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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妄 有钱好吗? ...

  •   日子还在继续过。

      延又生每天攥着阿香姨给的热包子站幼儿园铁门边,却从不会主动等谁,只静静地站在角落,等周遭人影因迟妄出现而骤然清晰。

      迟妄总来得晚,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他背小书包慢悠悠晃过来,白衬衫笔挺,看见延又生,只挑眉斜瞥一眼:“杵这儿干嘛?挡路。”

      延又生没应声,只看着他走近,世界便从模糊变得真切,墙角的野草,远处卖早点吆喝的摊主,都清清楚楚。

      他默默跟在迟妄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进了教室,迟妄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那是他的固定位置,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树。延又生跟着坐下,把油纸包放到两人课桌中间。

      “干什么?”迟妄瞥了一眼。

      延又生小声说:“阿香姨做的,肉很多。”

      迟妄盯着那油纸包看了几秒,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时,延又生感觉到他的手很凉。
      “你手凉。”延又生说。

      迟妄动作一顿,别过脸:“要你管。”

      但他还是慢慢拆开了油纸包。包子的热气腾起来,混着葱香肉香。迟妄咬了一小口,动作很斯文,细嚼慢咽。

      延又生就这么看着,他发现自己能看清迟妄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咽下去时喉结轻轻滑动,还有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想打他的眼睛。

      “看什么看。”迟妄被看得不自在,掰了半块递过来,“吃你的。”

      延又生接过,咬了一口,有点开心,今天的包子馅里有玉米粒。

      “好吃吗?”他问。

      迟妄含糊地“嗯”了一声,延又年却发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午休时,小朋友们都在小床上睡觉,延又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的床挨着迟妄的,能听见旁边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迟妄。

      睡着的迟妄看起来很不一样,在白天的疏离感褪去了,眉毛舒展开,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那颗小小的黑痣就在眼下一寸的位置。

      延又生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迟妄动了动,他才慌忙转回头,心跳得有点快。

      “延又生。”迟妄突然小声叫他。

      延又生僵住了,以为自己的偷看被发现了。

      “你爸妈……”迟妄顿了顿,“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延又生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没有爸妈。”

      迟妄转过头看他,午后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那你跟谁住?”

      “阿香姨,她开包子铺。”

      迟妄“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他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很久才又说:“我妈是弹钢琴的,我爸开公司,他们很忙。”

      这话说得平淡,但延又生听出了一点什么。他想起阿香姨每天清晨四点就起床和面,手上总是有面粉和油渍,却会在送他上学前特意洗干净,用围裙擦干。

      “阿香姨也很忙。”延又生说,“但她每天都给我做包子。”

      迟妄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身背对着延又生:“睡觉。”

      周末,延香说要带延又生去集市买新鞋,塑料凉鞋已经磨薄了底,走路会硌脚。

      集市人很多,模糊的人潮涌动,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延又生紧紧攥着阿香姨的手,手心渗出细汗。

      “又生看,这双怎么样?”阿香姨拿起一双蓝色的帆布鞋。

      延又生努力想看清鞋子的样子,但眼前的阿香姨还是模糊一片。他只能点点头:“好。”

      付钱时,阿香姨跟摊主讨价还价,摊主不卖,延香说那走了,摊主又把她拉了回来,最终她高兴地把鞋子装进布袋,牵起延又生的手:“走,姨给你买糖画去。”

      糖画摊前围了不少孩子。延又生站在人群外,看不清师傅手里的铜勺如何流转,只听见糖浆浇在石板上滋滋的声响。

      阿香姨挤进去,不一会儿举着一条糖龙出来。透明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龙,又生是龙年生的吧?”阿香姨笑眯眯地说,把糖龙递给他。

      延又生接过,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甜。

      他低头看着糖龙,突然想:要是迟妄在这里就好了,那样他就能看清阿香姨笑起来的模样了。

      周一的早晨下起了雨。

      延又生穿着新买的帆布鞋,撑着阿香姨给的旧伞站在幼儿园门口,雨丝斜斜地飘,打湿了他的裤脚。

      迟妄的车比平时更晚。车门打开时,一把黑色的小伞先伸出来,然后是迟妄略带烦躁的脸。

      “烦死了下雨。”他嘟囔着,看见延又生时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等?”

