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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班师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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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都城的阳光总是普照至每一个角落,酒肆瓦舍向来是最热闹的地方,来往行人汇聚于此,吃酒谈天,欢声笑语,万福楼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祝榆记吃不记打,本想乔装打扮一番再去万福楼,没想到刚一进门就被店小二认出了:“你是前几日逃单的那个骗子!”
祝榆拔腿就又想跑。
掌柜立刻迎上来,斥责店小二:“怎么说话的呢?这位可是六皇子妃殿下。”
言罢对祝榆陪着笑脸:“殿下恕罪,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六殿下已经把您的帐平了,还在小店存了一些银子,告诉我们若是殿下您来了,一定要好生招待。我这就带您入座。”
祝榆暗道连承瑾还真上心,跟着掌柜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临窗的偏僻角落坐下,一股脑儿把楼里新上特色的菜品全点了一遍,又要了一壶清酒,一小碟瓜子先吃着,伸长脖子兴致勃勃盯着楼下台上的咿咿呀呀看,唱到精彩处,忍不住站起来和大家一起拍手叫好。
祝榆随手摘下耳垂上的一对红珊瑚耳环,高高兴兴扔到戏台上弹琵琶的女子的脚边。那女子忽然抬起头,竟是准确于人群之中找到她的所在,朝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那女子生的美艳异常,被这样的美人瞧着笑,祝榆觉得开心极了,忽而听得一旁的两人议论道:“今日是怎么了?往日万福楼虽也热闹,但远不及今日这般,人挤人的,险些没了下脚的地儿,我娘子给我新做的衣裳都被挤开了线,回去也不知该如何交代,哎。”
祝榆也纳闷怎么人这样多,若不是掌柜的帮忙,只怕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另一人的语气略带嫌弃,“你连这都不知道?镇远侯府的大公子,今日要回下都了。”
祝榆眨眨眼,伸长了耳朵悄悄听下去。
“镇远侯府的大公子?是那位平叛征战的大将军,叶家长子叶虔?”
“可不就是!”
“那难怪了。”
那两人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祝榆是个听话听一半就浑身难受的,见他们转而议论起新唱的曲,没忍住一步一挪凑过去,问:“两位方才说……叶虔?”
那两人回过头,见来人是个姑娘,道:“怎么?你不知道叶虔?”
祝榆道:“我不是大梁人。”
一人道:“那该是多小的地方来的?连叶虔都不知道。”
祝榆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不知这位叶虔,是什么人?”
那两位倒是个热心肠,立刻与她解释道:“你瞧今日这下都城,有何不同?”
祝榆环视一圈,胳膊挨着胳膊,腿儿踩着腿,连唱曲声都险些要被人群嘈杂淹没了,实在不是出游的好光景,便道:“今日万福楼的人格外多。”
“岂止是万福楼,你瞧那大街上,平日里虽也算热闹,但远不及今日人挤人的。但这不是主要的。”
“那是什么?”祝榆问。
那人左右瞧瞧,以手掩唇,略微凑近了些又不至于失了礼数,压低声音道:“你没发现,今日街上多了许多衣着光鲜华贵的小姐吗?个顶个打扮得花儿似的,带着一大堆仆从,还都是生面孔。”
祝榆放眼瞧去,确实乍一看就认出了好几个鲜少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那些十有八九都是大户人家养在深宅内的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儿倒是三三两两全出来了。”
“这是为何?”
“还能为什么?为着叶小将军呗。”
“啊?”祝榆顺势坐在他们的桌边,抓起人家盘里的瓜子嗑起来,“这个叶虔有什么奇特的吗?”
