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心》暮色云云

1、第 1 章淘到一枚古镜 在榕城

　　在榕城周六的古玩市场总是人声鼎沸。
　　颜纾穿梭在拥挤的摊位之间，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一头柔顺的黑发随意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六月的阳光炙烤着水泥地面，热浪裹挟着尘土、汗水和檀香味扑面而来。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目光扫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
　　“都来看看嘞！新到的老物件呦！”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蹲在一张蓝布后面吆喝着。
　　颜纾的目光被他面前那面青铜镜吸引住了——那镜子的形制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八瓣葵花形，镜钮做成了蟠龙造型。
　　职业的敏感性让颜纾蹲下身来，她蹲在摊位前，指尖轻轻抚过青铜古镜的边缘。
　　阳光灼热刺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面所镜子吸引。
　　“姑娘好眼力。”
　　老头立刻凑过来，黄板牙间叼着一根点燃的烟斗。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周朝的海兽葡萄镜，您看这品相……”摊主叼着烟斗笑眯眯地说，满脸都是褶子。
　　颜纾没接话。
　　作为职业的古董鉴定师，她早已习惯商贩们的夸大其词。
　　她从包里掏出白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铜镜。
　　镜子的重量比预想的要轻，铜质触感也不同于常见的青铜。她翻到背面，果然看到了预料中的海兽葡萄纹饰，但细看之下，纹路间还藏着极细的云纹，几乎不可见。
　　但这面镜子确实特别——镜框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中央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见心”。
　　“不是大周的。”颜纾轻声说，拇指蹭过镜面边缘的铜绿，“形制像大夏，但这纹路…”她皱起眉头，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心头跳动。
　　摊主眼睛一亮，烟斗在嘴角翘了翘。随即又堆起更多褶子：“哎哟，姑娘行家啊！那您看…”
　　颜纾没理会他的奉承，从包里掏出放大镜，仔细地检查镜子。
　　最奇怪的就是这镜面。
　　按理说这种老铜镜应该氧化的很严重，映出的影像是模糊不清的，但这面镜子却异常清晰，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倒影。
　　当她凝视镜中自己的眼睛时，忽然有种被别人注视的错觉，仿佛镜子里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回望她。
　　“多少钱？”她放下镜子，强自镇定地问。
　　“看您这么懂行，我也不瞎要价。”老头搓着手，“八千，您拿走。”
　　“两千。”她放下放大镜，声音平静。
　　“这…小姑娘，你这样我不好做生意啊”
　　温语嘴角微微上扬："镜面是后期修复的，不是原装。背面纹饰有三处修补痕迹。"她顿了顿，"一千五，不卖就算了。"
　　“哎哟，这价也太……”老头装模作样地叹气，眼睛却一直瞟着她的表情，“要不您再加点？”
　　颜纾作势要起身。
　　老头咂巴着嘴里的烟斗：“亏本买卖啊……算了，看姑娘是个识货的。”他连忙摆手，“就当交个朋友了！”
　　十分钟后，颜纾抱着包好的古镜走出市场。
　　她没告诉摊主的是，这镜子的铜质是她从未见过的合金，而那两个小篆的刻工，竟与故宫珍藏的几件大邺朝文物极为相似。
　　六月份的榕城总是闷热难耐。
　　颜纾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中包裹。不知为何，她有种奇异的迫切感，想立刻回家研究这面镜子。
　　“师傅，去春江苑，快点。”她一上车就催促道。
　　出租车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颜纾解开包裹的一角，忍不住再次端详古镜。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镜面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斑，在后座形成一小段迷你的彩虹。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啧啧称奇。
　　“这是古董吧？看着就邪性。”
　　颜纾笑了笑没回答，心里却记下这个异常现象。正常的青铜镜绝不会有这种折射效果。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
　　她住的这个公寓是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次卧被改造成了一人小型工作室，四处摆放着各种鉴定工具和古董标本——几枚锈蚀的铜钱、半截陶俑手臂、一叠泛黄的绢布残片，墙上还挂着放大的纹饰对比图。
　　进门后，颜纾径直走向靠窗的工作台，小心地取出铜镜放在软垫上，然后打开专业照明灯。
　　台灯亮起的瞬间，她似乎看到镜面闪过一丝微光，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是我眼花了嘛…”她摇摇头，开始系统的鉴定流程。
　　测量尺寸、记录重量、拍摄细节照片…颜纾全神贯注地工作着，甚至没注意到窗外天色渐暗。
　　当她用棉签蘸取特殊溶液擦拭镜面时，溶液竟然被镜面吸收了，就像海绵吸水一样。
