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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狂徒 你这病痨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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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日下了一夜雨,清早屋檐还在滴水。顾贺睡眠质量差,雨声还勉强能当成白噪音,但夜间乍响的梆子声把他惊醒了好几次。寒意入侵,黑暗中他眼都没睁,拢着单薄的被子。
什么人半夜不睡觉扰民?
嗡——
又是一声尖锐刺响。
头开始痛起来。
迷糊间,他记起现在自己恢复了警察身份,想着等天一亮,就叫小刘上门警告。
继续昏睡,突然,一声鸡鸣在耳畔震响。
他睁开眼睛。
一段红棕色的旧木横梁映入眼帘。
上面刻着:京城顾木匠之家。
是繁体字。
起风了,卧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片刻后,门被推开。
“顾寒镜,吃饭。”有些低缓的男声,语调不冷不热。
顾贺没反应过来,侧头呆呆地看向来人,男人却一眼没看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瘦高的背影。
顾寒镜?
哦,他穿书了,他现在就是顾寒镜。
一个匠户出身的锦衣卫校尉。
起身下床。
看着铜镜中小麦色的干瘦身体,顾贺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
好歹也是锦衣卫,怎么一点肌肉都没有。
感慨完,他拿起一旁的黑色织锦官服匆匆穿上,系好腰带,套上靴子抬腿就追。
到了门口,他一抬头,停住了脚。
男人头也不回,却只走了两米不到,就这还一步三喘,堪比多愁多病身的林黛玉。
顾贺转了转脚踝。
这具身体没断过韧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放平。
跟着对方走了一会,男人又咳起来。
眼见这两步路就要把人给走没了,顾贺连忙上前扶起对方,这一扶就愣住了。
托起的手臂细得惊人,隔着衣袖都能摸到凸起的尺骨。
胳膊被钳制般拿住,男人抬头,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红粉着泪,冷如银鱼摆尾飞溅的水花,脆如烈日下湖面的薄冰。
好一个西施捧心般的病美人。
迎着对方的目光,顾贺眨了两下眼睛:
“哥……兄长。”
男人是顾寒镜的哥哥,顾朝。
顾朝没回应,低下头,被扶着一路沉默进了堂屋。
两人在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清粥,一盘苦瓜炒蛋。
顾贺一晚上没吃东西,见男人动筷,也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然后闭上了嘴。
太清淡了。
粥里没放调料。
他看向了那盘苦瓜炒蛋,却迟迟没有下筷。
“你又缺钱了?”顾朝突然开口。
顾贺不明所以地抬眼。
对方盯了他一会,像是在他脸上找什么,但似乎是看不出破绽,于是垂眼道:
“家里的鸡只下了两个蛋。”
顾贺想起了早上的鸡鸣,很近。
对方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接着道:
“你受伤了,多吃点。”
听到受伤二字,顾贺下意识摸向一直在痛的头。
嘶——应该是破了。
他摸到了一圈纱布。
顾贺看向顾朝的碗,里面只有苦瓜。
他不自觉出声:“你不吃吗?”
男人给他夹了菜后,拿着筷子端着碗,一直没动,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听他这么问,有些错愕地拧眉,顿了一下道:
“我吃苦瓜,清火。”
闻言,顾贺睫毛抖动了一下。
他吃完鸡蛋,又伸出筷子,青绿的一片被夹进碗里。
是苦瓜。
他不喜欢吃苦瓜。
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吃苦瓜。
顾贺只见过一个喜欢吃苦瓜的人。
他的父亲。
12岁之前家里每次做苦瓜炒蛋,父亲都会把鸡蛋夹给他,自己吃苦瓜,说的也是这句“清火”。12岁后顾贺父母离婚,他被带到国外,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直到对方的死讯传来。
回国后,顾贺遵照父亲的遗愿,做了和对方一样的刑警。
后来他在郑局的建议下加入卧底计划,在犯罪组织卧底了八年,收集证据将组织头目送上了被告席,卧底时,他见到了太多被组织害死的人,所以冒着被认出打击报复的风险,他也要选择作为证人出庭。
没想到却在去法院的路上,被报复撞成了植物人。
郑局来医院看他,说顾贺和他父亲一样。
是个老实人。
顾贺并不这么觉得。
他只恨没能为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出庭作证。
就在这时,穿书补丁系统出现了。
只要他成为顾寒镜,完成狂徒剧情,就能让他从植物人的状态苏醒过来。
这是本江湖权谋小说,讲的是男主大虞太子李悬月,在被废后流落江湖,经历完一番腥风血雨后带着被收服的江湖势力归京,装逼打脸,推翻旧案复位,然后熬死了皇帝老爹,成功登基的故事。
顾寒镜出现在大结局,男主在皇帝病床前说:“……常答应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个狂徒的腰带上。”
他就是那个狂徒。
顾贺把苦瓜送进嘴里,然后灌了一大口粥。
苦味在嘴里弥散。
昨夜敲梆子的是更夫吧。
他还说要派人警告对方,现在按照大虞律,人家没扰民,自己倒一定要犯法了。
在喝粥的间隙,顾贺观察四周坏境。
堂屋坐北朝南,空间不大,除了中间的桌凳外,北面有个一人高的柜子。
似乎只打了一半,没有柜门,可以看到柜子下面堆着一些落了灰的墨斗凿子曲尺之类的,像是木匠工具;而上层则干净很多,放着几个竹编的簸箕,零星冒出些花花绿绿的线头,像是针线筐,簸箕下漆面发白,看起来经常磨损。
原身兄弟二人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的木匠叔叔,前几年也走了,这柜子应该是他去世前打的。
有木匠工具正常,但针线筐哪来的?
