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月渐明》林叶沙声

1、回到过去才能清醒 在澳大利亚

　　在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一望无际的海洋将岸边的游客衬托得渺小又脆弱。粉色的晚霞似丝绸倾泻而下，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些甜蜜与梦幻感。
　　江渐月坐在海岸边的一个咖啡馆里，修长的手指正敲击着键盘，金框眼镜下的眼眸若有所思，淡紫色的流苏长裙衬得她多了些优雅与灵动。
　　她正在处理调岗前最后的交接工作，EVS集团的中国区总部需要一名新的宣传总监，江渐月是唯一提交申请的总部高管。
　　男友谢廷俊刚到门外便看到这幅油画般的美景，心爱的人就坐在里面，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他的心中不由地涌出一股暖流。
　　咖啡馆角落的小提琴手们看到他的到来，交换过眼神后，便起身围绕在江渐月的身边，奏响了她最爱的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江渐月闻声抬头，看到了门口谢廷俊手捧鲜花，缓步向她走来，《圣诞节快乐劳伦斯先生》的旋律缓慢悠扬，仿佛要将她吸入回忆的漩涡。
　　她深感惊讶，今天约谢廷俊出来，本是想向他坦白自己要归国的事，没想到他竟然计划了一场求婚。
　　眼前人已走到她的身前，单膝跪地，打开红绒色的戒指盒，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眸，“渐月，嫁给我吧，让我用余生来照顾你。”
　　江渐月看着眼前这个人，眉心轻皱，如此浪漫的场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局外人。这是一场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的求婚，自从她和母亲来到这里投奔谢家，她们便深受谢家的照顾，从母亲的医药费到她的学费，一切都被安排妥当。因此，当谢家长子谢廷俊向她告白时，她并没有怎么犹豫便答应了。而此刻，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出拒绝二字。
　　只是，胸口却在隐隐作痛，这首熟悉的旋律将她有意埋葬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又重新唤起。
　　现实的场景与曾有过的想象重叠，她记忆中的那张脸忽然出现在眼前，那个熟悉的人熟悉的名字——陆时枫，似幻影般纠缠着她。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所有的情绪归于平淡，她莞尔一笑，说了声：“yes”.

