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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之夜祥和气 大难临头确不知 沈家惨遭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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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月色朦胧,沈府门前热闹非凡。
只因今日是上元佳节,沈家在本地是响当当的大户,世代以机关暗器为业,府中之人虽修有粗浅心法,却只止步于引气门槛,从无一人能凝出元罡,凭着精巧绝伦的手艺闻名一方。此刻大门两侧花灯罗列,粥棚相连,与别家不同,沈家的棚子不施粥,专给穷苦百姓赊元宵。再加上舞龙舞狮、猜灯谜、踩高跷的热闹,来看戏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本家老爷、下人出出进进忙里忙外,一派祥和盛景。
喧嚣渐歇,夜色转深,斗转星移,不久谯楼上二更鼓响,人潮退去,门前大街渐渐安静下来。
沈府也关闭了门户,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之中,说说笑笑分享着今日的喜悦。沈老爷沈仲文端着酒杯,望着膝下的女儿沈昭,眼中满是慈爱:“昭儿,再过两年,爹爹便把沈家的机巧术和引气心法都传你,咱们不求武道登顶,只求凭手艺安身立命。”
其乐融融间,谁也未觉危机骤临。
就在这时,外面空旷的大街上闪过几条黑影。那几人身法极快,足尖点地竟悄无声息,起落之间衣袂带起的劲风,赫然是凝元成罡的气象,远非沈府众人可比。只见他们穿大街过小巷,蹿房越脊,悄无声息地来到沈府墙外。几人抽出单刀,飞身上墙,而后跃入院中,直奔会客厅摸去。
来到门外,为首的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入,刀光霍霍,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砍,逢人就剁。
刹时间,尸身横陈,血流成河。
沈老爷惊觉不对,连忙带领家奴院工奋力抵抗。沈家的机关暗器虽厉害,却多是防身之用,府中护卫不过是堪堪引气的底子,面对这些已臻凝元境界的杀手,终究是杯水车薪。他一边挥舞着护身短刃格挡,一边对夫人嘶吼:“夫人,快带女儿走!”
“老爷,你……”
“快走!我撑得住!”
沈昭小小的身体像秋风里的叶子般抖得厉害,母亲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向后院急冲而去。身后父亲的吼声、兵刃的撞击声和凄厉的哀嚎混成一片恐怖的喧嚣,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母亲拼命跑。
这后院是一座精巧的花园,虽是夜晚,却仍能看出布局的别具一格。园中有一湖,湖中有一亭子,名叫近水亭,一座汉白玉小桥曲曲弯弯从岸边与之相连。湖周围奇花异草、假山怪石环绕,处处都藏着沈家的小巧机关,需以引气修为催动心弦方能运转。在花园东侧有三间瓦房,门头上悬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墨宝斋。
母女二人冲到门前,推门而入,回身将门关死。正对屋门有一长条桌案,上摆文房四宝、蜡台书卷,两侧是排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各类书籍应有尽有。夫人顾不上喘息,快步来到一侧的书架前,按着刻痕用力将书架一头向里推动三下,又转向另一侧书架如法炮制——这机关需引气有成方能催动,亏得她早年随沈老爷打下过扎实根基。
“轰隆隆——”
一阵机括转动的闷响,条案缓缓向后移动,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夫人拉过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压低声音急道:“昭儿,赶紧下去!记住,一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喊叫,更不准出来!”
“娘,我怕……”沈昭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漆黑的洞口仿佛巨兽的大嘴,吞噬着屋外唯一的光亮。
“别怕。”夫人抬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娘去接应你爹爹,去去就来。”
说完,夫人便要关闭暗道,转身之际,屋门却被人一脚狠狠踢开!
