够了一辈子的俸禄，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也划算……越想裴峥脸色越黑。
“呵……”好一会儿，裴峥轻笑出来，在马车内留下清浅白雾，遮住他蓦然深邃的眼神。
走着瞧，他的银子可没那么好拿！
等马车重新抵达长亭侯府，已是二更天，府外各处进出的大门都有金吾卫把守。
顾明钰服用五感进化石后，耳力大幅度增长，听出好几个方向都有呼吸声，显然是有人发现了长亭侯府的事，藏在附近想打探。
她转头看了眼裴峥。
裴峥虽然心脉受损，但原本习武练出的耳力还在，也发现了。
他对上顾明钰的眼神，挑眉：“怎么，等着本县令请你呢？”
顾明钰：“……”吃大粪了啊！
不过好歹是付过钱的关系，她撇撇嘴后，积极上前叩门。
来开门的是小孟。
“大理寺的裴少卿来过了，云老也跟着过去了。”小孟一边带路一边小声禀报。
“所有仆从都关押在后院，他们的主人也全都带回了大理寺。”
“宫里的陈大伴也来了，带着宫中内侍搜了长亭侯和薛世子的书房，从长亭侯书房带走几口箱子，裴少卿说不用我们管。”
裴峥心中有数，应是长亭侯看守马场和培育战马的记录，不能被外人看到，圣人自然要立马收回宫里。
“小孟你拿着我的令牌带金吾卫去找齐正和王大牛，除了明日值守的两个捕手，再安排六人当值，等案子破了有他们好好休息的时候。”他沉声吩咐，而后斜眼睨顾明钰一眼。
“你负责审问长亭侯府的下人，本县令带赵祈和荆邙去长亭侯屋里再走一遭！”
顾明钰：“……我一个人审？我审得过来么我！”
长亭侯府可是有近两百个下人，死人都挪走了，咋，他留下赵祈和荆邙是怕碰见鬼啊？
裴峥就等着她反驳呢，冷笑道：“六百两银子我可以雇至少六十个金吾卫分别审问，你敢张嘴，又准备拿银子不干活儿？”
“我倒是可以让赵祈和荆邙帮你审，他们的月俸银子你替本县令出吗？”
顾明钰挑眉，看样子是反应过来了，钱挺多，人倒是不算傻。
但到了她口袋里的钱，再叫她吐出来想都别想。
虽然她暗地里不缺钱，可她不能拿出来啊！
有了这六百两，以后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花哪儿去了，花了多少，很快她的退休生活就能上一个台阶。
“好，我来审！”她平静点点头，走之前貌似不经意拍拍鼻子。
“对了，若是我这狗鼻子没闻错，线索多在长亭侯床上，你们仨慢慢看。”
床头床尾还有个床中央，反正长亭侯不知道跟多少人滚过的地儿，仨人正好能看仔细咯。
三人：“……”
把三个人说得脸发绿，顾明钰拽下腰间装着银票的荷包，转着圈晃晃悠悠往后院去。
这里也有金吾卫把守，见只有顾明钰一个人过来，为首的武将有些诧异。
“就你一个人？”
“是啊，追凶我比不上其他捕手，但我是长安县最擅长审讯的捕手。”顾明钰选了一间宽敞明亮还有软塌的房间，笑眯眯掏出十两银子塞武将手里，冲对方眨眨眼。
“辛苦几位阿兄把人挨个儿提到屋里来方便我审问，这点银子请阿兄们喝茶，千万别跟我客气。”
虽然无限世界用不上，可她顾女捕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咧~
武将们面面相觑，感觉顾明钰说得有道理。
这么瘦瘦小小一个女娘做捕手，若是没点看家工夫，也没办法在长安县待下去。
裴峥想象当中顾明钰被金吾卫刁难的画面没出现。
反倒是武将们被顾明钰阿兄长阿兄短的说软了耳根子，跟着她喊人的节奏，利索地将人一个个撵到顾明钰坐镇的屋里。
顾明钰歪在矮几上，懒洋洋晃着手里的荷包，有人进来她也是这副惫懒姿态审问——
“叫什么？在长亭侯府多久了？别害怕，只要你们没害主人，就不会有事。”
“长亭侯府客人多吗？有没有经常来长亭侯府的客人？慢慢想，男女不限，只要记起来就是功劳，回头我在薛世子面前给你们请功……”
因为她是笑着问的，甚至还是个看起来格外柔弱的女娘，原本提心吊胆的仆从们进门很快就会放松，也害怕沾染上谋害主人的罪名，随着顾明钰的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明钰看似懒散，手里的荷包却一直没停下摇晃，一直持续在对人施展浅层催眠。
这样的催眠不会让人混淆现实和梦境，也不会让人忘记发生了什么事儿，只会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最后甚至不需要顾明钰问，他们也说出了很多平日不敢对他人言的秘密。
“我是长亭侯府的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伺候，侯爷在外人眼里说是交游广阔，其实来府里的人倒是不多，只有皇家马场几位管事，还有负责去西域收马的马丞和太仆寺负责繁育战马的典牧使来府里多一些。”
