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之沈墨》南棠猫归

8、新年番外·新年很好。嗯，很好 腊尽春

　　腊尽春回，年关已近。落雁峰上残雪未消，山风仍带几分清寒，可清风观内，早已被年节喜气烘得暖融融的。红莲道长看着眼前五位弟子，旧岁一路风波磨砺，孩子们心性愈发沉稳，眉宇间却仍存少年鲜活，心中微动，难得开口：“今日除夕，山下年集灯会正盛，你们下山游玩半日，切记不可惹是生非，日落之前务必归山。”
　　话音一落，观中便多了几分轻快气息。
　　沈昭站在一侧，一身素白劲装，长发以玉簪束起，眉眼清隽安静，平日里练剑的冷锐尽数敛去，只剩一派干净柔和。安絮立在她身旁，浅红小袄衬得眉眼灵动，两人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素一艳，自成一番好看景致。明远性子跳脱，早已按捺不住；明尘、明心两位师兄沉稳有度，只静静等候安排。
　　五人辞别道长，一路踏雪下山。山间小径覆着薄雪，踩上去沙沙轻响，风掠过枝头，抖落细碎雪沫。沈昭步履轻缓，安絮与她并肩而行，两人偶尔低语几句，声音轻浅，落在风里，只剩几分自在亲近。师兄们走在一侧，说说笑笑，谈及山下灯会热闹，气氛愈发轻快。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山脚下的集镇。
　　刚入镇口，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整条主街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屋舍檐下，红灯笼层层叠叠挂起，圆灯、方灯、兔子灯、莲花灯、六角宫灯，一盏挨着一盏，一串连着一串，夕阳未落，灯火已上，暖黄光晕漫开，将青石板路、木造楼阁、往来行人，全都染成温柔的绯色。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摆动，光影流转，宛如人间星河落于长街。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人皆是新衣在身，面色欢喜。男子腰间系着红绦，女子鬓边簪着绒花，孩童手里举着糖葫芦、小风车，跑前跑后，笑声清脆。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杂耍场子的喝彩声、糖画小摊的铜勺敲击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却不嘈杂，鲜活又温暖。
　　空气中香气四溢——刚出锅的糖糕甜香、山楂糖葫芦的果酸、焦香浓郁的糖画、热气滚滚的炒栗子、软糯年糕的米香、卤味摊子的咸香，混着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香，一口吸进肺腑，满是人间烟火的踏实暖意。
　　沿街摊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卖年货的摊前红彤彤一片，春联、福字、门神、桃符、挂钱，字迹周正，图样喜庆；卖小玩意儿的摆满了面人、竹哨、布偶、弹弓、绒花、发簪，做工精巧，惹人驻足；吃食摊白烟袅袅，蒸笼掀开时白雾冲天，汤锅咕嘟作响，油锅里滋滋轻响，光看便叫人食指大动；灯谜棚扎得高高，彩纸灯谜随风飘动；戏台子前人声鼎沸，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更有耍猴、戏法、舞刀弄棒的场子，围满了叫好的百姓。
　　五人站在街口，望着眼前盛景，神色都松快下来。
　　明远早已东张西望，脚底下像安了弹簧。明尘看了看人流，开口道：“街上人多，一起走反而拘束，不如暂且分开游玩，日落之前，仍在镇口老槐树下汇合，一同归山。”
　　明心点头：“大师兄说得是，各自尽兴，也省心。”
　　明远立刻拍手：“好！我去看杂耍！”
　　安絮侧头看了看沈昭，轻声道：“我与小昭一同逛灯市。”
　　沈昭抬眼，轻轻颔首，没有多言，却已是全然应允。
　　三位师兄也不多说，只笑着叮嘱几句早些汇合，明远便拉着明尘、明心，往人声最喧闹的杂耍场子方向去了，不多时便融入人群，没了身影。
　　街口一下子静了些许，只剩下沈昭和安絮两人。
　　长街灯火在她们身旁铺开，人来人往，却仿佛自动隔出一小片安静天地。安絮目光落在街边，轻轻抬手，示意沈昭一同往侧边慢走：“我们不往人多的地方挤，慢慢看。”
　　沈昭“嗯”一声，两人并肩迈步，走入灯影之中。
　　街边第一家便是绒花簪子摊，摊主是位老婆婆，竹架上摆满各式绒花——雪白的梅、嫩粉的桃、鹅黄的迎春、殷红的山茶，一朵朵绒线扎成，花瓣柔软蓬松，触之温软；旁边木簪、骨簪、竹簪，样式素雅，纹路简洁，没有多余雕琢，最是耐看。