“叶小将军不奇,下都城便没有奇事了。”
祝榆双眼放光:“展开说说。”
“首先说这镇远侯府啊,那可是世代勋爵,祖上有从龙之功,又协助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才有了如今的大梁。而叶虔,正是镇远侯府叶老将军的嫡长子。”
“此人尤其早慧,幼年便是下都城出名的神童,年仅五岁就被选进宫做了皇子伴读,十岁时便随父出征,十五岁那年独自一人带领仅有十五人的小队,生擒敌军将领,一举平定了南北诸侯之乱,圣上龙心大悦,亲封其为神武大将军,赐丹书铁契,并言后世子孙绝不可慢待叶家。”
“当时那场面,啧啧,便是当朝太子册封礼的排面也不过如此了。”
“可册封的第二日天还未亮,叶虔便马不停蹄回了战场,再没回过下都,至今已有七年了。去年北边草原部落生乱,屡屡挑衅边地,叶小将军带兵平乱,据说斩杀了对方的一位大将,彻底震慑了草原部落,这便回下都述职,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了。”
祝榆喃道:“这么说来这人还有点本事。”
一人话锋一转,“这叶虔确实是个奇人,不过依我看,还是不如五年前那件事来得稀奇。”
祝榆一听又有乐子,立刻兴致勃勃:“什么事?什么事?”
另一人作恍然大悟状:“你是说那件!”
“哪件哪件?”
“当然是斛月国神女与我大梁六皇子和亲的事了!”
祝榆:“……”
那人继续道:“斛月国人信仰月神神女则被视为月神在人间的化身,据说在斛月国,这位神女可是连斛月国皇帝都要毕恭毕敬之人。偏偏这样一个贵人,竟然也会被嫁过来和亲,还是与那样一个不成器的皇子。”
“嘘!慎言!”另一人立刻阻止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嗔怪道,“天家之事你也敢议论!不想活了吗?”
那人立刻打嘴:“是我糊涂,说起话来就忘记把门了。”他顿了顿,道:“不过要我说,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但凡读过几句圣贤言都不会相信,月神之说,实在荒唐。”
另一人冷哼:“弹丸小国还未开化,靠不住自己便只能靠神佛。如此愚昧无知,早该把斛月打下来,收进大梁的版图,这才算圆满。朝堂上都闹成什么样子了,多少文臣武将谏言出兵,全都被否决了,引得怨气冲天。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就算六皇子不受宠,那也是凤子龙孙,怎么能迎娶一个外族女子做正妻呢?这回恰逢叶将军班师回朝,说不定此事能有个决断……”
他一通抱怨完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失言,想到这桌上还有另一人正是从南边来的,回头一看却见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同自己桌上的瓜子酒水全没了。
……
祝榆捏着一把瓜子在大街上闲逛消食,想起刚才那两人说的话,越想越生气,决定回去以后告诉连承瑾,好好作弄他一番,得些趣儿。刚来下都城时还觉得新鲜,现在整个下都城早就被她摸了个遍,连哪家门前有几块砖都知道。唯一有些意思的就是和连承瑾拌嘴了,她想尽办法溜出府,连承瑾想尽办法阻挠她,也算是有意思。
连承瑾对待她不可谓不好,王公贵女的待遇她只多不少,连大梁皇帝也对她百般纵容。她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隔三差五就会惹些大大小小的麻烦,梁国皇帝从不责罚她,倒是连承瑾怕落人口实会象征性对她惩处一番。有时她吵不过连承瑾,就在自己的日录中记下,等大祭司来了下都就统统都拿给他看,添油加醋哭诉连承瑾对她的无情磋磨,让大祭司也心疼心疼,后悔把自己扔到这么远的地方。
想到大祭司,祝榆免不得又难过起来。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大祭司了,不止书信,连斛月传来的消息都寥寥,这五年斛月就像完全对外封闭了一样,即使身在御前任职的连承瑾也没有打听到丁点风声,关于大祭司的更是半个字也没有。
他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当初说好五年就来接我回家的,现在时候到了一点音信也没有,哼!”祝榆踹了一脚路边的石狮子,突然瞧见不远处有卖糖葫芦小贩,立刻就将这点不开心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
糖葫芦小贩跟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并排站着,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大的那个穿月白金丝纹广袖流光裙,腰间束着刻银腰带,手腕戴着银镯,两鬓簪着雕花的月牙银扣,其余缧丝香囊、汉白玉佩,从头到脚无一不是富贵物,阳光一晒亮闪闪的,尤其显眼。
小的那个只有两三岁,红裙子小马褂,满头拿浑圆的珊瑚珠子做流苏挂,那珠子个大饱满,光一颗拿到寻常人家就足够一年的温饱,而她这一头少说都有七八十颗,远远瞧去一团火焰似的,也是亮闪闪的。
而此时,大的那个手中攥着一串糖葫芦,裹满厚厚的糖浆,晶莹剔透的,小的那个就仰头盯着大流口水。
祝榆看看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姑娘,又看看手中的糖葫芦,眼底波涛汹涌,内心剧烈挣扎,最终一咬牙心一狠,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塞进了嘴里。
小姑娘:“……”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姑娘:“?”
