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使的冒险日记》菸火燃尽

33、德洛丽丝

　　女神低垂着眼，含着悲悯。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叹息。

　　“你是谁？”

　　“我是德洛丽丝，这篇故事的作者，你的故事是我写下的。”

　　“我现在在哪里？”

　　“在你的梦中梦里，海德薇，故事已经到了番外了。”

　　“番外？番外是什么意思？”海德薇困惑地问。

　　“就是故事之外的故事，只不过这个番外是用你的梦境构成的，在这个梦境里，魔王死了，世界又美好了。因为你本来就是打败魔王，梦境里出现这些也符合逻辑。只是可惜，你内心的痛苦太深了，深深影响了你的梦境，那些现实里受到的伤害还是深深烙印在你的潜意识中，从而动摇了整个梦境世界。这个梦也从美梦变成了噩梦。对不起。”

　　“梦，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假的吗？”海德薇不敢置信地说。

　　“是的。“德洛丽丝犹豫了一下，说，“但我没想到你在番外也处于濒死状态了，我以为我把番外写好你就能幸福了。”

　　“你刚刚说你是作者，这是什么意思？”海德薇问。

　　“你只是我塑造的一个角色，你爱上了魔王，但魔王杀死了你的所有朋友，所以你要找魔王复仇。”德洛丽丝说。

　　“那你为什么要塑造魔王这个角色？你为什么让我遇到他？”海德薇问。

　　“魔王是以我的前任为原型，他伤害我很深，我一直走不出来，所以我以我自己为原型塑造了你，来审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我详细写了你是如何爱上他的，我也真实的记下了你的痛苦和绝望。对不起，海德薇，我该向你忏悔。”德洛丽丝痛苦地说，“我一直想阻止你爱上他。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突然不忍心，我不想让你爱魔王了，我无数次进入你的梦境里去提醒你，可是你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还是脱离了我的掌控，还是爱上了他。即使我想阻止，剧情也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改变不了。到最后这篇故事越来越长，越来越拖沓，注水，全是情情爱爱，让人生厌。而其他角色的支线也没有再开展，除了你们的爱情，所有的故事都潦草带过，甚至最后停滞了。每当我想要写主线，一种不可抗力又让我回到了你的爱情故事，让我一定要把你的爱情故事写完，我才能写别的故事。”

　　“所以，我是自发爱他的，而为了爱他，我付出了所有，我亲手抹杀了我故事里其他的可能性，还忽视了我的伙伴们。难怪，除了初见，我不记得我和莉莉丝卡洛琳还发生过其他什么事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哭，不停地为男人哭，天呐，太可怕了。我的世界里怎么会只有一个男人。”海德薇喃喃自语说，她感到胆寒。

　　“你的所有痛苦都来源于男主，只要你放下男主，一切都会好起来。你才是这篇故事的主角，你不喜欢这个男主你完全可以换掉。”德洛丽丝说，“甚至没有男主也没关系，但你永远都会是我的主角。”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海德薇觉得很可笑，她突然想到，“那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吗？”

　　“要真能让我全设计好的话，我绝不会给你设计他。我一直想让你回到主线任务，杀死魔王，但写到最后仍然偏离了我的意图。”德洛丽丝丧气地说，“我一直想尝试改变这个故事的最初设定，我想让魔王爱上你，或者这个世界没有魔王，可是这个故事的最初设定我也无法改变，它在故事的最开始就已经启动了，在那个雪夜，一切都不可阻止的往前推动了。你和魔王都是具有独立人格和个人情感、完全超出我掌控的人，我无法以我的个人意志来影响你们。”

　　海德薇回想起那个雪夜，是啊，如果没有那个雪夜，就不会有之后的故事了。

　　“我改变不了故事大纲，我只能尽可能的对你好，我给你最强的魔法天赋，我让你遇到很多和你志同道合的伙伴，我给你实现梦想的机会。可不管我怎么写，你都还是会沉溺于感情，放弃了自我。我多想告诉你，你是多么好。可我是作者，我的声音不能传入已经完成的故事里，这不合故事的逻辑，我只能用别的角色的口来告诉你，借你的梦来告诉你，但你好像听不见那些话，你只听得见魔王的声音。只有到最后结局了，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我才能和你对话。你总是怀疑自己，但我想告诉你，你的爱不是错，但只是爱错了人。我也希望你能杀死魔王，我比谁都希望。不然我不会重写那么多次。”

　　“这是你重写的第几次？”

　　“这是我重写的第六篇，在前五篇结局里，你都失败了，被他杀死。第一次，你死了；第二次，我想让魔王爱上你，但失败了，你被杀死。第三次，我想让你避开魔王，但你还是去到了他的身边，然后被杀死。第四次，我让你十分强大，但最后你们同归于尽了。第五次，你的伙伴全部死去，只有你活着，你自杀了。”

