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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碎玉 他半边皮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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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泱攥着剑的手收紧。
菩竹:“这就是你不听话的结果。下一次,他可未必能挺过去。”
说完,他又一抬手,扣住玄沧的锁链升起,拖着他离开腐骨池。
珞泱半垂下眼睫:“仙人误会了,不是我不听仙人的,而是自从靠近这仙阁,我的灵力就在不断消散,如今怕是连这半妖的身都无法靠近。”
菩竹:“放心,只要你进了笼子,灵力自会恢复。”
珞泱抿抿唇。
这个菩竹实在古怪,寻常人造幻境,大都奔着逼近真实之景,让人无法明辨真假,从而被幻境吞噬。
而他造的这个幻境,却哪哪都是明显的不合常理之处。如今逼着她杀一只半妖,又是何目的。
珞泱睨了眼空中的水镜,提剑走近铁笼。
锁链哗啦响动,察觉到生人的气息,笼中半妖缓缓转过脸,凌乱的白发间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黑色妖瞳。
没等看清半妖的模样,一道力道将珞泱猛然一推,再看时,她已在笼中。
闻到她血脉的气味,半妖瞳仁张大,喉间发出兴奋的嗬嗬声。
菩竹好整以暇:“这半妖本是仙门弟子,被我以狐妖妖骨和凡人血肉喂了数月,如今已化出妖元,娘子可要小心。”
以活人血肉和妖骨强行将灵体炼化为半妖,无疑于将人全身骨肉经脉割离,再强行和另一副躯壳拼凑,残忍程度,胜过万刃诛心。
珞泱眉心拧起,不知这菩竹到底意欲何为,没等她多想,笼中锁链一阵震动,四肢化出利爪的半妖朝着她直扑而来,眨眼闪现身后。
珞泱眸光一动,折身反手隔挡,利爪和长剑撞出“铛”的一声,剑气和妖气霎那炸开,半妖长发狂舞,浑身锁链当啷乱撞。
半妖呼呼低吼,利爪和剑刃磨出的铿锵声接连不断,火光四溅中,一张昳丽的面孔显现眼前。
看清对方容貌的一瞬,珞泱脑中嗡鸣,浑身血液都涌向胸口。
那竟是一张和她真容六分相近的脸!
几番进攻无果,半妖越来越暴躁,动作越来越快。珞泱愣神的空挡,她低吼一声,身后伸出粗壮的狐尾扫断笼杆,朝着珞泱的侧腰便狠甩去。
眼看躲闪不及,唯剩的办法便是用剑将狐尾斩断。可于狐妖,断尾无异于丢半条命,更莫说还是只被强行扭转血脉的‘半妖’。
珞泱将剑收回,双手勾出红丝结网,咬牙欲承下一招,就在要被拦腰甩出之际,一道黑符破土而出,眨眼刺穿狐尾,钉在地上。
半妖痛嚎一声,整个身体狠狠砸向地面,下一瞬,拴在她身上的锁链骤然收紧,如一把把软刀般嵌入她的血肉中,将她紧缚在笼壁上。
鲜血如注顺着锁链滴下,珞泱眼角狠狠一跳。
菩竹啧叹一声:“可惜了,你本能赢。”
珞泱:“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菩竹哈哈大笑,抬手一挥,满堂烛灯高燃:“泱泱,你看看这周围,难道不觉得眼熟吗?”
“泱泱”二字一出,珞泱心底一凛,她环视四周,瞳仁兀地缩了下。
这里是……
仙都学宫,问道院。
适才她一时没认出,只因这屋内从帷帘屋梁,到烛灯地毯全都被换成了赤红色。
珞泱看着屋内唯有的两张书案,回忆在问道院修学的几年,并不记得有这样一个疯子。
相反,这张脸让她想到了一只妖——那位让槐休闻风丧胆的双身虺家主。
和槐休不同,面前这张脸几乎继承了双身虺家主全部姿容,却又更年轻,更妖治俊美。
她想起前不久丧命的双身虺大少主,槐逍。
“泱泱还没想起我是谁吗?”菩竹嘴角发冷,额心黑印蔓开蛛网似的黑色纹路,神情狰狞可怖:“我为你放弃那么多,你怎敢忘了我。”
珞泱不动声色:“前辈怕是认错了人。”
“认错人?”菩竹大笑两声:“我的秘法可识别出所有人心头血的气息,谁认错,我也不可能认错。”
“泱泱的心头血,有这世间任何女子都比之不及的香气,教人永生难忘。只有泱泱的美貌,才能配得上这样完美的心头血。”
他合上眼,陶醉地将空气虚捧到鼻下嗅闻,妖治的皮相露出扭曲的痴狂。
不知想起什么,他脸色忽然一僵,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不对,不是泱泱的错。是我忘了,自己还顶着这妖物的脸。”
说话间,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如毒蛛般从他袖中衣领爬出,眨眼将他一半面容掩盖,符文钻入他的皮肤,在皮肉血管里快速蠕动。
随着脸上出现一道道裂痕,他半边皮肤如树皮般脱落,露出一张阴柔苍白的面孔和一只瞳孔猩红的眼。
看到这半张脸,珞泱眉心蹙动,总算想起他是何人。
太虚门门主之子,蒲竹休。
她初次得知此人,是入问道院修学的最后一年。
仙都规矩,仙门中所有修为达六境的弟子都要入仙都学宫修学三年,为的是锤炼道心,不被恶念所控,只有最后通过测验者,方能获得参加仙盟大典的资格。
那年,太虚门还只是个中流仙门,太虚门门主古板教条,门主夫人不苟言笑。夫妻二人对蒲竹休的控制欲极强,蒲竹休自幼事事都在二人的监管下,稍做错一分,就会遭到重罚。
每次听到二人的名字,他便吓得全身畏缩,在二人面前,更是大气不敢出。为此,他刚如入学堂,便被几个仙门子弟嘲笑捉弄,弄得一身狼狈。
珞泱眸光微沉。
若没记错,早在她妖元暴露前,仙都就传出消息称,太虚门少主在外出诛妖时被恶妖重伤,死于非命,太虚门门主夫人为此闭门三年未再见客。
如今,这位本该死了百余年的太虚门少主不仅活着,还成了邪修,更似夺舍了一只已死大妖的妖身……
“这仙门弟子和你有何恩怨?”