祝榆好不容易才把那一大口咽下去了,终于能说一句整话,“这是我用戒指换来的,今天我就带了一枚戒指。”
小姑娘从荷包里取出四个铜板,递给卖糖葫芦的小贩,小贩笑眯眯递给她两串糖葫芦。小姑娘一手一根,咬下一大颗进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珠子黑漆漆、亮晶晶的,像小兔一样。
祝榆看得嘴馋,“好吃吗?”
小姑娘甜甜地回答:“好吃!”
祝榆觉得心尖尖上好像有千万只小虫在爬,“你看你有两个,可不可以给我一个?”
小姑娘扬起小脑袋看着她,半晌,忽然张大小嘴,一口气把两根都吃完了。
祝榆盯着小姑娘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抽了抽。“你……”祝榆指着小姑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姑娘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冲她眨了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然从荷包里又摸出两个铜板,踮起脚尖递给摊主。
“再来一串,给这个姐姐吧。”
祝榆眼睛一亮,“谢谢。”
祝榆接过小姑娘递来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小姑娘仰着脸问道,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祝榆点点头,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姑娘:“特别好吃。奇怪了,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买的,怎么你买的比我自己买的更好吃。”
小姑娘笑得两眼弯弯,“姐姐是好人,姐姐像阿娘。”
祝榆扑哧一声笑出来,忍不住弯下腰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傻,我怎么会像你娘?我又不是你娘的什么亲戚。”
可话才刚出口,祝榆手中却突然一空,小姑娘的红色衣角一闪而过,快到只留下一片残影。
祝榆猛地抬头,却见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匹比寻常马还大上一圈的雪龙驹,前蹄正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踏到她身上!
“啊!”祝榆被吓得跌坐在地,可等待已久的痛感并没有落下来,连马嘶声都平歇了,只听得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当街拐骗幼子,你可知是什么罪过?”
祝榆睁开眼,顺着那声音瞧去,雪龙驹上是一个身着轻铠劲装的男人,肩宽腿长,薄衫被不算夸张的肌肉撑起鼓包,生的一副武将身,却得一张文官貌,骨相深邃而精细。
下都城多是好皮相,他这样貌也不算稀奇,可此人周身自带一股凉薄,叫四周看热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也只敢低声窃窃私语。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身影在祝榆脑海中一晃而过,可是很快就被她否决了。祝榆很快回过神来,小姑娘正被那人单手抱在怀里,半大的孩子在他手中却似一只小巧的玩具。
祝榆问:“你是她什么人?为何抱着她?”
那人垂眸勒马,居高临下,眼中尽是冷漠,不欲与她多言。
祝榆看向小姑娘,“你可认得这个人?”
谁承想小姑娘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来回瞧瞧,竟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祝榆当即便一股火气冲上天灵盖,毫不犹豫冲上去,想将小姑娘抢下来,奈何这雪龙驹的马背都比她还高上许多,她踮起脚也只能碰到那男人的小腿,于是便抱住着那人的小腿铆足了劲往外扯。“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我也可以说你拐骗幼子!堂堂下都都城,天子脚下,青天白日没得这样的事!把孩子放下!来人啊!快看啊!当街拐孩子啦!”
