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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延又年 春风吹又生 ...

  •   雨水顺着铁皮房顶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一个男孩蜷缩在包子铺门口的角落里,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包子。

      "这孩子怎么又在这儿?"老板娘掀开蒸笼,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过一会,她走过去弯腰端详着角落里的小身影,"昨天给你的包子吃完了吗?"

      男孩慢慢抬起头,他的视线在老板娘脸上转了一圈,他能看见蒸笼里冒着热气的包子,也能看见老板娘围裙上的油渍,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五官。

      那些本该是眼睛、鼻子和嘴的地方,现在却模糊了一片。

      "我不记得了。"男孩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三个冬天,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父母的样子,每张脸在他眼中都是模糊的色块,连镜子里的自己也不例外。

      他低头等着对方的驱逐,却听见老板娘叹了口气,从蒸笼里取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慢点吃,烫。"对方的声音很温柔,但他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以后饿了就来这儿。"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别老蹲在垃圾堆旁边,多脏啊。"

      老板娘看见男孩点点头,把包子掰成两半,小心地吹着气,心里又是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热腾腾的肉香钻进鼻腔,这是为数不多他能认出的味道,老板娘做的包子总是放很多葱花。

      "我叫延香,你叫我阿香姨就行。"老板娘蹲下身,这次她刻意放慢了语速,"你呢?有名字吗?"

      她看见男孩摇摇头,包子馅的汤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上。

      "那叫你又生吧,春风吹又生。"阿香姨用袖子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明天带你去派出所登个记,总不能一直当黑户。"

      又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新名字,感觉舌尖泛起一丝甜味,像包子馅里偶尔会吃到的玉米粒。

      等到第二天,阿香姨真的带他去了派出所,只是民警问了很多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最后民警看着他茫然的眼睛,没再多问,笔尖落下时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在登记表上写下"延又生"三个字,监护人那栏填了延香的名字。

      "先这么着吧,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从派出所出来,阿香姨牵着他去了市场。她挑了套便宜的童装,又拿了一双塑料凉鞋,付钱时还不忘跟摊主念叨:“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性子静,不爱说话。”

      接着又带他去理发店,剪掉了乱糟糟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延又生坐在高高的理发椅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剪过的短发干净利落,衣服也崭新平整,可那张脸依旧隔着一层薄纱,五官模糊不清,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被阿香牵回家时延又生还是晕乎乎的,他跟着上台阶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突然有了家,而且以后还有吃不完的包子。

      “下个月姨也送你去上幼儿园。”延香一手提着菜一边扭头看他。

      幼儿园?是有很多人吗?他想起那些模糊的人脸,指尖不自觉收紧,延香没注意到他的忐忑,只觉得这孩子也太怕生了,不爱说话。

      延又生没敢问幼儿园是什么模样,只默默记着阿香姨的话,每天蹲在包子铺门口,看着来往行人的模糊轮廓,心里揣着点说不清的慌。

      他怕人多,怕那些看不清的脸凑过来,更怕自己笨手笨脚,再被人赶开。

      转眼就到了开学这天,天刚蒙蒙亮,延香就蒸好了肉包,用油纸包了两个塞进他兜里,又帮他理了理新衣服的领口:“别怯,好好跟小朋友相处,姨放学来接你。”

      延又生点点头,攥着阿香姨的衣角往前走。

      路上人多起来,嘈杂的声音混着模糊的人影,让他下意识把脸埋进阿香姨的侧腰,指尖攥得发白。

      直到幼儿园的铁门出现在眼前,彩色的滑梯看着倒清晰,可门口的大人小孩,在他眼里都成了一团团晃动的色块,闹得他头晕。

      老师笑着走过来牵他的手,掌心暖暖的,可他抬头望过去,依旧辨不出眉眼,只听见温柔的声音:“小朋友叫延又生是吗?跟老师来教室。”

      幼儿园的室外活动场铺着塑胶地,彩色滑梯和秋千错落摆着,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嬉笑打闹。

      唯独延又生孤零零站在设施中间,双手攥着衣角发呆。

      周遭都是模糊的身影,他听不懂那些叽叽喳喳的话,也没人愿意凑过来跟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孩搭话,索性就站在原地。

      他只能看着远处清晰的树影发呆。

      他听来的家长说这幼儿园贵,很贵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灰扑扑的,又想到阿香姨的手,上面不止一处伤口。

      风轻轻吹过,一只叠得规整的纸鹤晃晃悠悠落下,恰好停在他脚边。

      延又生低头,看清那纸鹤是淡蓝色的,边角还细心地压了痕,他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纸鹤,就下意识顺着风来的方向抬头望。

      这一望,周围嘈杂的喧闹声瞬间淡去。

      不远处的攀爬架旁,一个小男孩倚着栏杆站着,穿了件精致的白衬衫,领口系着小领结。他头发梳得整齐,眉梢微微挑着,一双眼亮得惊人,正带着漫不经心的盯着他。

      这是延又生第一次看清的、完整的一张脸。

      笼罩在他眼前的,他世界的模糊的骤然掀开,身边晃悠的小朋友眉眼、滑梯上的彩色纹路、甚至远处阿香姨清晨提过的那种小野花,都变得棱角分明。

      他攥着纸鹤,忘了动,只直直看着那人。

      迟妄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皱起眉,抬下巴朝他扬了扬,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看什么?捡过来给我。”

      他在家里闷得慌,爸妈忙着应酬从不管他,送来这贵得离谱的幼儿园,小朋友们要么怕他家里的来头,要么笨笨的聊不到一块儿。

      他只好自己叠千纸鹤打发时间,风一吹竟飘到了这个小孩跟前。

      延又生这才反应过来,攥着纸鹤快步走过去,脚步都带着点急,靠近迟妄的那一刻,世界更清晰了,他能看清迟妄衬衫袖口绣的图案,看清他眼下淡淡的小痣。

      他把纸鹤递过去,声音轻轻的:“给你。”

      迟妄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嫌他手心有点凉,却没躲开,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没人跟你玩?”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延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不清,是没人找他,也是他看不清旁人,懒得凑过去。

      迟妄嗤了一声,看着他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衣服,想起家里司机说这幼儿园是宜城最好的,这小孩看着普通,家里倒是也不差钱。

      他没多想,又觉得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太直白,别扭地别过脸:“以后你跟着我吧,省得被人欺负。”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平白无故找这么一个麻烦干嘛?明明该嫌弃这人的,可看着他的眼睛,竟莫名说了这话。

      延又生眼睛猛地亮了,用力点头:“好。”

      这一天的活动课,延又生就乖乖跟在迟妄身后,像只黏人的小尾巴。迟妄玩滑梯,他就站在下面等。

      迟妄蹲在地上叠纸鹤,他就蹲在旁边看。只要挨着迟妄,他就能看清身边的一切,不用再面对一片模糊的恐慌。

      放学时阿香姨来接他,看见他之后脸上立刻漾开笑。

      延又生攥着阿香姨的手,小声说:“阿香姨,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迟妄。”

      阿香姨揉了揉他的头,“跟人家好好相处。”她笑着说,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延又生咬着包子,心里却记着迟妄的脸,脸上止不住的笑。

      那要是把迟妄带过来,他是不是就能看清阿香姨的脸了。

      延香在灶台边收拾蒸笼,瞥见他这模样,笑着问:“怎么不吃了?今天不合口?”

      延又生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小声说:“阿香姨,他的脸很清楚。”

      阿香姨手一顿,还以为是小孩子说的孩子话,温柔道:“那是缘分。”她往他碗里添了勺米汤,“以后别不敢说话,姨给你交着学费呢,咱不比谁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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