一个凶神恶煞的杀手提剑闯了进来,那剑上萦绕着淡淡的寒芒,挥剑之间罡风呼啸,显然已是凝元巅峰的修为。夫人咬紧牙关,抄起桌上的镇纸拼死一搏,终究是螳臂当车,身中数剑,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洁白的衣料迅速晕开暗红色的斑痕,鎏金香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香灰混着血腥味,与桌上百合的清雅气息绞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暗格之内,惨景透过缝隙刺入沈昭的眼帘。温热的血顺着缝隙流进暗格,染湿了她的衣摆。她死死咬着袖子,牙齿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透过机簧的孔隙,她看见一枚画着北斗纹的腰牌从黑衣人腰间晃过——那是墨家子弟的身份符!上个月,爹爹还和这些人在一起喝酒说笑,论及机关巧术,称兄道弟,这会儿他们却将冰冷的刀剑,挥向了自己的亲人。
母亲惨死在眼前,父兄恐也凶多吉少。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的全身,五脏六腑都冻僵了,连呼吸都险些停滞。爹爹温和的笑脸和黑衣人狰狞的狞笑在脑中疯狂撕扯,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灭顶的绝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她年幼的心上。
院外的树木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沈家满门哀悼。
恍惚间,儿时父亲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昭儿要记得……沈家的机关术,该用在粮仓的防水闸,用在医馆的止血针匣,但唯独万万不能用来害人。”
房门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满地的血迹交织成诡异的纹样。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暗道里安静得可怕,一阵阵血腥味混着墙角霉斑的腐味直刺鼻孔。
沈昭浑身发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死寂一片。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暗门,一眼便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母亲,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根金簪。断裂处参差不齐的金茬上挂着血珠,珍珠坠子早已脱落,只剩扭曲变形的凤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母亲未说完的叮嘱,又像是未尽的牵挂。
她连忙扑上前,将母亲冰冷的身体抱在怀中,低低地哭泣,嘴里一遍遍唤着“娘”,可母亲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小手无意间在母亲腰间摸到一个鼓鼓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小巧的铜盒,盒盖上的鸟形纹路沾着血迹。她来不及多想,只知道这是母亲的遗物,赶忙藏进了怀中。
沈昭不敢久留,擦干眼泪,起身向屋外溜去。出去前,她瞥了一眼两侧的书架,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装着沈家传家宝典《百工图记》的木匣子空空如也,只剩一张封皮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卷残书。那《百工图记》里,不仅有机关术的精髓,还藏着沈家代代相传的凝元心法,若是落入墨家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阵阵寒风从门口灌入,翻动着地上的书页。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大喝:“赶快放火把沈家点了,以免夜长梦多!”
沈昭的心顿时一颤。
墨家之人,个个都是凝元以上的好手,甚至还有更高境界的强者坐镇,以她一个连引气门槛都未曾触及的孩童,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仇恨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可理智告诉她,必须先活下去。
她咬着牙,趁人不备,偷偷溜到湖中的近水亭。
凉亭柱旁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块,她按着父亲教过的法子轻轻转动——这是沈家最深的秘道机关,无需修为即可开启,专为后人留的退路。只听“咔哒”一声,亭中的石桌缓缓升起,底下现出一条狭窄的秘道。
她顺着秘道一路狂奔,潮湿的苔藓蹭得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更加肮脏,腐木的气味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头顶的砖石缝隙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打湿了她的头发。
等她从城郊一处枯井爬出时,远远望见沈府的方向浓烟滚滚,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几只乌鸦在火光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第二日,天降小雪。
沈昭在脸上抹了一把泥土,混入逃难的人群之中,想进城打听一下父兄的下落。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将手揣在胸前,紧紧攥着那只铜盒,弓着身子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大街上。
街上的百姓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议论着昨日沈家走水之事。
“听说沈家库房不知怎么就着了火,火借风势,眨眼间就把整个宅子烧了个干净,无一生还啊……”
“啧啧,可惜了沈家的机关术,就这么没了……”
小沈昭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险些晕倒在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怕被人发现,连忙转身,踉跄着向城外走去。
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即便是知道,也不敢提起,只当是一场倒霉的意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却掩盖不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就这样,沈昭心惊胆战地流浪了几日。这天,她来到一座破败的寺庙前,庙门斑驳的红漆早已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板,门槛上结满了厚厚的蛛网。
还没走进去,饥饿和寒冷便一齐袭来,她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在门前的台阶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