　　由墨尔本飞往汉京市的飞机上，江渐月抚摸着中指上的戒指，心底却感受不到一点订婚的喜悦。
　　回想起自己五年前离开时，彼时她还是一个即将毕业，又怀着丧父之痛的大学生。此刻再踏故土，她却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终，她还是没有将回国的事告诉谢廷俊，不过此刻想必他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此次回国并非只是因为工作调动，而是收到了父亲旧友仲伯伯的一封邮件，邮件中提到父亲当年之死有其他内情，虽然已时过境迁，但她无法置之不理，强烈的情感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又回到了这个她熟悉的城市。
　　时隔5年再次回到这里，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中的多愁善感，出机口人潮涌动，她在人流中定睛寻找，很快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向她走来，微微颔首，“江渐月女士吗？仲先生派我来接您，请跟我走吧。”
　　江渐月打量了一番，确认此人来意后，便跟着坐上了车。
　　盛夏的晚风温柔地吹着她的发梢，窗外呼啸而过的高楼大厦诉说着她离开的这几年这座城市的变化。
　　长途旅行的疲惫很快袭来，她倒在靠背上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渐月迷迷糊糊感受到了车停下的动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高档别墅，青砖红瓦，非常标准的中国园林式格局。
　　江渐月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引了进去。没想到和室外的恢弘高调不同，内部的装饰十分低调，纯灰色的墙纸和原木色的家具，角落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栽，整个环境看上去了无生气，只有客厅的巨屏电视墙显得有些许生活气息。
　　正当江渐月感到疑惑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江浙月一颤，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这脚步声是谁的。
　　在无数个睡意朦胧的清晨，无数次辗转难眠的深夜，吞下安眠药后似梦似幻的时刻里她都会想起这个人。
　　陆时枫。
　　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似乎是在用沉默对峙。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声，随即是她熟悉的冷冽又沉静的声音：“江渐月，回国愉快。我等你很久了。”
　　说罢，身后的人便缓步走到了江渐月的面前。
　　一身裁剪整齐的西装衬托得他成熟又干练，深邃的眼眸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和张扬，变成了成年人独有的精明疏远。虽然他穿的是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西装，但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灯光将他整个人衬得少了些锋利多了些温和。
　　就在江渐月失神的时候，陆时枫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陆时枫能闻到江渐月身上清淡的香味，似雪般清冽又似椰青般甘甜。
　　陆时枫抬手轻捏住江渐月的下颌，缓缓抬起，直到和她双眸相对，他很想从她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可惜寻觅许久也未见熟悉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江渐月试图从他的手中挣扎出来。
　　“这是我家。”陆时枫收紧了力度。
　　“你怎么知道我的航班？”江渐月下颌传来了些许痛感。
　　“仲总是我的合作伙伴。”
　　听到答案的江渐月十分吃惊，她不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陆时枫已经不是她记忆里一文不名的少年了。
　　“我要见仲伯伯。”
　　“他认为你们现在最好先别见面，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他会通过我和你联系。”陆时枫终于放开了江渐月，转身坐在了沙发上，抬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江渐月觉得可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们早就不是可以无条件相互信任的关系了。
　　陆时枫轻笑，“你有别的选择吗？江大小姐”
　　最后一句轻佻的语气让江渐月十分不悦，转身就要离去，陆时枫起身拦在了她的身前，“江大小姐，关于你父亲的事，他知道的可没有我多。”
　　江渐月抬头，刚才平静的眼眸终于染上了些许怒意，“你知道什么？”
　　陆时枫收起刚才戏谑的表情，低头轻声道，“明天再说吧，今晚好好休息，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江渐月还想说些什么，但想起仲伯伯邮件说的话，她直觉陆时枫和仲伯伯的联系应该非同一般，于是便放弃了反驳的念头，此刻她的确不能就这么离开，至少这里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一些。
　　陆时枫看到江渐月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径自拿起她的行李，打算送她上楼，江渐月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护住行李，“我自己来。”
　　伸手的一瞬间，钻石在灯光的折射下闪出一道强光，两人皆一愣。
　　陆时枫看清这光来自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下颌紧绷，冷冷地吐出一句，“订婚？还是结婚？”
　　江渐月神色有些无措，深吸了一口气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订婚”
　　陆时枫点头，“嗯，还好”
　　还好，其实他想象过更糟糕的情景，如果只是订婚，就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渐月跟着陆时枫走进了二楼楼梯转角处的房间，与客厅单调冷淡的装修风格不同，这个房间似乎是被精心布置过一般，巨大的落地窗映着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柔软的地毯和暖色调的家具显得格调十分优雅又不失温馨。
　　江渐月看着这些许熟悉的布局，心里似乎有些触动，回过神时发现陆时枫正倚在门旁，略带笑意地望着她。
　　“你看什么？”
　　“看你能发呆多久。”陆时枫挑眉。
　　江渐月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走到门口打算送客，对面却毫无去意。
　　“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她实在再无意纠缠下去。
　　“很累吗？”他抬手，轻捻着她的发梢。
　　江渐月不语，自从五年前的决裂，他们之间已经再无联系，现在再度重逢，他却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场游戏她曾输得铭心刻骨，再也不想身入局中了。
　　陆时枫叹了口气，视线再度落到了她的戒指上，“江渐月，你不该答应的。”
　　“什么？”
　　“求婚，我们从来没有正式分手过，你不该答应别人的求婚。”
　　陆时枫抬起眼，紧盯着她的双眸，江渐月忽然觉得无处可逃。
　　她几乎确信自己陷入了他精心布置的圈套，语气不由得激烈起来，“是你让仲伯伯叫我回来的，对吧？”
　　“我说了，这件事明天再谈。你先休息吧。”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江渐月还在思索着刚才陆时枫的话，他与父亲的事究竟有多少牵扯？仲伯伯又怎么会如此信任他？
　　她拿出手机，搜索着各种关于陆时枫的消息。原来他毕业之后没多久，便加入了耀方科技公司，主攻AI和区域信息技术，适逢AI风口，他们的公司很快发展壮大，如今已经是国际上声名鹊起的耀方集团了，而陆时枫成了该行业最年轻的CEO。
　　关上手机屏幕，江渐月似乎有些了然，以他现在的资源和能力，调查父亲当年的事情确实不是难事，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之间明明早就没有了牵扯。
　　往事如烟，五年的时间足够长，足以将所有美好和痛苦都冲淡，又有谁还会待在原地，将所有错位的遗憾补全？

　　江渐月索性放下手机。“先睡觉，明天看他怎么说。”
　　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了陆时枫和那个冬夜里北山山顶的吻，他们依偎在城市边缘的高处，她为他擦去眼角的泪，他低头擒住她的唇，汹涌的爱意将所有寒意消融，他们紧紧拥抱，恨不得就这样地老天荒。广袤的天地间，他们是彼此最忠实的信徒。
　　梦里的她无声地落了一滴泪，不知是不是回到故事发生地的原因，这次的梦境格外真实，她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少年冰冷的泪和温热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