　　德洛丽丝叹气说，她最接受不了第五个结局，海德薇爱的人死了，爱海德薇的人死了，海德薇恨的人也死了，一片潮湿的废墟里，只剩下海德薇，绝望的海德薇拿起郁金香那把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海德薇听到第五个结局的时候，忍不住颤栗，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脑子里重放起勇者他们死去的模样，她不敢想卡洛琳她们再死去的模样。

　　“不，她们不能死。”海德薇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为此忏悔，她早该认清魔王的面目。难道爱上魔王，是她的宿命吗？可为什么，这是她的宿命？她为什么一定得死呢？不，不。就算是让她死，她死也没关系，但卡洛琳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她们要死呢？

　　“我重写的越多，不受控制的就越多。因果链条太强了，它们强加在你身上，使得你愈加痛苦。这一次，你仍然没发现他是魔王，仍然没有杀死他，被他杀死，但你死在痛苦开始之前，所以我可以顺势抹去你的记忆，给你写个美好的番外，但番外也失败了。”

　　“为什么，死一定得是我注定的结局呢？”海德薇落寞地说，“既然故事是假的，那我遇到的那些伙伴也是假的吗？那她们对我的爱也是假的吗？”

　　“不，她们不是假的，她们都有现实的原型，都是现实的投射，她们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她们会陪你成长，会真的爱你，她们早已生出了血肉，他们对你的感情到后面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即使换一个故事背景，她们仍然会爱你。”德洛丽丝焦急地说，“海德薇，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她们对你的爱。”

　　海德薇却露出了微笑，“那就好，如果她们对我的爱也是假的，那我真得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既然我的结局已经注定，那也没有办法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沉溺于感情，忘记自己，到最后，我也没能跟我的伙伴们好好说说话，也没能杀死魔王，就这么草率的死去了。连在梦里，卡洛琳还在为我哭，我又一次摧毁了好结局。真对不起啊，你一定很想写好这个故事，可我的表现让你失望了。”

　　“不用道歉，海德薇，是我的错，我不该开始这篇故事，不该让你受到这些，你原本可以完全避免这些伤痛。”德洛丽丝声音哽咽。

　　“如果害怕花落，就不种花，那就永远都不会享受到花期的灿烂和美好了，那我就永远不会成长了。”海德薇温声地说，“我不后悔，即使他不爱我，我也爱他，我无愧于这段感情，我已经燃尽了我的所有。我承认我爱错了人、我也感谢你让我遇到了那么多伙伴，勇者、小柔、小A，金，即使他们被魔王杀死，那些美好的回忆是不会被抹杀掉的。而在之后我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伙伴，我遇到了很多的好人，我不后悔这一生，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世界。请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崩塌。”

　　“是的，这个世界会彻底崩塌，魔王摧毁了现实世界，也影响了你的梦境世界。只要他一日不死，两个世界的秩序都会陷入混乱，难以恢复。”

　　“那是不是真得杀死魔王之后，世界就会像梦境里那么美好了？”

　　“对，那时，美梦会成真，卡洛琳会成为七国新女王，莉莉丝会成为骑士长，伯恩会成为新的北境领主，娜塔莎会健康活泼的长大，成为新一任精灵公主，你考上了海都大学，成为魔法部新部长，开始新的人生，新的冒险。七国大陆的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欣欣向荣。”

　　“那我只能打败魔王了，我必须打败魔王了，我可以打败他吗？”海德薇仿佛生出希望一般。

　　“魔王的魔力来源于你的痛苦，你越痛苦，他越强大。即使你在番外，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你心里仍然有着波涛汹涌的恨意。海德薇，你太恨他了，你的恨意占据了你的内心。即使番外里魔王已经不复存在，可他还是能深深影响你。”

　　海德薇捂着胸口，她感受不到那里的心跳，她的脑子空空如也，一旦思考，就会有汹涌的恨意涌现。

　　“已经是死局了，海德薇，你无法消弭你内心的痛苦。”

　　“真的吗？我还是做不到吗？”海德薇绝望地说，“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也不知道。”

　　“所以，这次我又失败了吗？”

　　“是的...我很抱歉。”德洛丽丝叹了一口气，打算重新写第七篇故事。

　　“不用感到抱歉，如果你是我的话，那就永远不要感到抱歉，我不会为我做的事后悔，犯了错改正就好了，哭是没有意义的。”海德薇平静地说，“告诉我，我还能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魔王之战吗？”

　　“你想回去？！”德洛丽丝大惊。

　　“嗯，我不想再进入新的故事，再重新爱上他了。我不想再让我的伙伴们死去，世界被毁灭，我们的前途光明，为什么要因为他毁灭呢。我要从梦里醒来。”

　　德洛丽丝顿住了，她希望海德薇能幸福，比任何人都希望。但让海德薇再回去承受一次痛苦吗？如果失败，因果链条的力量会更强，下一次，她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但她知道，海德薇不是会坐视一切发生的人。

