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题卡》messy

1、第 1 章 这可能

　　这可能是肖豪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了。
　　当他得知母亲就在庆城的小县城的时候，他就计划着要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十岁就搬离的地方，看看自己的母亲。
　　为此他跟父亲大吵一架。
　　直到双脚真真切切地踩在庆城的土地上，机场外的柏油路上冒着热浪，滚烫的阳光在皮肤上灼烧，他才放下心来。
　　然而还没到目的地。
　　主城区的机场离目的地很远，只能乘坐客车，他得坐两个小时车才能到。
　　但肖豪一点儿也不后悔，即使阳光晒得皮肤发痛，坐车坐到吐，他还是带着自己的行李到了租的房子里。
　　房子很小，肖豪花了很久才把屋子收拾出来。
　　直到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兴奋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原来和你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是这样的感受。
　　他脑补过无数次跟母亲重逢的场景，也许母亲会认不出他来，也许他们会拥抱，会哭泣。而现在，他已经走到了这里，慢慢地拉近了自己跟母亲的距离。
　　肖豪幻想着自己见到妈妈的场景，幻想着重逢的喜悦，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去学校报道，肖豪拿着书包和教材自觉坐到了最后一排。
　　他有些庆幸自己那一塌糊涂的成绩单，如果没有那个气到他爹发抖的数字，他也许就没有机会回庆城。
　　他位置的旁边是一个长相很出挑的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好相处。
　　“你好，肖豪。”
　　“文青言。”少年扶了一把眼镜，又把头埋了下去。
　　肖豪想到他进门时无意看到门口贴着的成绩单。
　　文青言，年级第三名。
　　这么好的成绩坐最后一排？肖豪心里虽然有疑问，但并没有多想，一落座就拿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教室老旧的电风扇很吵，很乏力地旋转着，肖豪用午餐时买的冰水敷着脸，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令他烦躁不已。
　　墙上松垮的墙皮啪地一声掉在他的桌上，肖豪皱着眉头，他很想立刻收拾东西走人，他知道小县城的条件很艰苦，但是居然连个空调都没有，他快要闷死在教室里了。
　　文青言扯了两张纸帮他把桌上的墙皮拂去，继续刷题，肖豪看了一眼，是高三月考的物理试卷。
　　“谢谢啊。”肖豪笑着趴在桌上看着他，“高三的题难吗？”
　　“有点，你会吗？”文青言笑了笑，“要教教我吗？”
　　“不会。”肖豪愣了一会，很诚实的说。
　　文青言又把头低了下去，笔不停地写着，字迹硬朗有力，格式整齐，肖豪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文青言，一个很公式化的好学生，符合正常人对学霸所有的刻板印象。无聊的学校，无聊的同桌，他几乎能看见自己未来乏味的高中生活。
　　肖豪自觉无趣，他无心学习，但看着文青言写，他却感到内心很平静。
　　晚上十点放学，肖豪躺在小出租屋的床上，不停的刷新社交软件。
　　他想找到妈妈具体的工作地点，或者位置，他很想见见那个女人。
　　即使他已经快要想不起来母亲的脸。
　　在出发来庆城之前，他联系上了海棠二中的万事通。
　　海棠二中的万事通在学生间很有威望，消息灵通，办事迅速，最关键的是，有一张严丝合缝的嘴。 他很早就提出想要找李艺，直到今晚，肖豪等了很久，正准备睡觉，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查到了，是我们学校一个人的家长。”
　　“更具体的呢？”
　　“高一七班宋迟秋的监护人。”
　　“没了？”
　　“私人信息不能透露。”
　　肖豪盯着有点发霉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原来在他们分开的漫长日子里，妈妈也有了另一个孩子陪着她。
　　宋、迟、秋。
　　肖豪呢喃着，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险些迟到，他百无聊赖地听着老师的训话，回到座位，反复开关手机。
　　他很想查查这个宋迟秋。
　　“文青言。”肖豪笑着凑过去，“高一七班有你认识的不？”
　　“没有。”文青言淡淡地说，眼睛没有离开过英语书。
　　肖豪表面上还是笑着坐回了座位，眉眼间却已经露出不满。
　　他当时在海城，成绩好的少年天才比比皆是，没见过比文青言装的。难道没有人教过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是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吗？
　　肖豪昨晚熬了夜，困得不行，没有心情去腹诽他，把物理书摊开遮在脸上，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直到头被狠狠地敲了一下，肖豪捂着脑袋抬头，就看见年级主任愤怒的脸，老头的眼睛鼻子眉毛和嘴全部挤在了一起，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脸都是红的，肖豪觉得有些滑稽。
　　他没有去听年级主任都在说什么，眼神在看旁边的文青言。他依然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手里拿着书在做笔记，似乎同桌和年级主任的对峙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文青言为什么不提醒他？肖豪有些怨天尤人地想着，却没有问他，以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趁着课间，他飞快的爬上楼，跑到了高一七班的门口，正好一个女生从班里出来，他伸手拦住了女孩。
　　“同学，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宋迟秋的人？”
　　肖豪说完了，面前的人却沉默着，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善的笑容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以表示自己的友善。
