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时节动京城》玳夏

89、天道轮回 从我们离开

　　车马缓缓驶出皇宫，重新回到三皇子府。

　　二人入了府门，褪去朝服冠带的拘束，满院清风花木扑面而来，昨夜的喜庆余韵未散，二人依旧有些沉醉。

　　“还是在自家府中好，这份松快在宫中可不敢有。”展润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你不是一直生活在贵妃娘娘的宝榭宫吗？”温妤竹有些意外，“虽说是在宫中，但宝榭宫应该算是属于你和简宁的一方小天地。在宝榭宫中，难道也不能自在些？”

　　展润长舒一口气：“你不知道，母妃一直从小对我耳提面命，谨守本分，不准在父皇面前放肆，不能失了皇子的体统。更何况，宫中耳目众多，就算是在宝榭宫中，也得日日牢记‘谨慎’二字。我之所以去佛堂避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佛前，至少还能对佛祖说些自己想说的话，避免见不愿意见的人。”

　　说到这里，展润眼中突然有了光。他一把牵起温妤竹的手：“所以你是我的福星。幸好有你，我才能得到父皇的恩典，在宫外建了府。”

　　他转了转头：“如今这府中，全是咱们的亲信，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说罢，将她一拥入怀：“这是独属你我二人的家。”

　　“能够住在宫外，真有那么开心？”温妤竹轻抚上他的胸口。果然身为皇子，也有着不得已的无奈。那万人景仰的权势，又何尝不是一层枷锁。

　　展润重重的点点头：“你不知道，简宁有多羡慕。一开始，她还不愿嫁人，可看到这府邸，她眼睛都直了，现在竟有些盼着能遇到心上人早日出阁，好拥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真的？”温妤竹轻轻抿嘴笑了笑。想不到，没心没肺的简宁也有这样的小心思。

　　展润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走吧，我一早便让人备下你爱吃的菜式。折腾一上午，想必你也饿了。”

　　二人走出房门行至凤桃阁中庭，秋日晴光正好，疏影婆娑。满院桃树亭亭而立，枝干修整得疏密有致，虽未到春日盛放之时，一眼望去错落雅致。

　　温妤竹细细环顾满园佳木，轻声感慨：“昨日大婚忙乱，未曾仔细欣赏，如今静下来细看，这满院桃树，倒是不落俗套。”

　　展润在她身侧柔声道：“自然别致。这一院桃林、整座凤桃阁，皆是我按着特意描摹的图纸亲自督造修整的。”

　　温妤竹微微一怔：“你怎知我素来偏爱桃花？”随即又了然一笑：“是简宁告诉你的？”

　　“算是吧。”展润嘴角轻轻一扬，“从前简宁随口提过一句，说你年少时最爱桃花烂漫，其叶蓁蓁，我便悄悄记在了心底。敕造新府时，第一件事，便是定下这一院桃树。”

　　温妤竹心中有些感动。不过一句无心闲谈，他却经年不忘，默默付诸心意，只为予她一院偏爱。

　　她静静漫步在桃林间，勾起了往日的回忆。

　　昔日苏府妤心居也栽有桃树，却只是寻常栽种、随意排布，是苏文霖和陆沁瑶一时兴起栽下的，不过是庭院点缀的俗常景致，看着热闹，却无半分用心。而这凤桃阁的桃林，全然不同，处处皆是巧思。

　　此处桃树皆是精心挑选的优良品类，株株挺拔匀称，枝干高低错落、疏密得当，顺着庭院地势蜿蜒排布，与亭台回廊、山石流水完美相融。

　　苏府的桃，敷衍随意，甚至有陆沁瑶的挑衅；而这里的桃，是他倾尽心意的奔赴，量身定制、只为她一人而设。一院花木之差，亦是人心厚薄之别。

　　从前她在苏府，守着一院桃花，守的是一场空负的期许、一场潦草的缘分；如今立于凤桃阁，这满院清风桃枝，皆是踏实安稳、满心偏爱。

　　一念至此，温妤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她情不自禁的握紧了身边人的手，将头轻倚在他的肩上。

