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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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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太阳刚探出脑袋准备一览都城无尽的春光,就被接连不断的滔天锣鼓声吓得要缩回去。这锣鼓声似乎要把天都震穿,惊扰了满城鸟雀......
百姓们从睡梦中被惊醒,都从床榻上爬起来。即便早春的清晨依然霜寒露重,但好奇心驱使人们连衣服都顾不上披,就赶忙探出脑袋朝外面看,看是何人扰了清梦。
只见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有的腰间别着大刀,有的手里提着长枪。太阳光照到玄铁上,折射出凛冽的寒光。外围的手里举着高旗,旗面大部分呈红色,还带着一些暗纹,旗面的正中央明晃晃的一个黑色“尚”字。
显然,这是定北将军打完胜仗,回朝讨赏的军队。
带头的那位骑着赤色高马,身穿紫金云纹劲装,头发梳得高高的,留有几缕碎发在额边,随着马晃荡。此人眉间舒展,表情有些散漫,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嘴里吊着根狗尾草,何处不风光。
有几家的姑娘早已站在了路边,头上的发簪都有些歪了,鞋跟都没穿上,明显都只是匆忙打扮了一番,却依然娇羞地看着马背上的人。只要一与其对视,便立马面红耳赤,少女的心事留于表面。
马背上的人也并非不解风情,对之回以淡淡的笑,却被身旁的一人插科打诨起来。
“都城果然是风水养人啊,将军。我看都城的姑娘们都个个容貌姣好,水灵灵的。不知道将军有没有看对眼的,此次向圣上讨赏时可以提上,可别让他人捷足先登了。”此人名唤叱林,是尚璟晔的副将。
尚璟晔笑骂道:“叱林,你是皮痒了是吧,是不是最近练得不到位,还加练了?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了。”这一笑,柔和了尚璟晔硬朗的面容,让姑娘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我错了,将军,这场仗打的我可累坏了,你可饶了我吧。”
三月前,北方的流寇不知在哪里听得传言,说辅国大将军被人下了毒,双脚自此不能落地行走,行军打仗更是妄想。一直以来,他们都被打压,心里自然有怨气,现如今劲敌落败,他们士气大涨,屡次出兵侵扰北方的居民,毁其房屋,烧其牧地,致使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皇帝大怒,宣兵急战。
所谓传言本就是虚虚实实,尚邵确实被人下了毒,但也只是无法长期行走。尚邵觉得这只是小毛病,骑在马背上又不是下来走,照样能杀敌寇。但其子尚璟晔,体恤父亲的身体,便亲自请命出征,还立下了军令状,誓此战不胜不归。
此事经过大臣们讨论后,都觉得没有更好的对策了,皇帝便允了他,毕竟是临危受命,便封他为“定北将军”。
尚璟晔虽然在尚邵身边,但做主帅带兵打仗却是第一次。一开始人们还很担忧,但看如今这情形,也都不得不感叹一句“虎父无犬子”。
军队向皇宫行着,虽然队伍庞大,但走的却不慢。回家路途遥远艰辛,哪怕都是上过战场,舔过刀尖,杀过敌寇的将士们,如今从战场上下来,身体里堆积的疲惫翻涌上来,都想早完事早回家,大抵是心里的急切,都默契地转化成脚上的动力了吧。
偌大的宫殿之上,尚璟晔汇报着这三月的战事,九五之尊的皇帝听后喜笑颜开,“翎旭啊,你真不愧是你爹带大的,这场仗打得颇有你爹当年的气魄,不枉费朕封你为定远将军。”定远定远,言简意赅,平定北方。
皇帝接着说:“这次立了攻,可要什么赏赐?或者,可有看上了哪家姑娘?尽管提,朕定不会亏待你。”
尚璟晔心想,这表面上是给奖赏,实际上有一个陷阱。自己这三月以来都未回都城,哪里会认识什么姑娘,如今这样问,无非是试探罢了,试探自己或者是自己父亲是否与都城的大臣们有勾结,心借婚嫁之事拉拢势力。若自己真应下了,才真是入了套。
常言“伴君如伴虎”,陛下这花花肠子可忒多了。
但这些终归是尚璟晔的猜想,表面上还是得装傻充愣。只见他伸出右手按在心口,左手五指并拢,单膝触地,回答道:“皇恩浩荡,翎旭心喜,但翎旭同父亲一般,一心只为国安。陛下是君,而末将是臣,君给臣家,臣护国安在所不惜。如今边寇作乱,国、君皆不安”,翎旭无心娶妻,也不愿耽误人家。”
此话一出,惹得皇帝大悦,一手扶在龙椅上,一手指着尚璟晔点晃,笑得合不拢嘴,把冕旒上的珠子震得相撞起来,“你小子,竟还像小时那般油嘴滑舌,说的这般为朕着想,朕不赏你反倒显得朕小气了……娇妻美眷你不要,黄金万两你也不缺,那既如此,这个赏赐就先暂存在朕这,日后你可随时向朕讨,可好?”