“我是十岁被长亭侯府买来的，来府里的老爷们喜欢在湖心亭说话，每回都爱叫波斯会馆的女人来，也不叫府里的人伺候。”
“三年前薛将军死后，梁夫人就没再来过我们府里，不过我听我家在世子身边伺候的那口子说，有见过长得像梁夫人的波斯打扮的女人跟着上湖心亭，次数还不少呢。”
顾明钰是从贴身伺候长亭侯父子二人的仆从开始审的，只审了七个人，就从中听出了一群中饱私囊的蠹虫纵情声色，逼良为娼，甚至瓜分利益的佐证。
她没急着继续审父子二人身边的仆从，想了想，她对收了银子的武将道：“劳烦阿兄把伺候世子夫人的婢女和伺候长亭侯宠妾的婢女提过来吧。”
父子二人做任何事，可能瞒得过外人，却瞒不过枕边人，她们知道的内情绝不会比父子二人身边的人少。
几个女婢分别提进来以后，顾明钰换了问题。
她问世子夫人的婢女：“你们夫人的嫁妆多吗？平日里花销可还大方？她跟世子的感情如何？有没有起过争吵？”
几个女婢比先前那些仆从警惕些，但因为顾明钰是个女娘，又一直没停下催眠，慢慢地也小声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夫人是辅国将军府次女，将军夫人早亡，将军府是继夫人当家，嫁妆……只是面子光罢了，但世子对我们夫人很好，我们夫人不缺银钱花。”
“两口子过日子哪儿有不吵架的，每次世子和我们夫人吵架都不叫人听着，我们也不知道吵了什么……”
“对了，有一回我听到世子夫人在骂贱人，手里拿着的却是二房送过来的年礼单子，那单子被撕得粉碎，过后夫人叫我把碎屑烧掉，还赏了我银子不叫我跟任何人说呢。”
顾明钰手中的荷包微微一顿，果然，梁夫人口中的他们包括薛枝城，这对父子确实有够恶心的。
等伺候长亭侯宠妾的婢女进来后，顾明钰只问她们有没有听主人或长亭侯说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话。
好几个宠妾的婢女都说没听过，只有一个格外漂亮的婢女迟疑了下，却没被顾明钰的催眠所扰，低着头也说不知道。
即便只是轻微催眠，持续催眠十几个人也挺累。
顾明钰估摸着裴峥那边故意耽搁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干脆收起荷包，起身来到婢女跟前。
虽然顾明钰不能像传说中古代嬷嬷那般，一眼就看出女子有没有破身，但她几乎变态的视力从这婢女身上看出了很多细节。
比如她后脖颈儿往下隐约可见的血点，还有胳膊上没遮全的掐痕，以及在她刻意放重脚步慢慢靠近后瞬间的紧绷，都证明她平日里没少被虐待。
能虐待她的只有长亭侯和她的主人，可先前长亭侯的长随没说长亭侯有喜欢虐待人的喜好，大概率是婢女伺候的宠妾所为。
一个宠妾什么情况下才会持续不断地，用不那么显眼的方式折磨自己的贴身婢女？
除非……是被夺了宠爱，哪怕不是婢女自愿的。
她蹲在这个叫清荷的女婢面前，面色认真：“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赎身，并且给你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会让你再被任何人折磨。”
清荷猛地抬起头，望向顾明钰的眼睛里瞳孔紧缩，整个人紧绷得更厉害，甚至隐隐开始发抖。
顾明钰也不勉强她，微微后退到让人感觉安全的距离，声音放轻。
“你也可以不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可以跟你保证，不会有人干涉你的选择。”
“如果……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可能，如果你想离开长亭侯府，我同样保证，不会有人强迫你再做任何妥协。”
清荷迅速低头，却拦不住泪水狼狈地从眼中滑落，她仓惶地擦拭眼泪，始终咬着唇不吭声。
顾明钰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心狠手辣，唯独对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女子会多一分耐心和包容。
对王二娘如此，对清荷也如此。
大概是因为她刚到无限世界那会儿差点被人害死，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救了她，但那女人自己却被家人和孩子逼着去送死的原因吧。
