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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水别村尘缘断 嵩山赴会剑意生 沉水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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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水村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巷口聚着惊魂未定的村民,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缩在一处低声啜泣,有人攥着锄头死死盯着村口方向,满眼惶惶不安。
红莲道长吩咐明心取来伤药,分发给昨夜受伤的村民,又让明尘将捆在古槐上的歹人严加看管,免生事端。沈昭与安絮则挨家挨户上门劝慰,一句句“歹人已经除了,大家不必再怕”,总算把村民们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抚平了些。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村里才算彻底静了下来。红莲道长见弟子们都面露倦色,又念着村民们惊魂未定,便定了主意,在村里再暂住一日。
接下来这一日,师徒几人半句没再追问村里的隐情,只是帮着百姓们修缮了房屋。
次日天刚蒙蒙亮,师徒几人便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赶路。
村长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早早就候在了巷口。他眼底布满血丝,显是一夜未眠,肩头的粗布短褂沾了些草屑,手里死死攥着个蓝布包袱,指节都勒得泛了白。见师徒几人走来,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涕泗横流的感激,也没有过分的热络逢迎,只上前两步,把包袱递了过去。
“道长,各位少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蒙了一层沙,“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干粮,你们路上带着垫垫。”
明尘刚要开口推辞,红莲道长已微微颔首,示意明远把包袱接下,语气平淡:“村长客气了,叨扰两日,多谢。”
“说不上什么款待。”村长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回那个蓝布包袱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你们走后,我们自会关好门户,村民们也能安生过日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去嵩山路途遥远,诸位路上多保重。”
这话听不出半分真切的关切,更像一句例行公事的道别,仿佛昨夜那场以命相护的厮杀,不过是几人路过时顺手为之的小事。
红莲道长拂尘轻摆,只落下两个字:“告辞。”
六人转身踏上官道,再没回头。晨雾里只余下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一声接一声,渐渐被山风卷得无影无踪。沉水村的秘密也好,昨夜的凶险也罢,都随着那座小村,彻底被甩在了身后。
书说简短,这一路师徒六人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整整走了七日。沿途荒岭村镇一一掠过,官道上的江湖客日渐增多,或三五成群,或单枪匹马,皆是往登封城赶去赴会。一行六人赶路有序,明尘在前照拂全队,明心打理沿途食宿药石,明远凑着热闹问些江湖见闻,安絮与沈昭偶尔闲谈几句沿途风物,一路无话,便到了登封城外。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一行人转过一道山弯,明远忽然往前窜出两步,抬手指着前方,嗓门亮了几分:“大师兄!师父!快看,那便是登封城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青灰色城池巍峨耸立,城墙高耸入云,城头密密麻麻插满各大门派的旗号,风卷旗幡猎猎作响。隔着半里地,城里鼎沸人声已然传来,五年一届武林盛会的热闹气,扑面而来。
“正是登封城。”红莲道长颔首,拂尘一甩,“加快脚步,进城先寻客栈安顿,明日一早,便去嵩山武林盟总坛入册。”
几人应声提速,转眼便到了城门口。只见城门下人山人海,守城的兵丁顶盔掼甲、腰佩长刀,正挨个查验往来行人的路引。“站住!入城者,出示路引!”为首的队正一声断喝,声如洪钟。
红莲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叠叠好的路引,上面冷月剑派的朱红印信与沿途州县的通关戳记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那队正核对无误,神色顿时缓和,抱拳道:“原来是冷月剑派的红莲道长,失敬失敬!诸位既是赴嵩山武林大会的,请入城!”
“有劳。”红莲道长微微颔首,领着五名弟子,迈步踏入了登封城。
入城之后,喧嚣瞬间裹住众人。街面两旁的客栈、酒肆、兵器铺、药坊,皆挂着“武林大会专供”的招牌,街上摩肩接踵,十人中倒有八人是挎刀佩剑的江湖客。有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绿林豪客,有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出家僧人,也有身着门派劲装、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叫卖声、谈笑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酒肆里的划拳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在一处,当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红莲道长径直领着几人到了街中段的清风客栈。这客栈规模不小,上下两层,此刻门前停满了各大门派的车马,掌柜的正忙得脚不沾地。见红莲道长一行人进来,掌柜的连忙撂下手里的账册,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道长里面请!几位是住店吧?”
