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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门杂役的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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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暗,叶孤鸿握着竹扫帚的手骨节泛白。
外门庭院的晨雾里,他刚扫到第三垄□□,身后传来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
"杂役就是杂役,扫个地都磨磨蹭蹭。"
李承言的声音像淬了冰碴子。
叶孤鸿没回头也知道,那人身着玄色外门弟子服,腰间挂着青霄宗新赐的青铜剑穗——昨天刚在锻体境三重突破的庆功宴上,他亲手给那剑穗系的红绳。
"李师兄。"叶孤鸿垂眸,扫帚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痕,"这就扫完。"
"扫完?"李承言嗤笑一声,脚突然踹在他后膝窝。
叶孤鸿踉跄跪地,扫帚"当啷"砸在地上。
四个跟班从两侧围过来,其中一个黄毛直接揪住他后领往上提:"李师兄说你扫得慢,你就该把脸贴在地上扫!"
拳头混着晨露砸下来。
叶孤鸿咬着牙,鼻腔里涌出血锈味。
他能感觉到左边脸颊迅速肿起,肋骨被踢得生疼——这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李承言总说他"扫错了方向""碰脏了石阶",可叶孤鸿知道真正的原因:三天前外门大比,他替病了的张铁匠送锻好的剑胚去演武场,恰好撞见李承言在偷换对手的剑穗。
"停。"李承言突然出声。
拳风骤停,叶孤鸿额头抵着湿冷的石板,听见对方蹲下来的衣料摩擦声。
一只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叶杂役,你说你爹当年是镇北将军?"
叶孤鸿瞳孔骤缩。
"镇北将军通敌叛国,被斩于北疆城门。"李承言的拇指碾过他肿起的眼角,"你娘抱着你跳崖没死成,结果呢?
现在在青霄宗当杂役,连条狗都不如。"
"咳..."叶孤鸿突然呛出一口血,混着唾沫溅在李承言玄色衣袖上。
"找死!"黄毛挥拳又要砸,却被李承言抬手拦住。
他扯下腰间帕子慢条斯理擦手,声音里浸着冷意:"打残了可不好,青霄宗还要他当杂役呢。"说罢站起身,鞋尖重重碾过叶孤鸿手背:"记着,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
脚步声渐远时,叶孤鸿才松开紧咬的后槽牙。
他撑着石板慢慢坐起来,望着庭院角落那株老梅树——七年前他被青霄宗收留时,就是在这棵树下,老掌事扔给他扫帚和木牌,说"杂役没有资格学剑"。
暮色漫进柴房时,叶孤鸿蜷在草席上。
他脱了外衣,借着火折子的光查看身上的伤:后背青紫成片,肋骨处有个明显的鞋印。
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比不过心口那股闷痛——他摸出怀里半块碎玉,在火光下泛着幽蓝。
这是母亲坠崖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父亲的贴身之物,"等你能握剑那天,就去北疆找真相"。
"爹..."叶孤鸿指尖摩挲着玉上的裂痕,恍惚又看见七岁那年的雪。
北疆城门下,父亲被绑在行刑柱上,鲜血染红了白衣。
他跪在雪地里哭,母亲死死捂住他的嘴。"阿鸿,活着。"父亲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哄闹,"记住,叶家没有叛徒。"
母亲带他逃的时候,追兵的箭雨划破夜空。
她抱着他跃下悬崖前说:"别回头。"可他怎么能不回头?
母亲后背插着三支箭,血浸透了他的小褂,最后那抹笑容比雪还白。
"我要变强。"叶孤鸿攥紧碎玉,指节发白,"强到能握住剑,强到能去北疆,强到...没人再敢踩我的尊严。"
第二日卯时三刻,叶孤鸿站在铸剑坊门口。
张铁匠正抡着铁锤砸烧红的剑胚,火星子噼啪溅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背上。"张叔。"叶孤鸿递上刚熬好的药,"您前日说肩颈疼,我按回春堂的方子抓了药。"
张铁匠接过药碗,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你这杂役,扫完地不去劈柴,来我这儿做什么?"
"我想...用剑炉。"叶孤鸿喉结动了动,"您教外门弟子练基础剑法时,我在旁边看过。
晚上您收工后,能让我用剑炉旁的空地练剑吗?"
铁锤"当"地砸在铁砧上。
张铁匠瞪圆了眼:"杂役练什么剑?