她记得那个女子的笑容，也记得她的苦涩和眼泪，只是再无机会偿还对方的救命之恩，哪怕她杀了那女子没良心的丈夫和孩子，也不算报恩。
顾明钰不喜欢欠人情，就放任了自己这点毛病，能帮的女子帮一把也算是还对方当初的善意了。
但她的善良有限度，不会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帮助。
见清荷不准备说话，顾明钰温声道：“好了，你出去，叫——”
“我说！”清荷飞快抬起头，脸上的惊惶和眼泪都一览无余。
“我可以全都告诉你……你真能带我走吗？”
顾明钰摸着自己的胸口：“我以自己的良心发誓……”
顿了下，她手下移，落到荷包上，“算了，良心这玩意儿我挺缺，我拿自己的银子发誓，不会骗你，不然叫我一辈子做穷光蛋！”
清荷：“……”
从前院带着赵祈和荆邙隐匿身形潜过来偷听的裴峥：“……”
外头的三个人心里怎么想顾明钰不知道，但她能看出，在她改口摸上荷包后，一直都很紧张的清荷却突然放松了下来。
比起虚无缥缈的良心，显然诅咒自己是穷鬼更让清荷信服。
清荷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侯爷为什么会死，可我知道我的主人与世子有首尾，因为……”
像是难以启齿，清荷努力深呼吸好几次，才有些难堪地更小声道：
“因为侯爷每次来主人这里，都要让我侍寝，已经许久不曾叫主人伺候了。”
“我十三岁被卖入府中，签的十年契，我想出府，不愿做妾，一直坚持在主人身边伺候。”
“主人大概知道我的心思，平日里爱拿我撒气，每个月只有几个特定的时候她不会打我骂我，也不叫下人跟着，自己去府里的藏书阁看书。”
清荷面上浮现出一抹微讽：“可笑的是，主人不识字，我偷偷跟过她几次，就发现主人其实是跟世子在藏书阁幽会。”
“我听到他们说……说要想办法弄死那老……弄死侯爷，好早些叫世子继承侯府，主人也能光明正大伺候世子。”
顾明钰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只有这些？”
渣男贱女幽会，一时激情上头放些狠话倒也不足为奇，这做不得害死长亭侯的证据。
“在这之后，主人动不动就往世子夫人面前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清荷慢慢回忆着。
“一开始我没听懂，但后来我发现后宅的管家其实是世子夫人的表哥，两人之间并不清白，主人是在逼世子夫人动手！”
嗯？顾明钰扶着清荷起来，给她递了杯热茶。
“所以你怀疑，是世子夫人和管家动的手？”
清荷想了想，摇头：“我不能肯定，但我知道管家出过府，回来后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血腥味儿，但又很像一种波斯会馆的女子用的香料味儿。”
“那种烟花之地用来刺激男子……发狂的药不少，若侯爷真是死于马上风，定与世子夫人和管家脱不了干系！”
顾明钰眼神闪了闪：“很像血腥味儿的香料啊……那不是铁锈味吗？还有人用这种香料？”
清荷愣了下，立马点头：“对，就是铁锈味儿！”
“别的烟花之地我不知道，但我曾给来过府里的波斯女人引过路，确定她们有人身上有这种味道！”
顾明钰垂眸，那未必是香料，也许是去过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地方……
“你还记得身上有这种味道的波斯女子长什么样子吗？”
清荷有些为难：“大概记得，但是记不清楚了，她们的样子实在太不好辨认。”
顾明钰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吸声。
来得正好。
她对清荷道：“你先休息下，天亮后跟我回长安县，把你记得的样子画出来，等人找着了，我有办法帮你确认是不是你见过的人。”
说完，她叫清荷一个人单独待在屋里，自己出去见裴峥。
“顾女捕审问出什么来了？”裴峥对里面的情况好奇得不得了，但听得出里面的女子很紧张，他怕自己进去那女子会害怕，绝不是想偷懒。
顾明钰也没跟他废话，再次说出令裴峥心窝子打颤的结论——
“长亭侯应该贪墨了不少采买战马的钱，甚至有可能跟太仆寺的官员联手。秘密将培育出的幼马卖出去，或是分赃不均，或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情，才会被人灭口。”
“薛世子也有与人勾结的嫌疑，我还怀疑他夫人也知道些内情，长亭侯有一半概率是被这两口子找人干掉的，至于具体原因，还得审问后才能知道。”