蒲竹休脸色阴沉,光影交叠下,两张截然不同的皮相强拼在一起脸诡异非常。
“泱泱,你我多年未见,相认的第一句话,你却在关心旁人。”
珞泱不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她和蒲竹休的交集少之又少,以至于短时间内只能记起当时问道院有这样一人。
记忆中,这位太虚门少主性格怯懦,天资平平,自己一刻钟就能领悟的法术,他却要花上三日才磕磕绊绊做到。
然适才初入这仙阁时,她悄悄留意过,这幻境虽看似处处都是破绽,却寻不到一丝裂缝,如此牢固的幻境,布境者修为当深不可测。
珞泱睨了眼悬在半空的水镜,镜中被悬在腐骨池上方的少年脸色苍白,亦神情寡凉地望着水镜。
“你将这灵修的脸换成我的样子,又有意将她炼化成半妖,为了泄恨,蒲少主好大的手笔。”
珞泱冷笑:“现在我就站在这里,蒲少主也用不着借助替身了。”
“你觉得我想杀你?”
蒲竹休激动的双手发抖:“我怎舍得杀你。他们都辱我欺我,就连我那自视清高的父亲、母亲……都将我视为族中之耻,亲手将我扔下吞天渊。”
提到过往,他颈侧青筋暴凸,双目充血,额间瞬间爬满蛛网状的黑纹。
“只有你,泱泱,你是唯一一个爱护过我的人。你还记得问道院的那棵碎玉吗?白日里,它便是这凡都桂花的模样。”
“当年就是在那棵碎玉下,你亲手教训了那些欺辱我的弟子,还帮我复原了被折断的灵剑。”
珞泱眉心微动,先是惊讶太虚门门主夫妇竟亲手将其子推下镇压祟魔的吞天渊,听到‘碎玉’,她渐渐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蒲竹休的场景。
是了,当年确曾有这样一件事,但和蒲竹休所说不一样的是,她当时并非想护他。
问道院的日子枯燥无聊,日日不是念诵静心经,誊撰记载降伏万妖之法的伏妖鉴,便是入幻境磨练心志,更可怕的是,日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修炼。
不过最让珞泱反感的,是那些学宫仙师成天满嘴挂着的都是除妖正道,断情绝欲。
她不觉所有妖都该杀,亦不觉得修仙就要做无情无欲的木头。
“若无情,如何明白世人疾苦喜乐,若灭欲,如何渡化世间嗔痴贪怨,无情无欲,和泯灭人性有何区别?做了仙也是庸仙,成了神也是废神。”
她当众扔下这番言论,那位自诩开明、素日温文尔雅的大仙师气得白胡炸开,掀桌而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若非她天资在一众弟子中实在出挑,又念及珞栖鹤的面子,断不会只是罚她去断念台抄写百部伏妖卷宗这么简单。
珞泱早有预料自己会有挨罚的一日,故而早在入学宫前就用上好的灵材做了个傀儡。她驱动傀儡受罚抄书,自己则趁机寻个地方躲清闲。
传送阵穿不过学宫的结界,想到眼下正是碎玉开花的时节,她一路晃悠去了后山。
碎玉花芯是锻造灵剑绝佳的灵材,尤其是琉璃花芯,百年难遇。
但碎玉花芯在月光下才会显现,她跃上花枝最繁茂的碎玉树,从储物袋里取出隐踪斗篷套上,倚靠在树冠中,不觉间等得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隔着花枝缝隙,便见四五个仙门纨绔嘻嘻哈哈地围着一瘦弱的白衣男子。
为首一人肥头大耳,脚下踩着一把青色灵剑,他不怀好意地看着白衣男子,随即脚下一用力,那青色灵剑顿时传来断裂的脆响。
蒲竹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双手被两个纨绔扯拽着,看到自己的灵剑断裂,他瞳仁一缩,眼珠爬起红丝,却双唇颤抖着半个字也不敢吱声。
“哟,蒲仙君的这灵剑,怎一碰就碎?难怪,适才连瞧都不愿让人瞧上一眼。”
“都说这剑修,人强剑强,人弱,则剑也如同废铁。看来蒲少主和这剑一样,是个废物。”
众人仰天大笑。
为首弟子捡起断剑,挽着蹩脚的剑花走上前,挑起蒲竹休的下巴:“啧啧,这张脸,做男人注定是个废物,若做女人……”
为首弟子露出淫险的笑:“诸位,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不如我们帮帮蒲少主。”
说话间,那弟子一转剑,朝着蒲竹休被埋在地下的身子就斜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