等他看向顾朝背后,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东面竟然放了台织布机!
这台机杼样式古老,但设计完善,上面织了一半的布看起来很光滑,原材料必定加工过,再加上簸箕里那些色彩鲜艳的线头,这个世界纺织业的发展程度挺高。
原著作者在创作时肯定借鉴了大明的历史。
只是,这些纺织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用?
原身有官职在身,肯定没有这个时间,那家里就只剩下……
顾贺的视线落到了对面的顾朝身上。
对方身体不好不应劳累,而且原身是锦衣卫,不至于缺钱到这个程度。
可……顾贺想起对方刚刚的问题,“又缺钱了吗”。
他皱了下眉。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顾朝哥哥,我来拿布了。”
听到这声,顾朝猛地看了眼顾贺,始终木然的神情突然紧绷起来。
有点像同事保护受害者时,看犯人的样子。
顾贺眼神沉了下来,他放下碗,忽地嗅到非常浓郁的桂花香味。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进了堂屋。
手里抱着一大捧桂花,整张脸被挡在桂花后。
女孩走到顾朝旁边:“顾朝哥哥,我给你摘了桂花,可惜被雨打湿,没那么香了。”
男人没有说话。
透过花枝,顾贺看到女孩的嘴瘪了起来。
“我觉得很香。”他开口道。
女孩像是才注意到对面有个人。
听到顾贺的声音,她抱着桂花的手猛地颤栗起来。
“哥哥,给你,”
女孩慌乱把桂花往顾朝怀里一塞,就飞快朝门口跑去:“集市明日才开,我明天再来拿布吧!”
小姑娘一阵风似的逃走了。
“没事吗?”顾贺问。
他看得出来,对方很害怕他。
顾朝的表情恢复木然。
“不打紧,”他低眉搅着碗里的粥,不咸不淡地开口:“小翠明天再来就好,反正布还没织完。”
顾贺的眉皱的更深了。
不过说到布,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他在门口晕倒时,似乎看到了一个拿纺锤的人。
是顾朝吧。
他给对方也夹了一筷子鸡蛋。
顾朝没动鸡蛋。
见了鬼似的,表情古怪,蹙眉盯着他看了一会。
“你又准备要多少钱?”他的声音依旧低缓。
“还是……你在外面惹祸了?”
“没有,”顾贺有些疑惑地解释:“你昨天……”
嘭的一声,顾家的院门被踹开。
“顾老弟,听说你昨天因为调戏屠夫刘泗的娘子,被打了!”
顾朝扬起了眉毛。
顾贺:“……”
他默默掐了下眉心。
顾贺没有顾寒镜的记忆,不知道原身和兄长是怎么相处的。
但他感觉,对方似乎更接受他惹祸的这个答案。
原身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昨天穿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死了。
顾贺当时躺在地上,由于头部重伤,思维也不太清醒,睁眼就看到拳脚压了下来,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后面回家,靠的都是身体本能。
说话的人来到了堂屋。
系统给顾贺介绍过,这人是他的直属上司,小旗冯勇。
“顾老弟,你这病痨鬼兄弟还没死啊!”
顾朝已经在收拾桌子了,听到这句,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怎么会跟他一起吃饭?”
冯勇轻蔑地上下扫了顾朝一眼,嗤了一声,才朝顾贺走来。
“你不是说,跟他吃一个碗晦气嘛!哪回他给你夹菜你不掀桌子走人。”
顾贺听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愣住了,这会才反应过来,转头看顾朝。
却见对方默不作声地端着碗筷出了堂屋。
“怎么,你怕他不成!”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当着面都不知说多少次了。”
冯勇一脸玩味,对顾贺这个举动有些鄙夷。
“一个整天绣花织布,不男不女、吃干饭的废物,早晚要赶出去的,顾老弟你呀,就是心善……”
顾贺没有接话,一直看着顾朝的方向。
小院不大,何况冯勇声音洪亮。
但直至进入灶屋,对方都没有回头反驳半句,始终低着头。
这种样子顾贺并不陌生。
这是案件受害者身上最常见的状态。
沉默,木然。
顾贺闭了闭眼,睫毛不住颤动。
过了一会,他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转身,看到顾朝放在桌上的桂花。
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没找到可以放置的器皿。
却在西面看到了一张床。
只和餐桌隔了扇简陋的栅栏。
顾朝就睡在这?
他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冯勇说那些话时毫不避讳,顾寒镜让病弱的兄长睡堂屋,而顾朝也早就对这些习以为常。
难怪系统形容,冯勇和顾寒镜的关系是一丘之貉。
看着还在说个不停的冯勇,顾贺抬手按向太阳穴。
头更痛了。
“小旗大人。”
对方闭嘴看了过来。
顾贺看着冯勇的眼睛,正视道:
“顾朝是我的兄长,所以,你不能当着我的面侮辱他。”
“就算我是个混蛋,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