裴峥倒抽了口凉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六百两花得有点太值了。
“你……怎么确认长亭侯贪墨朝廷银两，偷卖战马的？”
连赵祈和荆邙都瞠目看着顾明钰，同样特别好奇。
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他们就陪着主人在前院偏房喝了壶茶，吃了宵夜，顾明钰就查出来这么多东西？
顾明钰含笑冲裴峥眨眨眼：“您付给我的银子只叫我审讯下人是吧？那我一会儿将审讯的证词写好让人画押给您。”
“至于怎么确认的，您自己看就是了，我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小女捕，哪能确定这么大的事儿呀！”
裴峥：“……你好好说话！”呀什么呀，他牙疼！
顾明钰嘿嘿笑。
毕竟裴少卿已经放了话，裴峥只有五天时间破案，不然就要被抓壮丁了，换言之其实他们的诉求还是能求同存异，往一个方向努力的。
但是条件得提前谈好。
“我可以告诉您我是怎么推断出来的，甚至卑职可以为县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保证县令能在五日内破此大案，但这不包括在六百两银子之内哟~”
裴峥往廊庑下走了几步，对着赵祈和荆邙打了个手势。
赵祈深深看顾明钰一眼，带着几分忌惮和不解跟荆邙分开两边警戒，防止有人偷听二人说话。
裴峥放下了先前对顾明钰的偏见和被她坑的酸气，俊美如玉的面容端起了云淡风轻的出尘架势。
“你想要什么？”
顾明钰言简意赅：“我的要求不多，也很简单，破案后，让我回后厨干活儿，但俸禄要按捕头的发，这是其一。”
朝廷肯定不会给他，缺的银子就得这位来补了，反正他不缺钱嘛。
“其二，一个月我只参与一桩案子，我上值的时间巳时起，酉时休，中午半个时辰歇晌，加班一个时辰十两银子起步。”
早九晚五就已经够社畜了，想她加班？加钱！
“其三，每个月我要四天沐休，逢年过节，都得给我放假，可以接受调剂，年底少了的休息日，一日诚惠百两可补！”
都没有寒暑假，好在后厨也算半退休，她不挑。
裴峥，甚至包括隐约能听到她说的话的赵祈和荆邙，都好似吞了某种东西一般震惊，这要求还不多？哪儿简单了？？
裴峥比两个属下反应都大，无语凝噎中还透着几分扭曲，看顾明钰的眼神几乎是想要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不是觉得她的要求过分，而是……这特娘该是他的词儿啊！
他想要的就是这待遇，可惜碰上个爱压榨人的表舅，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明钰逍遥，那滋味儿想想都叫他酸得心肝脾肺肾疼。
好一会儿裴峥才压下那股子酸意，幽幽问：“那要是五日内你没办法帮本县令破案呢？”
顾明钰拍着胸口大义凛然：“县令往后旦有吩咐，明钰绝无二话，供您驱使，万死不辞！”
裴峥扯了扯唇角，冷笑道：“你给我摸着你的银子说话，做不到的话你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穷鬼！”
别以为他没听见，这就是个没心肝儿的混账东西！
顾明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移到荷包上：“……我要是无法帮县令破案，必供您驱使，鞠躬尽瘁！”
赵祈和荆邙：“……”哦，死而后已被你吃下去了吧？
他们愈发叹服，顾云峰到底咋养出这么一个贪财又狡诈的女娘的？
难道看起来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顾云峰都是装出来的，顾明钰……家学渊源？
裴峥定定看着顾明钰，片刻之后，他蓦地笑了出来。
不是皮笑肉不笑，真真如沐春风，在那张俊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又真诚。
“好，你的要求我答应了。”裴峥笑得好像先前咬牙切齿且酸鸡的不是他一样，甚至贴心地补充好处——
“只要你能帮本县令留在长安县，往后替你弟弟养身体的事儿就交给我这个做世叔的了，必不会叫你再为银钱奔波劳累。”
赵祈和荆邙都有些傻眼，在东西两侧遥遥相对，皆是两眼蒙圈。
他们家主人……莫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倒是顾明钰，也许是臭味相投，也许是那份古怪的默契，她大概知道裴峥为什么会突然变化。