尚璟晔松了一口气,感知到自己的一番话打消了些皇帝的猜忌,便接下了这个赏赐。况且,再推拒就显得有点不识抬举了,到时候奖赏没要,反而吃了罚。
皇帝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二人相谈甚欢,就忘了时间,皇帝也体谅他,便下旨明晚再大摆宴席恭贺他,就放尚璟晔归家休息了。
宫墙欲拦滔天鼓,怎奈春风送鼓声。今日的阵仗还是太大,不出一日,便传的人尽皆知。
两个宫女此时就拿着扫帚闲聊着。“今早的鼓声你听见没?听说是定远将军打了胜仗,皇上高兴坏了,下旨命人在他回都之日沿路敲鼓,想必今日的路边聚齐了全城的鼓师。”
旁边的宫女接着话,说:“自从大将军的腿被毒坏了,边境的那些流寇就越发嚣张,觉得大将军垮了我们就垮了,却没想到定远将军完全不输大将军,照样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替我们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我觉得啊,就算不看在大将军的面子上,定远将军也配得这样的阵仗。”
时临戌时,天色昏暗,夹道上两名宫女全然未觉近处宫殿的顶上,有一位黑衣人正看着她们,将她们说的话全听了进去。
待到她们走远,黑衣人也站起来撩了撩头发,转过身快速穿梭殿顶之间。脚尖点在瓦片上,却未泄出一点声响,最后落入一处幽静的宫殿,翻窗跳入屋内。
“我让你去给白芨送信,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窗外竹影婆娑,一人坐在窗前,身穿一袭青色缎袍,袖口银丝滚边,腰间玉带挂着一枚羊脂色玉环,一手抵着额头撑在案上,一手拿着书卷,青瓷盏里飘起袅袅茶烟,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听见声响他也未抬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那人的进屋方式。
柒枫若无其事地坐在他旁边,毫不客气地吃着桌上的糕点,说:“我的太子殿下啊,你不觉得你整个人,不,你这整个宫殿都太闷了吗?你整天就是品茶看书,乐在其中,可我耐不住无聊啊,就去偷听了会宫女的悄话,这才来迟了些,你就莫要怪罪我了。说到悄话,你认识尚璟晔吗?我刚刚听外头的宫女说他这次……”
听到名字,祝安绥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下,伸出手扣了扣案桌,打断了柒枫接下来的话,“白芨怎么说?”
柒枫瘪了瘪嘴,“药老今夜约你在醉仙楼见一面,说有事与你商议,顺便再诊断一下你的身体。”
白芨,一般被人们称为药老,医术高超。常说医者仁心,但他行踪不定,也阴晴不定,是个怪人,是否出诊全凭他的心情。虽然人称药老,但实际上年龄也才二十有七,听闻当年是他本人觉得加个老字,听起来更让人信服,让人觉得更靠谱。
“所以你到底认不认识尚璟晔啊?”柒枫不依不饶。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裹着桃花香,将祝安绥的几缕头发吹得飘起来,也将他带进了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中,那里有明媚的阳光,有草场上奔腾的骏马,还有少年爽朗的笑声。
祝安绥安静了许久,才开口道:“不过是旧相识罢了”
往事不堪回首,一切早就物是人非。当年他们连一声像样的道别都没有,自己也一直被困在宫中,就算有时和柒枫溜出宫找白芨看病,也不曾在外面久呆。
这十几年俩人别说联系,连私底下的碰面也未曾有过一次,虽然有时会听闻他和尚大将军打了胜仗,可自己终究是没有机会亲口说出一句恭喜,所以现在柒枫问起,祝安绥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定义那个人。
浮生过客皆成梦,如今只道曾相识。过去已矣,他更习惯去想怎么走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