“正是。”红莲道长淡淡开口,“要三间相邻的上房。”
掌柜的闻言连忙应道:“道长您可太赶巧了!如今武林大会在即,小店的客房几乎都住满了,上房恰好还剩三间,正是紧挨着的!”
掌柜的连忙喊来一旁的小二,“快,引着道长和各位少侠楼上请!”小二应声上前,拿了钥匙引着几人往楼上去。三间上房果然相邻,陈设干净整洁,推窗便能看见街上的热闹景象。
安顿妥当之后,众人各自调息养气,打磨平日练的功夫,静待次日去武林盟入册。
一夜无话。
第二日晨起,红莲道长特意将沈昭叫到身前,神色郑重道:“此番大会人多眼杂,你仇家势大,为免身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报名之时,你便用化名入册。我已为你取好,姓苏,名凌霜,你可记下了?”
沈昭闻言,心头一暖,躬身应道:“弟子记下了,多谢师父周全。”
一行人洗漱用过早饭,便跟着红莲道长往嵩山脚下的武林盟总坛赶去。这武林盟总坛设在半山腰的迎仙阁,依山而建,气势恢宏,飞檐斗拱隐在苍松翠柏之间,端的是一派名门气象。
此刻阁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各大门派的弟子排着长队,吵吵嚷嚷,人声鼎沸。广场中央设着造册台,十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后坐着武林盟的几位长老与执事,正挨个记名造册,旁边站着上百名精壮的武林盟弟子维持场中秩序,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络腮胡大汉。
列位,这大汉不是旁人,正是武林盟执法舵主,江湖人称“铁面判官”的李莽。此人原是少林俗家弟子,一手疯魔棍法纵横黄河两岸十余年,罕逢敌手,为人最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黑白两道都要敬他三分。此次嵩山武林大会,乃是由上三门门主牵头,联合江湖八十一门宗门长共同举办,李莽受众位掌门、门主所托,专管大会场中秩序、执法执纪,但凡有坏了大会规矩的,都由他出手处置,最是说一不二。
只见李莽抬手一拍桌子,一声断喝,声如洪钟,竟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都给我住口!按门派排队!一个一个来!我受上三门与八十一门众位掌门所托,执掌本次大会执法之责,规矩先给诸位说清楚,莫要等坏了规矩,再到我面前哭爹喊娘!”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数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都竖起耳朵听着。
只听李莽朗声道:“此番嵩山大会,首要便是【潜龙榜】排位比试!凡未曾在江湖立万、未登惊鸿、云起两榜的江湖武者,无论年岁长幼,皆可入册下场!比试共分四轮:首轮筛选、次轮晋级、准决胜、最终夺魁,层层对决,拳脚无眼,点到即止,最终定下前十座次。待大会落幕之日,即刻定榜昭告天下!这是江湖人一战成名的机缘,是潜龙在渊,还是一飞冲天,全凭擂台上的真功夫说话!”
他顿了顿,又扫过全场,语气沉了几分:“至于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惊鸿榜】与【云起榜】,自有上三门门主、八十一门宗门长,协同各位宿老,联合江湖第一情报宗闻风阁共同定夺。惊鸿榜定天下宗师前十座次,非有惊天修为、德望服众者不可入;云起榜定三十岁以下江湖翘楚排名,凭的是真实战绩、武学根基。这两榜,皆以平生修为、江湖道义、过往战绩为凭,从不以单次擂台输赢定高下,更不会强求诸位必须赴会。哪怕你隐于深山、不问江湖事,只要修为够、行得正,榜单上自有你一席之地;此番大会上诸位的出手,仅作日后榜单更易的参详,不必在此多问!”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惊鸿榜前十哪是那么好进的,听说榜首那位,这些年连山门都没踏出过!”
“那是自然!慕容惊澜前辈的大名,谁没听过?五十岁便臻至金身固境巅峰,放眼整个江湖,谁敢与之争锋?”
“可不是嘛!人家早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惊鸿榜榜首的位置,从他上榜那日起,就没动过分毫!”
“听说当年有域外高手挑衅,前辈弹指间便化解危机,那等实力,才叫真正的宗师风范!”
江湖上真正站在顶端的宗师,大多不屑于凑这擂台的热闹,不少成名已久的青年翘楚,也只是来观礼,并非要下场争个输赢。这榜单本就不是靠一场大会定的,就像如今江湖上流传的惊鸿榜前十,过半都没踏足这次登封城。
李莽又一拍桌子,喝止了喧闹:“规矩都听明白了,就按门派排队造册!想入潜龙榜下场比试的,报清门派、姓名、师承、年纪;想在大会上切磋印证的宗师、翘楚,也一并记名,武林盟自会安排演武场次!都给我守规矩,谁敢插队闹事,别怪我手里的棍子不认人!”