　　安絮在摊前停下，目光扫过，拿起一支浅粉绒梅：“小昭，你看这支。”
　　沈昭低头看去，花朵小巧，颜色干净，轻轻点头。
　　安絮便笑了笑，抬手给她簪在发侧，动作自然轻柔，指尖只轻轻一碰发丝便收回。沈昭微微垂眸，任由她动作，耳尖微微泛起浅红，却没有闪躲。
　　簪好之后，安絮自己选了一支白梅，簪在鬓边，一粉一白，相映成趣。她看向沈昭，眼底带着浅淡笑意：“这样很好看。”
　　沈昭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绒花，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轻软：“你也是。”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远便被一阵甜香拉住脚步。
　　糖糕摊支在路边，两口大蒸笼叠在一起，摊主掀开笼盖，白雾“呼”地涌出来，热气腾腾的糖糕摆在案板上，外皮金黄微焦，内里软糯，红糖心子微微流淌，甜香直冲鼻腔。
　　安絮停下：“买两块尝尝。”
　　说着便掏钱买下，油纸一包，递一块给沈昭。糖糕温度正好，不烫口，却足够暖手。沈昭小口咬下，外皮微韧，内里软糯，红糖甜而不腻，暖意顺着舌尖散开。她吃得安静，眉眼微垂，神情专注，像在认真对待一件小事。
　　安絮也咬着糖糕，走在她身侧，两人不紧不慢，偶尔脚步错开，又自然地并肩，衣袖相擦，气息相近，不必多话，也不觉冷清。
　　再往前走，便是一长排年货摊。红联铺得满地，墨字鲜亮；门神画威风凛凛；福字正倒皆有，寓意吉祥。不少百姓在摊前挑拣，讨价还价，声音热闹和气。沈昭目光落在一副春联上，字迹清劲，词句稳妥，安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念了两句，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合意，却不买，只静静看上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街边还有卖风车的，竹骨彩纸，风一吹便咕噜噜转，颜色鲜艳；卖竹哨的，一吹发出清亮声响；卖面人的老师傅手法娴熟，指尖几下揉捏，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小老虎便栩栩如生，围了好几个孩童拍手叫好。
　　沈昭目光在面人摊停留片刻，安絮留意到，轻声问：“想看吗？”
　　沈昭微微摇头，却也不着急走，就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老师傅捏面人。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说话声、风车转动声，在耳边环绕，她却神色安宁，仿佛这人间热闹，本就该如此。
　　不多时，两人走到灯谜棚前。
　　棚子以竹竿搭成，顶上挂满彩纸灯谜，红、粉、黄、绿，风一吹，纸条轻轻翻飞。棚下挂着几盏小宫灯，是猜中谜的赏格。不少书生女子在此驻足，或低头沉思，或脱口而出，猜对一声喝彩，猜错也一笑置之。
　　安絮拉着沈昭走到前排，指着一条灯谜轻声念：“有枝无叶，有花无香，岁寒独守，伴雪登场。”
　　沈昭目光平静，轻声道：“梅。”
　　棚主立刻笑道：“姑娘好眼力！赏灯一盏！”
　　说着递过一盏莲花小纱灯，灯内点一小截蜡烛，火光微弱却温暖，灯纱上淡淡绘着莲纹，提在手里，轻而精巧。安絮接过，顺手提在沈昭手边，让她拎着，灯影轻轻晃动，映得她指尖白皙。
　　两人又在棚下看了几则灯谜，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声音轻浅，旁人听不真切，只觉得这两位姑娘气质干净，一静一动，格外相配。猜中也罢，猜不中也罢，都不放在心上，不过是图个新年趣味。
　　沿着长街再走，便到了镇边河湾。
　　河面不宽，水色平静，暮色降临，河上飘满了河灯——莲花灯、荷花灯、兔子灯、心形灯，灯火点点，随波轻晃，光映水面，波光粼粼，像把天上的星子揉碎了撒进河里。晚风微凉，吹过河面，带来水汽清润，岸边柳枝虽未抽芽，枝条却也柔软轻摆。
　　岸边有卖河灯的小摊，灯盏样式繁多，蜡烛、笔墨一应俱全。
　　安絮停下：“我们也放一盏。”
　　两人选了一盏大号莲花灯，安絮拿笔，想了想，在灯纸上轻轻写下几字，字迹秀气。沈昭接过笔，指尖微顿，也落下一行清隽小字。两人都不看对方写什么，却心意自明。
　　写完，安絮点亮灯中蜡烛，火光缓缓亮起，映亮灯纸字迹，也映亮两人眉眼。她们一同双手捧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浮在水面，顺着缓流，慢慢漂远，灯火一点点变小，却依旧明亮，载着心愿，驶向夜色深处。