青霄宗规矩你不知道?"
"知道。"叶孤鸿垂眸,"可杂役也是人。"他抬头时眼底有星火跳动,"我不要学高深剑法,就练您教的'云雀三式'。
我保证不碰铸剑坊的东西,练完就把地扫干净。"
张铁匠盯着他看了半盏茶时间,突然哼了一声:"行。
但要是被执法堂发现,你自己兜着。"他弯腰从桌下摸出块破布,抖开是把缺了口的铁剑,"拿这把,别用新剑胚。"
当夜,剑炉的余温烘得空气发暖。
叶孤鸿握着铁剑站在角落,借着月光比划"云雀三式"。
第一式"振翅",他挥剑的弧度总差半寸;第二式"穿云",手腕总是抖。
他练得浑身是汗,铁剑在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不对..."叶孤鸿停住动作,盯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他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前的剑影突然变得清晰——刚才那招"穿云",手腕该先沉三分,借腰力带臂,而不是用蛮力。
他试着再挥一次,铁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比之前利落了几分。
"这是..."叶孤鸿愣住。
他又试了"振翅",这次竟自然地压下剑尖,让剑刃划出完美的弧线。
更奇怪的是,他能清晰"看"到自己动作里的每处破绽,就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脑子里拆解这套剑法。
"剑心通明..."叶孤鸿想起典籍里的记载。
青霄宗藏剑阁的《万剑录》提到过,百年前有位剑修天生此体质,悟剑时能直透招式本源,但每领悟一层都要承受剑纹灼体之痛。
他的后颈突然灼痛,像有千万根细针在扎。
叶孤鸿咬着牙继续挥剑,这次"云雀三式"竟连贯地使了出来。
铁剑带起的风卷着炉灰,在月光下舞成漩涡。
他越练越快,招式里的滞涩感被一一碾碎,最后收剑时,剑尖正指着三步外的老榆树干——上面多了道半寸深的刻痕。
"好个杂役,敢偷练剑!"
刺耳的喝声惊散了夜雾。
李承言带着三个跟班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腰间的青铜剑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张铁匠老糊涂了?
竟把剑给你这种贱种!"他抽出自己的青锋剑,剑尖直抵叶孤鸿咽喉,"今天废了你的手,看你还怎么扫——"
叶孤鸿突然侧步,铁剑横挡。"当"的一声,青锋剑被震得偏了三寸。
李承言瞳孔骤缩,正要再刺,却见叶孤鸿手腕翻转,铁剑划出道圆弧——正是他刚练熟的"振翅"。
"你...你什么时候会的!"李承言慌忙后退,衣摆被剑尖挑开道口子。
他身后的黄毛挥拳来砸,叶孤鸿旋身避开,铁剑顺势点在对方肘尖。
黄毛痛叫着摔在地上,另外两个跟班冲上来,却被他用"穿云"式逼得连连倒退。
"够了!"李承言厉喝,青锋剑挽了个剑花。
这次他用了七分力,剑风卷得叶孤鸿鬓发乱飞。
叶孤鸿感觉后颈的灼痛又涌上来,眼前的剑影突然分成了三叠——他看见李承言手腕的颤抖,看见他下盘的虚浮,看见剑尖即将刺向自己左胸的轨迹。
他没有躲。
铁剑斜向上撩,精准磕在青锋剑的"寸关"处。
李承言只觉虎口发麻,青锋剑"当啷"落地。
叶孤鸿的剑尖停在他喉结前半寸,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杂役..."李承言声音发颤,"你敢..."
"杂役怎么了?"叶孤鸿盯着他发红的眼睛,"杂役就该跪着挨揍?"他收回剑,转身将铁剑插入土里,"下次再动手,我就不是划衣服了。"
李承言捡起剑,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跟班狼狈离去。
叶孤鸿摸着后颈的灼痛,看着地上深浅不一的剑痕——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夜风卷着梅香钻进衣领,他抬头望向青霄宗最高处的藏剑峰。
那里的剑鸣穿过夜色传来,像在应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明日清晨,外门演武场将举行每月一次的"试剑会"。
李承言昨晚放的狠话还在耳边:"你等着,明天我要让你在全外门面前跪着认错。"
叶孤鸿弯腰捡起铁剑,在掌心呵了口气。
剑刃上的月光,比七年前北疆城门的雪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