台下,明远听得眼睛发亮,攥着拳头跃跃欲试;明尘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广场上不少端坐观礼、气息沉凝的成名高手,默默记在心里;明心温和站着,时不时拉一把快要窜出去的明远;安絮抬着下巴,望着造册台的方向,眼里满是笃定;沈昭站在一旁,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只等着上前记名。
就在这时,红莲道长带着几人,缓步走到了造册台前。李莽抬头看见红莲道长,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起身抱了抱拳,朗声笑道:“哎哟!这不是冷月剑派的红莲道长嘛!多年不见,道长风采依旧!失敬失敬!”
“李舵主客气了。”红莲道长微微颔首回礼,“贫道今日前来,是带门下弟子记名入册。”
“好说好说!”李莽连忙取过厚厚的名册与狼毫笔,“道长只管吩咐,弟子名讳,要入什么名目,我这就给您登记妥当!”
红莲道长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大弟子明尘,记名演武印证;二弟子明心、三弟子明远、弟子安絮、弟子苏凌霜,四人皆入潜龙榜比试。”
“好嘞!”李莽笔走龙蛇,飞快地在名册上记下,又取来五块鎏金木牌,上面刻着姓名、门派、入册名目与牌号,挨个递了过来:“道长,都记妥当了!明日辰时祭天大典,凭这木牌入会场,切勿遗失!三日后潜龙榜首轮开赛,也是凭此牌核验入场!”
“有劳李舵主。”红莲道长谢过,示意弟子们接过木牌。明远一把接过自己的牌子,翻来覆去看个不停,转头就跟明心小声道:“二师兄你看,我这牌号还挺靠前,说不定开赛头一场,便能上擂!”
明心无奈笑了笑,低声叮嘱:“先把牌子收好,莫要弄丢了,好好打磨剑招才是正经。”
明尘接过自己的木牌,随手佩在腰间,目光依旧留意着周遭动静。方才他已经看见,太极门的掌门、青城派的门主,还有几位惊鸿榜上有名的宗师,都在迎仙阁的二楼坐着,只是观礼,半点没有要下场的意思。
沈昭最后一个接过木牌,指尖抚过牌面上“苏凌霜”三个字,神色依旧平静,只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本名,便将木牌妥帖收进了怀中。
就在这时,造册台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竟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几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弟子缓步走来,个个腰悬佩剑,剑穗上挂着太极门的羊脂玉坠,为首的少年眉目俊朗,面如冠玉,气质清冷,步履从容,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连眼角都没扫过两旁的人群,径直往造册台走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快看!是太极门的林清玄!赵掌门的亲传弟子!云起榜上排前三的人物!”“就是他!听说这次来只是观礼,根本不记名下场!”
明远听见这话,立刻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结果被明尘一把按了回来,低声斥道:“站好。”明远撇撇嘴,只好收回目光,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名气这么大,怎么不下场比划比划?”
那边林清玄已经走到桌前,只淡淡报了姓名门派,登记了观礼席位,连比试的话都没提,接过木牌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同门弟子往迎仙阁二楼去了,自始至终,没跟旁人多说一个字。
他刚走,另一边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四个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簇拥着一个年轻公子走了过来,那公子面如敷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满了宝石,正是青城派的少主楚惊鸿,也是云起榜上的常客。他一路走一路跟周围的江湖人拱手打招呼,八面玲珑,跟林清玄的清冷性子判若两人,也只登记了观礼,没提下场比试的事。
广场上的人渐渐都明白,这场武林大会,真正定江湖格局的榜单,早已有了定数。唯有潜龙榜,是留给所有未登高位的江湖人,真正靠拳脚打出来的机缘。
红莲道长看在眼里,回头看向几个弟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都看见了?江湖之大,高手辈出,切莫因一时意气轻敌。回客栈之后,每日晨起照常练剑,半点不可懈怠,且不许单独出门惹是生非,都记下了?”
“弟子记下了!”五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一行人转身往山下登封城走去,晨光洒在嵩山的山道上,映着往来不绝的江湖客。三日后的演武场,刀光剑影,少年意气,潜龙出渊,都将在这场盛会里,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