围观的人有热闹看自然就壮着胆子凑了过来,瞧那男子也不觉得害怕了,纷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劝告其将孩子归还祝榆。
“松手!”那男子没料到祝榆看上去瘦弱,力气竟这样大,又要仔细护住孩子,大意之下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听得周遭人的议论声,脸上一时挂不住,便想下马直接将这泼妇拿了再言后事,可突然脚上一凉,接着“哎呦”一声,便见祝榆一屁股滚到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靴子,正是男人脚上缺了的那一只。
祝榆:“……”
四周霎时寂静。祝榆心虚极了,一时不知道该看哪,慢吞吞挪过去,蹑手蹑脚重新给他套了回去。“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只要你将孩子还我……”
可她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见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利剑出鞘,毫不留情架在了她的颈侧。
“放肆!”
人群爆发出惊呼,立刻作鸟兽散,“杀人了!快跑啊!杀人了!”
那剑刃几乎贴上了祝榆的脖颈,她感到刺痛,皮肤上立即留下一条刺目的血痕。
祝榆顿时被吓得不轻。若不是在大街上,她真想不管不顾放声大哭出来,可自己的小命正被这人捏在手里,保不齐她一嚎,下一刻就被砍了脑袋。
她颤颤巍巍抬起头,正想卖乖讨好,为自己求个情,却正好对上了那人眼底藏不住的轻蔑。
自己的命在他眼里轻如蝼蚁,不值一提。
意识到这点的祝榆那点子害怕瞬间荡然无存。她挺直了背脊,昂起头,竟是主动朝那剑刃上凑了几分,登时更加剧烈的疼痛传来,祝榆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有本事你就当街一剑杀了我,不然我必定要你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那人冷哼,神情冰冷:“上一个如此威胁我的人,我将他扔进饿了七日的野狼群里,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祝榆脾气上来了,那股子傲气也跟着直冲脑门。那男人轻蔑,她更加不屑:“将我大卸八块,啖我肉饮我血,只要你有这个胆子,我绝不吭一声!我瞧你在这下都城大街上尚且纵马,甲胄加身,想必是哪家达官显贵家的衙内,今日我若出了什么意外,不单是你,便是你全族都要为你的所为付出代价!”
那人道:“好大的口气,我竟不知下都何时多了你这一尊通天佛。我便要瞧瞧,你要如何叫我全家遭殃?”
祝榆从腰间扯下一个荷包,毫不留情朝他身上砸过去,却被那人轻而易举抬手接下。他狐疑看祝榆一眼,单手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块檀香木雕的令牌。
“睁大你的狗眼瞧好了!”祝榆高声道,“这是大梁皇帝亲赐的通行符篆,可以随时进出宫门,觐见陛下!”
那人挑眉:“那又如何?这种符篆在别处或许罕见,可这里是下都,这东西多如牛毛。”
祝榆毫不畏惧与他对视:“我是由你们梁国皇子远赴千里上门求亲,大梁皇帝亲提婚书,册我为六皇子正妃。我从未在京中见过你,那你便不是皇宫中人。既如此,我为君,你为臣,你敢对我动手,你们君主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人愣住,终于认真打量她,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终于收起剑。
“你就是那个五年前从斛月来和亲的神女?”
祝榆在心中狠狠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突然放松下来,方觉后怕。
他抱着孩子下马,拱手作揖,“在下叶虔,多有得罪。”
“你就是叶虔?”祝榆又惊又诧,方才的气愤立刻就随着这个名字飘到不知九霄云外去了,还以为只能等到皇家宴会才能一睹风采,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处境下见到,心中一时惊涛骇浪,再瞧他心中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想法。“你就是神武将军叶虔?镇远侯府的叶虔?十五岁就平定了南北诸侯之乱的叶小将军叶虔?”
“神女知道我?”
“可不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神武将军叶虔班师回朝,各家各户的姑娘小姐们全都出门来偶遇你!你瞧,这么多人……”
两人顺着祝榆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热闹的大街因为叶虔拔剑,现下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别说姑娘小姐们了,就是小摊小贩都不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