这货一直就没停下对她的试探，虽说她一直都没有很费力地瞒吧，但也与她展露出来的自己大相径庭，轻易不会让人抓住。
可为了往后的好日子，她斩钉截铁答应下来帮他破案，甚至审人的手段，都会让这心眼子不少的病美人更怀疑她的身份。
不过……银子她敢拿，要求她敢提，这狗比想把暗中的她抓出来可没那么容易哟~
她也对裴峥扬起娇羞的欢喜笑容：“你的话我信了，世叔可万不能负了人家。”
不然她可是会因爱生恨，要命的那种哦~
裴峥再次被她噎住，干脆利落翻了个白眼：
“现在可以说了吧？”
顾明钰也不啰唆：“长亭侯身边的下人说，他经常在湖心亭跟太仆寺的人饮酒作乐，可又有下人说府中虽然每回都提前抬很多酒坛子到湖心亭，却从未听到过里面有酒液的动静，这寻欢不饮酒，你猜他们是靠什么取乐？”
“其次，薛枝城的长随说，几年前主人让他入长亭侯的书房偷长亭侯与太仆寺来往的书信，而后没多久，薛枝城手里的银子就宽裕起来，身上还总有马场的味道，你猜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裴峥反应格外迅速：“户部一年审一次太仆寺的支出，并未发现有异样，除非户部翻阅账本的官员都被收买，否则他们肯定是做了假账。”
“薛枝城虽为世子，却并非马场之人，也没有资格替皇家和太仆寺办差，他身上的马味儿，必然是来自其他地方……采买马匹以次充好也有可能，为何你认定是偷卖幼马？”
顾明钰：“清荷为波斯女子引路入府之时，从他们身上闻到过很重的铁锈味儿，可是即便马蹄铁造假也不需要女子去造，这味道很有可能就是血腥味，作为欢场女子，她们为什么会沾染血腥味呢？”
裴峥压低声音迅速道：“大唐的战马多来自突厥、波斯和大宛，这三地的人都极擅长养马，你怀疑……她们是给马匹接生？”
皇家马场的马接生也都有马官和监牧署，无论哪处都不可能是女子接生，所以定是走私！
顾明钰看裴峥的眼神越来越欣赏。
这家伙懒归懒，但脑子实在转得不慢，甚至比无限世界她一直合作的小伙伴转得都快。
所以她也更愿意多说几句，“既然薛枝城已经跟那些人接上头了，无论对方是谁，想杀了长亭侯让薛枝城取而代之，证明薛枝城必定长亭侯无法企及的长处……”
裴峥迅速接话：“长亭侯虽然混账，但他对圣人极为忠心，不然陛下也不会力排众议叫他负责培育战马，所以他可能会贪赃，却绝不可能把培育战马的法子交给别人！”
可薛枝城不同，薛枝城对圣人没有这种忠心。
只要能赚钱，还能提前得到长亭侯的爵位，他自然不介意让害死自己母亲的老子早点死。
顾明钰继续推断：“但有一个问题，如果长亭侯被当作马上风猝死结案也就罢了，可现在金吾卫封府，薛枝城夫妇被提去了大理寺，虽然今日是除夕很难被发现，可外头有人盯着，一旦消息传到背后之人耳中——”
她的声音与裴峥的声音又一次重叠在一起——
“薛枝城一定会被灭口！”
裴峥立刻转身喊赵祈过来：“你快马加鞭去大理寺找三哥，就说长亭侯被杀，薛枝城夫妇嫌疑最大，随时会有人去灭口，让他一定盯紧了这两口子，别叫人钻了空子！”
赵祈也知道轻重，放下现场吃瓜的好奇劲儿，立马转身往外飞奔。
裴峥又吩咐荆邙：“你带里面的清荷去鹿国公府找管家。”
“我记得常伯极善丹青，让他把清荷见过的那些波斯女子画下来。”
那些波斯女子很有可能不只是欢场上的人，而是杀手或者背后黑手的帮凶。
她们来长亭侯府伺候男人作乐，更可能是障眼法，是为了跟主子们禀报培育幼马和转移良种的进展。
等荆邙应下，裴峥看顾明钰一眼，大跨步往外走。
顾明钰甚至没问他要去哪儿，无奈吸了口气，认命地跟上，接替荆邙驾车，往金吾卫大营去。
裴峥见她选的方向没错，终于放松下来轻哼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去波斯会馆！”
顾明钰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咱俩一个病一个弱，即便真找到黑手的老巢去，发现波斯会馆有嫌疑，咱俩能打得过谁啊！”
裴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他虽心脉受损，可实际上有云老在，能不能打只有他自己知道。
同样的，他隔着马车帘子深深盯着顾明钰，看似瘦弱的这个小女娘能不能打，恐怕也只有她心里清楚。
无妨，往后他在长安县的日子还长久，他总会慢慢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马上的绣花鞋（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