      延又生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的伞檐轻轻碰在一起。

      进了教室,迟妄把湿漉漉的伞放在门口,转头看见延又生的裤脚湿了大半,鞋子也沾了泥水。

      “笨死了,不会往里站站?”迟妄语气不善,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他,“擦擦。”

      延又生接过纸巾,慢慢擦着鞋子上的泥点。迟妄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鞋子新买的?”

      “嗯。”延又生抬头,“阿香姨买的。”

      迟妄盯着那双普通的蓝色帆布鞋看了几秒,移开视线:“还行。”

      雨下了整整一天,放学时,雨势小了,但地上积了不少水洼,几个小孩在水坑里蹦蹦跳跳。

      延又生站在屋檐下等阿香姨,迟妄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

      “走了。”迟妄说,却没动。

      延又生点点头:“明天见。”

      迟妄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给你。”

      那是一只纸折的小船,用防水的蜡纸折成,船身精巧,甚至还有小小的船篷。

      “下雨天用吧。”迟妄说完,快步走向车子,没回头。

      延又生攥着那只小船,想着:原来迟妄还会开玩笑?

      阿香姨来接他时,他第一次主动描述起迟妄的样子:“他眼睛很亮,鼻子挺,这里有颗痣。”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阿香姨笑着听,牵起他的手:“原来是个小帅哥。”

      延又生低头握着那只小纸船,心想明天还要告诉迟妄:阿香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虽然他还是看不清,但他猜一定是这样的。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迟妄第一次邀请延又生去他家。

      “明天周六,”迟妄一边把课本塞进书包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我家玩。”

      延又生正在收拾画笔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迟妄,对方正低头扣书包搭扣,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我……”

      “司机可以顺路去接你。”迟妄打断他,拉上书包拉链,“就这么定了。”

      延又生还没来得及回应,迟妄已经背上书包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那天晚上,延又生在阁楼的小床上翻来覆去。阿香姨在楼下揉面,面团摔打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阿香姨,”他爬下楼梯,站在厨房门口,“明天……同学叫我去他家玩。”

      延香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即便看不清她的脸,延又生也能从她停顿的动作里感觉到笑意:“是迟妄吧?好啊,你去吧。”

      “可是……”

      “可是什么?”阿香姨走到水槽边洗手,“又生也该去同学家玩玩。姨给你准备点东西带着,不能空手去人家。”

      第二天一早,延又生穿上洗得最干净的那件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阿香姨早起蒸的一笼小兔子豆沙包,每个只有掌心大,点了红红的眼睛。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包子铺门口。司机下车开门时,延又生看见阿香姨从店里跑出来,伸手理了理延又生的衣领,“好好玩,晚上姨去接你。”

      延又生点点头,坐进车里,车内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气。

      迟妄坐在另一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正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然后拐进了一条延又生从未见过的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枝叶在空中相接,渐渐地,店铺和行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高高的围墙和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最后,车子在一扇黑色雕花大门前停下。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延又生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指尖微微发白。

      房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白色的三层楼,有很多窗户,有些窗台上摆着花,但看起来不像是常有人照料的样子。

      “到了。”迟妄说,率先下车。

      延又生跟着下来,他抬起头看这座房子,忽然觉得它很像幼儿园画册里的城堡,漂亮,但空荡荡的,里面应该有一位公主居住。

      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表情淡淡的:“小妄回来了。这位是同学吧?请进。”

      迟妄“嗯”了一声,对延又生说:“这是陈阿姨。”又转向陈阿姨,“他叫延又生。”

      陈阿姨点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她侧身让两人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延又生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山水,但颜色很淡,几乎要融进墙里去。

      迟妄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蓝色的拖鞋递给延又生:“穿这个。”

      拖鞋很软,有点大,延又生换好鞋,跟着迟妄往里走,客厅宽敞得让人心慌,一组很大的沙发摆在中间,上面铺着米白色的布。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立在落地窗边,琴盖关着,上面摆着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

      “我爸妈不在。”迟妄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点回音,“他们出差了。”

      延又生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出差”具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就是不在家。

      “这个,”他举起手里的布袋,“阿香姨让带给你的。”

      迟妄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小兔子豆沙包还温着,红眼睛憨憨地瞪着,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谢谢。”