　　“我就是。”女孩沉默了片刻，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防备。
　　肖豪递糖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放到了后脑勺，他挠着头，疯狂的思考自己该怎么接话。
　　“宋迟秋，老师让我把书送过来。”
　　背后响起敲门声。
　　肖豪回头，文青言拿着一本教材和一个扩音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他急忙扯过教材给宋迟秋：“老师让我俩来送东西，我们回去了啊。”
　　他推着文青言左脚绊右脚地到了走廊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七班的吗？”
　　肖豪有一种被他坑了的感觉，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我们是同一个老师的课代表，不算很熟。”文青言扶了一把眼镜，似笑非笑地说，“你想打听她？”
　　“谁跟你一样每天跟卷子在一起？你跟卷子结婚吧，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肖豪说完就迅速跑回了教室，他想到文青言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就怒火中烧，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燥热感由内而外，让他难受无比。
　　文青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冰水，他随手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新的卷子，低头开始解题。
　　肖豪扯开胸前宽松的校服扇风，瓷白的皮肤泛着粉红，后背的衣服因为汗液紧紧地贴在身上。他看着文青言桌上慢慢被热气熏得流汗的冰镇矿泉水，后槽牙咬的咔咔作响。
　　似乎是察觉到了肖豪过于炽热的目光，文青言抬头看着他，拧开水喝了一口。
　　如果刚才只是怀疑，那现在他可以肯定，文青言就是故意的。
　　真能膈应人。他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心里越发讨厌这个学霸同桌。
　　肖豪无奈地听着头顶上的老风扇不停地摇晃，趴在桌上，只等着下课铃一响，就立刻冲去买水。
　　宋迟秋的信息，肖豪再打听不到了，那个万事通人间蒸发，他又不好再去七班，而文青言又是个瞧不起人的，肖豪不想去碰霉头。
　　煎熬了两周，他来庆城后最让他开心的一件事情来了——期末考试。
　　这个考试过后他就能去找妈妈。
　　在三测时，学校以班级为单位收集走读生和住宿生的家庭资料和地址，为了方便采用的是电子文档的方式，肖豪混在七班填表的人里，偷看了宋迟秋填的表格。
　　肖豪的记忆力一直很不错，只一眼，他迅速地记住了母亲的电话和地址。
　　他承认自己这样做很可耻，可是他别无他法。
　　在考场睡了两天以后，肖豪拿着两位数的期末成绩单回到了小出租屋里。他从衣柜里拿出自己最整洁的衣服，平铺在床上，对着镜子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
　　这套衣服他从海城回来后就没穿过，是他新买的，他要穿着去见妈妈。
　　庆城夏季的太阳很毒辣，肖豪皮肤被晒得滚烫，内心却很轻快，自从到了庆城后，他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他大概能理解到书里写的：路上连空气都是甜的。
　　小区门口的奶奶在卖花，他买了一朵康乃馨，乳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似乎一点都没被阳光打击到，很精神地开着。
　　到了母亲的小区门口，他又一次照着路边车辆的镜子，确保自己的发型没有乱，终于走进了那个小区，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的地方。
　　肖豪先是看见了宋迟秋。
　　女孩穿着黄色的碎花裙，手里拿着冰激淋，母亲手里提着菜，而后面跟着一个男人，跟母亲差不多高，手里还拿着许多东西，三人应该是刚去市场买了东西，此时走到了家楼下。
　　肖豪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汗水从额头，眼睛，一直流到嘴角。
　　很咸，有一点苦涩。
　　三人上了楼，消失在肖豪的视线里。
　　他手里的康乃馨就像宋迟秋一样，开得美丽又大方。
　　肖豪把花放在了他们楼下的门口，默默地走回了家。
　　妈妈现在很幸福。
　　他看着自己差劲的成绩单。
　　文青言是年级第一，肖豪混在高一的群里，翻出了高一年级的期末成绩表。
　　年级第五十名，英语单科年级第一。
　　宋迟秋的成绩真好。
　　肖豪躺在床上，他觉得心好像在密密麻麻的痛着。
　　他明明很想妈妈，可是当他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的画面，却没有去相认。那一瞬间他真的犹豫了。
　　他离自己的亲生母亲不到一百米，是他十年来最近的一次。
　　从海城到庆城的距离是一千四百公里，但最远的距离却是他跟母亲新家庭中间隔着的一百米。他幻想了，模拟了无数次的重逢，在看到母亲幸福的那一刻，他放弃了。
　　李艺现在不单是他一个人的妈妈。
　　妈妈，如果我成绩很好，你会认我吗？
　　肖豪从来没有觉得原来眼泪可以流得那么容易。
　　明明那么近，可是他却没有迈出那一步。
　　晚上，天气稍微凉快了一些，肖豪决定关爱一下一天没有进食的胃，下楼去买饭。
　　学校后门的巷子有很多好吃便宜的食物，那些东西在海城父亲是不会允许他吃的，他买了许多，不管自己能不能吃完。就是在他等待出餐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传来嘈杂的争吵声。
　　接着是打斗的声音。
　　安静了一阵，肖豪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猛然，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人，接着后面跟着几个人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骂。
　　那人高高瘦瘦，洁白的衬衫因为迎着风紧紧地贴在前胸，动作迅速干脆，距离越来越近，肖豪渐渐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文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