　　“这不可能……”她皱眉，换了一根新棉签重复实验，结果相同。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苏媛。
　　“颜颜，说好六点来帮我挑婚纱的！你人呢？”闺蜜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颜纾这才惊觉已经六点半了。
　　“抱歉啊，媛媛，我刚淘到个宝贝，一时忘了时间……”颜纾夹着电话，手指仍不舍地摸着古镜，“明天…明天保证陪你去，全天候命。”
　　“又是‘宝贝’！”苏媛夸张地叹气，“上次你这么说，结果是个破瓦当。”
　　“那是大晋的瓦当…”颜纾下意识辩解，随即笑着摇头，“好了，明天任你差遣，我保证。”
　　挂断电话，颜纾重新投入工作。
　　她取样了一小块铜绿，准备做进一步检测。然后开始研究镜背的纹饰。那些隐藏的云纹中，有几处极小的刻痕，连起来似乎是两个字——
　　“见心”。
　　颜纾的心跳突然加速。
　　这两个小篆字体古朴典雅，转折处却带着难以察觉的柔美，像是女性匠人的作品。她翻遍资料库，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见心镜”的记载。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颜纾起身去厨房泡了杯咖啡，回来时发现镜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奇怪……”她拿起软布准备擦拭，却在布面接触镜面的瞬间，看到镜面荡起一丝波纹。
　　颜纾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
　　镜中的倒影扭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一定是我眼花了……”她揉揉太阳穴，决定休息一下。
　　然而下一秒，镜面清晰地波动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颜纾惊得后退两步，却无法移开视线。
　　波纹平息后，镜中不再是她工作室的倒影，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温语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镜中的倒影扭曲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红木书架上整齐摆放着竹简和线装书，案几上青铜烛台燃着三支蜡烛，烛火在无形的气流中轻轻摇曳。
　　更惊人的是，一个身着深蓝色古装的男子正站在镜前，同样震惊地望着她。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束起的黑发间插着一根玉簪。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温语听不见任何声音。
　　男子衣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螭龙纹样，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纹样竟与镜背的“见心”二字风格极为相似。
　　“这不可能……”颜纾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镜面——
　　竟直接穿了过去！
　　“啊！”她惊叫一声缩回手，镜面随着她的动作再次泛起波纹。
　　对面的男子也露出惊诧表情，犹豫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向镜面伸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穿透镜面的刹那，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炸雷，颜纾不慎碰倒了台灯。
　　桌上的古镜不慎掉落在地毯上。
　　灯光熄灭的瞬间，镜面恢复正常。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台照射到镜面上，重新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身后熟悉的工作室。
　　颜纾颤抖着重新开灯，镜面再无异常。她小心触碰，只感到冰冷的硬质表面。
　　“幻觉？”她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台灯倒下时打翻的水杯浸湿了几份文件，颜纾慌乱地收拾着。当她捡起古镜准备放回盒子时，一枚陌生的玉佩从镜框缝隙掉出，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颜纾拾起玉佩——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着精美的螭龙纹，绝不是她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镜中男子腰间佩戴的那枚，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镜中男子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惊鸿一瞥中，他眼中除了震惊，还有某种深邃的忧郁，像是背负着不为人知的重担。
　　颜纾将玉佩举到灯光下细看，发现内侧刻着两个小字：“云璟”。
　　“这是…他的名字？”
　　窗外，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颜纾没有注意到，镜面边缘的铜绿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褪去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