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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玲珑涤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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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白,分不清天,分不清地。被裹挟着,触感绵软黏湿,像在子宫,可脚下踏的每一块地,都如此坚硬。
身处何处。我又是谁。
恍惚中有人问:岑朝兰,你踏的红尘,你的苦集灭道,不过一残缺的魂灵生造的幻境。那些他没残破的大道,你接得住吗?
混沌散去,显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朝兰在虚空中挥挥手,一切终于有了实感。
“朝兰!你听清楚了吗?”
有人在他眼前晃动,是皇兄。盛世荼靡,在繁华中摇摇如坠。
父皇从未立下太子,朝中党派动荡,唯一有希望被立储的大皇子却被幽禁。
朝兰定定看了皇兄好一会儿,他讷讷念出:“皇兄。”
“皇兄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可大势将去,苍天倒悬,你在朝云山上苦修十余年,应该懂我的为难。”
朝兰向下看,桌上洋洋洒洒铺满父皇的罪证,其中一条显赫,将皇后囚于冷宫,任她病痛,不得照料医治,不得施舍一汤一饭,放任生死。
皇后,他的母亲。
空间扭转变换,他手提切梦刀,站在父皇的酒池肉林之中。
“你个弃子想要做什么!?来人!来人!”
大殿鸡飞狗跳,多少侍妾不着褴褛四处逃散。
切梦刀的把手已经滑腻得拿不住了,所以朝兰用布条绑在手中。
不可抑制的悲哀沸扬而上,站在父皇身后的人,怪异地提着线条,将他的父皇操控地丑态百出。
岑朝兰倾身,将那人头颅割去,骨碌碌滚下高台的,却是父皇惊恐的面容。
“啊!!!”
“仁弟,做得好。你救了天下,当之为战神。”
岑朝兰剧烈呕吐出来,将一切污秽携带着五脏六腑,通通呕吐出来。
上斩昏君、下劈奸佞的切梦刀,完成了它当初被铸造的初衷。
他抱头痛哭,想躲进某处密不透风的房间。
却见皇兄提着父皇的头走出殿堂:"多谢,我会做一名仁君。”
头悬千剑,密不透风地围住了朝兰,将他刺了个穿。
浑身被某种力量卸去,唯余头颅可以动弹。望着皇兄的脸,居然那么遥远,而那被生砍下来的父皇,却和他面对面。
他挣扎着转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纵使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一口,他死死咬住皇兄的脖颈,任身首异处他绝不松口,弑父的事情他做了,杀兄也只会是顺手。
手腕处滚烫,那把切梦刀竟被召唤而来,刺穿了大皇子的胸膛。
鲜血溅了岑朝兰满脸,于一线血剑,他探出那张堪称鬼魅的脸,手腕处灼烫出金光,他笑了,天地重归混沌,将一切污秽吸食殆尽。
这场梦,他早做完了。
任其鲜血满浸,他早已有了将一颗心掏出来反复洗涤的勇气。
朝兰迈着坚定的步伐,跟随直觉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八方罗盘之中。
漫漫前路,朝兰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任何能够辨别方向的参照物,没有任何指标,没有任何尽头,没有任何声音,静谧欲死...唯有心还在跳动,手还在滚烫。
鲜血没有消失,黏腻地抓牢在他的面部、衣服。于是他唱起了歌,或是一些宫乐,或是一些民乐,或是,那个人在闲静或愉悦时哼出的不知名小调。
慢慢的,由纯白之间溢出一点彩色,他跑过去,却始终到不了那个小点。朝兰歇了一会儿,踏步走去,不疾不徐。
终于那处小点近了,绿汪汪地蔓延开来。朝兰顿觉熟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哦,是那片竹林。是那片竹林。他走了去。
绿海翻涌,竹叶似刃一般,起、伏、刺、落。
然后他看见了,
雪落下来。
白雪垂压着绿枝,天地恍惚间又没了颜色,竹叶挣扎着却打不开枝。一片死寂,整个世界甚至开始灰败、枯死。
接着,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迟到的竹寻,朝兰敢说竹寻那时死了过去,没有一线生机。
竹寻张圆了嘴,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绝对的恐惧在他脸上延展开来。
竹寻手脚并用,膝行匍伏跌去。
接着,朝兰跟随着竹寻,也看到了那幅他此生不愿再见的触目惊心的画面。
昆仑玉碎,琅玕崩摧。
毫无生机的尤有桔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有桔!”那叫喊声撕裂了朝兰的心。
“师尊。”朝兰气息短促,他下意识地要上前。
这就是竹寻最痛苦的时间。
竹寻抱着尤有桔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血花蔓延,在苍白的大地上渲染出一颗朱砂痣。
竹寻与尤有桔脸贴着脸,他们在说些什么?朝兰听不见。
尤有桔彻底死了,哪怕是看到这一幕,明知道已经是过去式的朝兰,同样难以自抑地簌簌落下泪来。
竹寻抖如筛糠,哭嚎着让尤有桔回来,肝肠具断。
尤有桔的身体开始消散,竹寻不停地笼络他的衣衫,求他不要走。
周遭温度极速下降,尖锐又破碎的乞求响彻云天,朝兰看见,尤有桔鬓边结了霜。随后便如雪花一般融散于大地,只留一身残衣被竹寻抱在怀里。
竹寻跪坐在那片雪地,半晌没了动静,片片雪花落在他的头、肩,他久久抬不起头,犹如一座雕塑。
朝兰的心被生剜出一块肉,可他更知道此时竹寻的疼痛定是他所不能负荷的。
随后空间再度扭曲,竹寻跌倒在地,在“戏台”搭好之前都不曾动弹。
他似行尸走肉一般,又回到了迟来的方向。
终于。同样的场景、剧情又重复了两三遍,竹寻越来越崩溃,哭嚎的音节甚至只能干涩生硬地从嗓子里挤爬出来。
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变成“疯子”。
朝兰试过拉住他、制止他、大声吼他、推翻他...可都无济于事。
看来他只能从师尊入手了。
尤有桔再一次死白地跌落在竹寻怀里,朝兰终于听清尤有桔说了什么。
他说,
等我。
朝兰心中复杂,他自是不愿看师尊一遍遍死去,但沉痛之余,他竟生出一股扭曲的醋意和病态的爽快。
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第四次他率先拖走尤有桔,不,那不能是尤有桔。
在竹寻扑爬过来之际按住了张牙舞爪的他:“快醒过来!他回来了!尤有桔已经回来了!”
竹寻眼中有了片刻清明,嘴里仍不停念叨着舅舅、舅舅。
朝兰再次蒙住他的双眼,使他从从这场景中抽离,这次终于生效了。
“快醒过来岑竹寻!他还在等我们去救他!”
竹寻无力跌坐,无风,竹林渐渐消散,恢复到一片混沌的白。
竹寻扶额缓和着自己的情绪,朝兰朝四周望了望,催促道:“没有时间了,快起来!”
竹寻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嘲哳:“舅舅呢?”
朝兰迈步向前走:“还没找到,你最好快点起来,因为师尊也许正在经历更痛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