      “还有小刺猬。”延又生补充道。

      迟妄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转身说:“带你看看我家。”

      他们先去了迟妄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推开,是一个比延又生整个阁楼还大的空间。

      一面墙是书柜,塞满了书和玩具,床很大,铺着深蓝色的床单,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放着文具和一盏台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上的一排纸折动物——鹤、青蛙、船,还有一只正在折到一半的燕子。

      “你折的?”延又生问。

      迟妄点点头,走到窗边拿起那只半成品:“下雨天无聊就折。”

      延又生走过去,挨着他站,从这里的窗户能看到后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种着竹子。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迟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

      他说得很平淡,但延又生听出了点什么。他想起了阿香姨,她总是在那里,清晨在厨房,白天在包子铺,晚上在灯下缝补衣服。

      她从来不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弹钢琴吗?”迟妄忽然问。

      延又生摇摇头:“不会。”

      “我妈说这钢琴是摆设,她也很久没弹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迟妄继续折他的纸燕子,延又生在旁边看着。

      午饭是陈阿姨做的,三菜一汤,摆盘精致,但味道很淡。延又生默默吃着,想起阿香姨做的菜总是油汪汪的,味道很足。

      “不好吃?”迟妄问。

      “不是。”延又生摇头。

      迟妄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饭后,迟妄带他去了琴房,琴房在一楼角落,门推开时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钢琴比客厅那架小一些,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架是我小时候用的。”迟妄走过去,掀开琴盖,黑白琴键露出来,有几个键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

      他随意按了几个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然后他弹了一小段旋律——简单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以前学过,现在已记不太清。

      延又生站在门边听着。

      “你妈妈不教你吗?”延又生问。

      迟妄的手停在琴键上:“她忙。”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弹得很好。以前……以前我睡觉前,她有时会弹。”

      “现在呢?”

      “现在她忙。”迟妄重复道,合上了琴盖,灰尘扬起来。

      下午他们去了后院,池塘里有几尾红色的鲤鱼,慢悠悠地游着。

      迟妄从口袋里掏出延又生带的豆沙包,掰碎了扔进水里,鱼群聚过来,嘴巴一张一合。

      “你常来这儿吗?”延又生问。

      “无聊的时候。”迟妄说,“比屋里好。”

      延又生看着水里的鱼,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香姨说,最近铺子的租金要涨了。”

      迟妄转过头:“涨多少?”

      “不知道。她说很多。”延又生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她说可能要换个地方,或者……或者不做早点了,改做别的。”

      迟妄没说话,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妈说钱很重要,有了钱,什么都能解决。”

      延又生想起阿香姨数钱的样子,她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按面值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阿香姨说钱难挣。”他说。

      “嗯。”迟妄应了一声,“我听见陈阿姨说,我们家很有钱。”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延又生抬起头看他,迟妄正望着池塘对面的竹子,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

      “有钱好吗?”延又生问。

      迟妄想了想:“不知道。应该好吧。”

      但他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确信。

      傍晚,阿香姨准时来接延又生。她骑了一辆旧自行车,车篮里还放着没卖完的几个包子。

      延又生坐上自行车后座,回家的路上,阿香姨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延又生说。他环住阿香姨的腰,脸贴在她背上,布料粗糙,有面粉和油烟的味道,但很暖和。

      “迟妄家很大吧?”

      “嗯。有钢琴,还有池塘。”

      阿香姨笑了,自行车轧过不平的路面,微微颠簸:“那好啊,我们又生长见识了。”

      过了一会儿,延又生小声说:“阿香姨,迟妄的爸妈不在家。”

      阿香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这样啊。”

      “他说他们忙。”

      “嗯。”阿香姨的声音很温柔,“大人有时候是会忙,但我们又生要知道,姨再忙,也会回家。”

      延又生点点头,他其实还想说,迟妄家的钢琴落灰了,池塘的鱼看起来有点孤单,那么大房子空得让人心慌。但他没说,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阿香姨背上。

      晚上,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延又生想起了迟妄折的那只纸燕子。

      燕子应该在天上飞,而不是待在窗台上。

      窗外传来阿香姨在楼下收拾的声音,碗碟碰撞,水流哗哗,然后是她上楼梯的脚步声,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延又生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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