　　幸好，如今身边的人是他。

　　****

　　二人来到偏厅，膳房早已备好精致午膳。菜式清淡适口、荤素相宜，皆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展润素来饮食极简，今日却频频为她布菜。温妤竹看着碟中的菜已快堆成小山，又被端来一碗清甜羹汤，也动手将桌上的几道硬菜布到展润盘中。

　　“昨日忙碌了一整天，你未曾好好用膳，今日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展润语气温柔，执筷的动作却未停下半分。

　　“昨日陪人饮酒一整晚，你的肠胃一定有些不适，今日吃些清淡的养养胃。”温妤竹同样语气温柔，执筷的力量也未减去半分。

　　两人的筷子碰在一处，对视一眼，都“扑呲”一声笑出声。随后默契的收回筷子，专心吃饭。

　　展润吃得有些陶醉。不知怎的，这平日吃惯了的菜品，经她的手一夹，竟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温妤竹瞧着他嘴角带笑，时不时冲着她乐一下，也报以同样的微笑回应。

　　这么你来我往的，两人竟都吃得比平日多了一份。

　　待用完膳后，展润带着温妤竹在凤桃园漫步。他轻声开口：“父皇特许新婚休沐三日，无需入宫当差、不必理会朝堂琐事。我听闻城外落霞山钟灵毓秀，山间生有不少珍奇花草。左右无事，恰好今日天朗气清，不如我带你出城游玩散心，恰好也去寻一寻，有没有什么稀奇的药材。”

　　“好，那咱们这就准备一下。”温妤竹眼底闪着光。落霞山，她的确是很久没去过了。只记得往日与师父在山上采过药，自从离开师父，也很少有再上山采药的机会了。上一次去，还是在历城闹瘟疫时与展润一道去的。也是在那时，他们二人定了情。

　　二人轻车简从，并未张扬声势，只带着寥寥几名护卫，便乘车出城，往落霞山而去。

　　秋日的落霞山褪去了盛夏的浓绿燥热，清风穿林而过，携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清净悠然。

　　车驾行至山脚便缓缓停驻，二人下车缓步登山。山路青石铺就，沿途野花点缀，涧水潺潺叮咚。

　　温妤竹一身素雅轻便常服，眉眼间尽是松弛鲜活的笑意。入山之后，她的目光便不自觉落在道旁的绿植花草上，时不时俯身细看。

　　“这落霞山灵气极盛，水土温润，最易孕育异种药草。”展润跟在她身侧轻声开口，“你仔细瞧瞧，可有平日难得一见的品类？”

　　温妤竹微微点头，眸光清亮专注。行至半山阴湿处，她骤然驻足，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只见青石缝隙之间，生着几株根茎纤细的药草，叶色呈浅碧透白，纹路清晰，正是极难寻觅的凝露草。此草性温润燥、解毒养脉，寻常深山亦难得一见，是调理体虚、滋养肌理的上等灵药，就连宫中药房都存量寥寥。

　　“是凝露草！”温妤竹语气轻快，难掩欣喜，“没想到此处竟有这般品相上好的原生植株。”

　　展润小心翼翼的拨开周遭杂乱的枝蔓：“我来帮你。”他不懂药理，动作却格外谨慎。

　　温妤竹取出随身带的小巧药铲，顺着根茎肌理缓缓挖掘，完整将几株凝露草连根带土取出，妥善放进药囊之中。

　　一路上行，行至山巅，视野骤然开阔。极目远眺，万里晴空澄澈无云，群山层峦叠嶂，京城屋舍尽收眼底。

　　温妤竹抬眸轻声感叹：“久居京城方寸之地，竟不知城外山河这般壮阔。”

　　展润将身上的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往后休沐闲暇，我便常常带你出城。你爱草木灵药，我便陪你踏遍群山。”

　　阳光倾泻下来，洒在一对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

　　而在一个偏僻的小镇，河边一处破风漏雨的茅草屋里，一对夫妻正发生着激烈的争吵。

　　妇人尖利的噪音格外清晰：“你听见没有？赶紧去温府弄点银子，我们米缸都见底了，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活？”她猛的一扬手，手中的水瓢“咚”的一声砸进墙角的米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跟着你一路吃苦受罪，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就让你回温府要条活路过分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温府长子，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现在你妹妹已经是三皇子妃，我们也算皇亲国戚了，可你看看我们现在像什么样？连个平民百姓的日子都不如！”