　　河岸边人不多，只剩零星几对放灯的百姓，气氛安静温柔。
　　沈昭手中的小宫灯轻轻晃动，安絮站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望着河面灯火，不再说话。风拂起她们的发丝，偶尔相触，又轻轻分开，暧昧藏在细节里，不张扬，不浓烈，却丝丝入扣，漫在灯火晚风之中。
　　两人又顺着河岸往前走了一段，看见岸边有卖热茶的摊子，支着布棚，摆着木桌木凳。安絮回头看向沈昭：“走累了吧，我们坐一会儿，喝口热茶。”
　　沈昭轻轻点头。
　　两人在棚下靠窗位置坐下，摊主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枣茶，甜香暖人。安絮把其中一碗轻轻推到沈昭面前，碗壁温热，捧在手里正好暖手。
　　沈昭捧着茶碗，小口啜饮，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安絮就坐在她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不说话，也觉得满心安稳。
　　歇了片刻，两人起身继续往回走。路过一家胭脂水粉摊，安絮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看那些鲜艳胭脂，只拿起一小盒无色香膏，打开一闻，气息清浅，是松与梅的淡香，不腻人。她看向沈昭：“这个你拿着，山上风大，抹手正好。”
　　沈昭没有推辞，接过香膏握在手里，盒子小巧，带着摊主晒过太阳的暖意。
　　等两人慢慢走回镇口老槐树下，明尘、明心、明远早已等候在此。三人脚下放着几个布包，神色轻松，显然也玩得尽兴。见两人走来，明远立刻招手：“小昭！阿絮！”
　　安絮微微点头：“师兄久等了。”
　　五人不再多言，一同踏上归山之路。山间夜色已深，雪色映着微光，路却好走。一路上，明远兴致勃勃讲着杂耍的热闹，明尘、明心偶尔搭话，沈昭与安絮走在一侧，静静听着，偶尔相视一笑，气氛和睦自在。
　　回到落雁峰清风观，观内灯火已亮，暖意安稳。
　　刚进庭院，明远便笑着开口：“小昭，阿絮，过来看看。”
　　几人走到廊下小几旁，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明远兴冲冲地指着：“这些是我们在街上挑的，看着觉得你们会喜欢。”
　　桌上东西摆得整齐，分门别类，样样用心。
　　有各色点心蜜饯——桂花糕、玫瑰酥、花生糖、松子糖、酸枣糕、葡萄干，全是甜而不腻、口感软糯的样式，包装干净；
　　有干果炒货——糖炒栗子、椒盐核桃、香瓜子，都用干净油纸包好，一袋袋码齐；
　　有各式小物件——两匹小巧的木刻小马、一对精致的短剑摆件、素雅笺纸、松烟小墨、柔软巾帕、香气清和的安神香包；
　　除此之外，师兄们竟还细心地买了两盏和她们街上看中样式相近的小宫灯，灯油都已备好，只等点燃便能亮起。
　　满满一桌，没有贵重之物，全是日常可用、看着暖心的小物，每一样，都是三位师兄在街上逛着看着，觉得合她们心意，便一一买下，没有刻意讨好，只有自然而然的惦记与宠爱。
　　沈昭站在桌前，目光轻轻扫过桌上每一样东西，安静的眉眼间，慢慢浮起一层浅软的暖意。没有夸张神色，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眼底清亮，神情柔和。
　　安絮看着满桌东西，轻声笑道：“劳师兄们费心了。”
　　明尘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不过是街上顺手买下，新年里，图个欢喜。”
　　明心温声道：“都是些常用之物，拿着便是。”
　　明远咧嘴一笑：“喜欢就好！我们看着觉得合适，就买了！”
　　廊下灯笼轻晃，暖光洒满庭院。
　　沈昭抬眼，看了看三位师兄，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安絮，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却极真诚的笑意。
　　安絮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温柔漫开，轻轻说了一句：“新年很好。”
　　沈昭轻声应道：“嗯，很好。”
　　夜色渐深，落雁峰上安静祥和。
　　山下灯市依旧如昼，人间繁华不息；山上观内灯火温暖，五人笑语轻浅。
　　长街灯火，河灯星影，满桌心意，身边相伴。
　　这一年除夕，没有风波凶险，只有热闹人间、温柔相伴、细水长流的欢喜。
　　灯影会暗，年灯会熄，可这一刻的安稳、暖意、与藏在眉眼间的温柔牵挂，会一直留在岁月里，岁岁年年，明亮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