　　即使她是作者，她也无法替海德薇做出选择。

　　“你还记得你和HI相识的那个神庙吗？”德洛丽丝说。

　　“记得。”

　　“回到那个神庙，里面那座旧神像可以撕开梦境，联结现实和梦境，让你回去。魔王要让司南成为七国大陆的新神，旧神像已经快被拆完了，那是最后一尊。在你死后，魔王会拆掉那最后一尊旧神像，新神完全取代旧神。如果最后一尊被拆掉，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崩溃。”德洛丽丝说。

　　海德薇回想起那个女神庙，故事从那里开始，也要从那里结束。

　　“海德薇，再被魔王杀一次，你害怕吗？”

　　“害怕，可是心脏不再跳动、伙伴被杀死和世界被毁灭，更让我害怕。”海德薇说。

　　那个声音逐渐隐去了，海德薇的世界重归寂静，这是一种无望的白，亮眼的，就像北境雪原上的雪，那耀眼的白，刺痛她的心。

　　可她现在没有心，所以一点感觉也没有。

　　最后连白色也褪去了，黑暗慢慢蚕食了她的世界。

　　她在这里静静思考。

　　HI对她而言不仅是魔王，还曾是和她朝夕相伴的恋人。

　　她要杀死魔王，就必须先杀死那个在她心中占据重要地位的HI。
　　她仔细审视这段感情。

　　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像是两个世界，他们一直都很割裂地在一起。

　　HI学历高、家世好、身份体面，知识渊博，他的条件相当拿得出手，是世俗婚姻最理想的人选，又和她在精神层面高度契合。

　　他的精神世界深邃浩瀚，人文艺术无所不知，和她审美品位相同，和他交谈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谈一次确实成长很快，会被带领，需要一直学习进步，她一直以为遇到了soulmate。

　　但soulmate只是伪命题，在知识量充足的情况下，你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的soulmate，这完全是知识的向下兼容，他的人品和处理亲密关系的能力完全不如她。

　　前期只需要恋爱的激情，只谈风花雪月就足够了，但到后期，需要人品支持，才能一起生活。

　　一旦脱离精神世界，他们在生活里就处处磕碰摩擦，灵魂的平等无法弥补现实的差距。

　　和他谈的一年海德薇进步最快，也最痛苦。感觉跟上司谈恋爱一样，真得割裂。他过于理性，她被迫理性，要调整自己的节奏适应他的，她想了解他，也想知道如何经营亲密关系，于是阅读了大量心理和社会学书籍，还有他感兴趣的艺术音乐文学作品，她全部都去做了了解。但她越了解他，她越接近真实。

　　这样的恋人会帮你成长，如果是上司真得很好，但作为恋人很不好，他会漠视你的情感需求，抱着“只筛选不教育”的标准来要求你，一旦你显出软弱，他就会马上皱眉训斥你。

　　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很冷血，你不合格他就会扔掉你，你一直都陷在那种会被抛弃的恐惧里，所以你忙手忙脚，找不到自己的节奏，连自我都舍弃了。

　　谈恋爱就像跳舞，舞步不一致就会一直踩脚，让人生痛。

　　她一直看重的真善美的品质，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他身上体现过，他很少会看到她的情绪，也不会照顾她，她一直都觉得不安，她从没怀疑过如果有一天大难临头，HI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抛下她走这件事，可想而知，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他们其实一点也不合适，他们相处并不平等，处处都有摩擦，一时的遮盖，并不意味着问题的解决。

　　而HI是一个遇到问题从不会和她一起解决问题，只会先解决她的人。

　　HI好像从没特意为她做过什么事，他不会奔向她，不会坚定选择她，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一次又一次抛弃她，那她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呢？图受虐吗？她或许是个MM豆？

　　他也没怎么给她花过钱，节日礼物除了生日那次就没了。每次见面都是她花钱去找他，她穷得要死了，这个大少爷怎么不帮一下忙。

　　她有什么事，他都视而不见，找他问建议也不给。

　　他冷漠自私，需要能量，所以就需要她献祭自己的能量给他吗？不对吧。

　　他除了让她哭泣，还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好像没有了。

　　这段感情里一直都是海德薇去付出，他只是接受方。是，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海德薇喜欢他，那做什么都是她心甘情愿的，但谈恋爱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对彼此负责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到她这成奢求了呢？谈恋爱如丧偶一般，失恋了还给这样的人哭坟守寡，越想越不值。

　　自从跟他在一起之后，海德薇的事业运、财运、身体健康值都直线下降了，爱情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海德薇仔细一想，“我草，这个人真是超级无敌大坏蛋，配不上我。”

　　她这么爱，是不是被激素控制了，该死的激素，她每次难过想他都是在月经来的前几天，恰好是烦躁郁闷的激素期，激素滚。

　　海德薇的怒气可想而知。

　　但想通这些之后，她的心情平静了好多。

　　她的大脑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仿佛掉入了水里，光和声音都没有了，她感到窒息。

　　在她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听到了外界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