　　她撩了一把额前垂下的头发：“我可是听说了，温府早就平反了。昨日温妤竹出阁，那十里红妆铺满整个京城，更不要说皇家赏的聘礼，随手拿一件都够老百姓吃一辈子。”

　　她往前冲了冲，将衣袖抵到男人的眼前：“你看看我这衣裳，这是人穿的吗？都破成什么样了！外面的狗都嫌！”

　　桌边坐着他的丈夫，埋头不语。他正是从前的温府长子温景瑞。从前的他在温府虽不得脸，却也是日日锦衣玉食。而如今的他，和他的夫人李氏一样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麻衣，灰头土脸，全无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自从当初温府遭难时，他们夫妇二人卷了金银逃离温府，一路颠沛流离来到这边陲小镇。一开始凭着从温府带出的财物，的确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虽然再无人伺候，却也不缺衣少食。

　　可二人毕竟都是富贵人家出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无任何谋生的技能，坐吃山空的日子转瞬即逝，钱财很快挥霍一空。为了糊口，二人只能找了间没人住的破屋栖身，日日进山采摘野菜野果充饥，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次看着集市上的包子，实在馋得受不了，二人甚至动手偷过，直接被人追了三条街，差点打折一条腿。

　　很快李氏便熬不住了。早些时候，她便在街上看到相府倒台的告示，同时也听说温府已被平反，便幻想着他们能重新回到温府过从前养尊处优的日子。就算温府不肯接纳他们，至少也给他们一笔银钱，让他们往后能衣食无忧。

　　可当她将此想法同温景瑞一说，温景瑞却沉默了。

　　起初，李氏以为温景瑞是抹不开面，想着多劝几回，再加上他们现在马上就要断粮，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再怎么样他也希望吃饱饭，或许饿一阵他便会想通。

　　可谁知几天过去，温景瑞却依旧没有回温府的意思。如今听说温妤竹风光嫁入皇家，温景瑞也绝不松口。

　　温景瑞有着自己的心思。当初温府遭难时，他们夫妻二人竟卷了府中的金银逃了出去。现在，他却生出了羞耻之心，实在没那个脸面回去面对家人。

　　李氏的连番逼迫，让他烦躁不已。从前他在李氏面前唯唯诺诺，从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突然硬气了一回。面对李氏的推搡，他反手一推，冲她大吼一声：

　　“我不去！你也不准去！你给我记清楚，从我们离开那日起，温府与我们再无关系。不准你再去打他们的主意！”

　　李氏被吓一激灵，她从没想过素来懦弱顺从的温景瑞会如此大声的反驳她，瞬间气血上涌：“你哪来的脸冲我吼？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没本事谋生，我替你想到条活路，你别不识好歹！我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温景瑞直视着她，眼底无半分退让：“不去！”

　　李氏见温景瑞油盐不进，恨恨的一跺脚：“你不去，好，老娘自己去！我就不信，他们一分不给！”

　　说罢，她转身正欲出门，却被温景瑞一把拉住：

　　“我说过，不准去！”

　　李氏挣脱不得，气急败坏一巴掌抽在温景瑞脸上：“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从前在府中便不得脸，害我跟着你受尽委屈！如今我去求条活路，你竟还敢拦着！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给你！”

　　温景瑞气性也上来，反手抽在李氏脸上：“你这个毒妇！当初都是你怂恿我抛弃家人，现在还想再去祸害他们，门都没有！我告诉你，往后余生，我们就纠缠在一块，不死不休！”

　　“啊！你竟敢打我——”李氏恼羞成怒，上前去抓温景瑞的头发，却被他一掌推倒在地，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你这个恶婆娘，从前我对你多番忍让，是顾着温府的体面！现在，反正我也无牵无挂，我要是再纵着你，我就不是个男人！”

　　瞬间，李氏的哀嚎声响遍整个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