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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三尺雪  好曲,好 ...

  •   南燕传闻,北域深处从未有人去过,常年四季严冬,大雪压境,有一片临界的雪原,尽是枯枝、荒木,无论活物死物,无处不透着寒意,仅有一条商人踩出来的小道,蜿蜒,死寂。
      然那日路上忽然出现一抹红点,细看竟是一个红衣少年,颤颤巍巍走在这死人路上,孤身一人。
      漫天铺地皆是纯白,仅他一点红,似一颗卑微的小火星,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
      那少年更像是个醉鬼,在风雪交袭之中,步子愈发踉跄,终于一个没留神,脚绊到了一块硬雪,直直倒在了雪地里。
      一路走来实在太冷了,他整个身子倒在雪里,竟觉着几尺厚雪有些暖和,却蓦然感觉到有什么人在靠近,似乎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那只手太过冰凉,几乎是与这风雪融为一体,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这究竟是人的手,还是自己身体被迫臆想出来的催命风雪,是无常来勾他的魂?
      然而他早已睁不开眼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在那缝隙之间看到一种朦胧的雪白,
      太白了,
      这天地太白了,
      容不得一丝污垢……
      ……
      ……
      嗒嗒嗒——
      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原难得能听见马蹄声,十余名下属护一马车经过,无一不打着寒颤。
      走在最前的那位引路老者灌了口热酒,擦擦嘴吐出一口热气,“前面有个村子叫百家村,越过百家村就是北疆地界了,村子里有一家酒楼名唤三尺雪,各位大人若想歇脚,可去那里。”
      “三尺雪?”一个下属道,“听名字倒是有些禅意,配得上我家主子的风雅。”
      “胡拍什么马屁,”老者瞪了一眼这无知的外地人,“三尺雪五十年前原名三尺血,乃是杀手之巢,传说杀的人尸山血河,堆起来刚好填满楼后的三尺沟。”
      下属脸色一变,“原来是杀人魔头的地盘!”
      老者摇摇头,“非也非也,他们不是魔头,而是杀魔头的人,那流出的血,都是恶人的血。”
      “这么说,那群杀手还是正道栋梁了?”
      “五十年前的事了,是正是恶我也不得而知,只听说后来那群杀手一夜间消失了。再后来,年年大雪淹没了过去的痕迹,才陆续有人重新住到这里,十年前,又有人借着地方,改开了一家酒楼,名三尺雪。”
      老者说着挥手示意停下队伍,下马向车内之人行了一礼,“温公子,老身也只能引路至此,再往前,老身便来不及回家给孩儿烧饭了。”
      马车轩内探出指尖,随意撩开车帘一角,露出一截华贵衣袖,温无似略有些惊讶,“想不到只是三日,竟已走进这么深的风雪了。”
      他似蜷在车中好梦初醒,声音极为懒散,似少年男女,无端有些雌雄莫辨。
      老者笑,“公子所带下属非比寻常,自然脚程快些。”
      “眼光不错。”温无似一声轻笑,心中欢喜,“追风,赏。”
      “是。”马车侧面的骑者追风应下,裘帽压的完全掩住了神情,他只是点点头,从厚重的披风内拿出银两递给引路老者,引路老者又嘱咐了些风雪天要注意的,随后将自己的马牵走让路,躬身一礼。
      马蹄声又起,一行人再次踏上旅程。
      引路老者恭送一行人继续走远,才裹紧蓑笠,翻身上马离去,一扬鞭,悠悠歌声扬吟旷野:
      大雪卷席满江河,教我有路引不得;
      灿灿寒芒冠日光,也输恣意雏凤歌;
      我与天地分秋色,再取风月化沉疴;
      铸这人间寸心长,送与东风不老客……
      ……
      平原渐远。
      数里外的群山之中,此时,暗处正埋伏着一批山匪,持枪带刀,分散窝在山间各个隐蔽处,不敢高声喊话,悄声道:
      “你们说,默门那伙人往中原运的东西被三尺雪的楼主截去了,会是什么好东西啊?”
      “听说默门前阵子锻造火器,会不会就是那玩意儿?”
      “闭嘴!管他娘的是啥,抢了便是。”
      “好的老大!”
      “记住,只抢货,莫伤人,。”
      “遵命老大!”
      山匪目光所交汇集中处,是离官道较近的一家酒楼。
      说是酒楼,实则小有规模,远看更像是一座山庄,庄外高悬一端庄银匾,篆刻着三个大气墨字“三尺雪”,庄内有一处最高的雪白楼阁,正是那些山匪目光焦点。
      雪白楼阁内,正有一侍者经楼深处去,视线穿透层层旋梯向上,越过一条蜿蜒玉带似的廊子,急急跑着,却在即将到达一间阁子前,步子逐渐放轻放缓,轻拍自己胸口微微喘气调匀气息,长舒一口气,轻手轻脚走进阁中。
      阁中迎面扑来淡淡香料,清淡的木质桌椅窗栏,惬意安放,显得精简素净,一派雅致温柔,有些许书卷花草做摆件,算不上高端,也没有任何雍容华贵的东西,极为干净舒适。
      阁中窗侧,书案前正端立一男子,背对侍者。
      他青丝乌长,几缕精致编发,编入几串细小玲珑的珠玉银链连着几个小银铃坠作饰,珠串星点自然垂落,化银线隐于发尾,白袍雪衫,与这阁中景融在一起,几近静止。侍者同每次前来报信一样,皆生出一种不忍说话、不忍打破的感觉。
      侍者没敢上前去打扰,隐约见他几缕青丝顽皮拂于纸上,极似他书侧砚墨色,他轻将青丝撩去,素手执笔,落下一副山水图,上面画的是好山好水,一派江南温婉。
      身后那侍者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口一礼唤道:“楼主。”
      此人,正是三尺雪如今的楼主,名唤江倚闻。
      江倚闻笔未停,只淡淡应:
      “何事?”
      二字若窗外雪块从树枝间突然掉落,清清簌簌,坠入地面又悄然无声了。
      侍者道:“探者来报,说雪山之中确实有山匪异动,不过目的不明确,恐怕万一不是为了那些东西,只是普通山匪,那我们……”
      “不必理会,算起来,无似她们也要到了。”
      江倚闻笔一顿,微微抬头,牵动了青丝间银铃一串细小叮咚声,方将视线离了书案,向窗外望去。
      酒楼脚下,正是人间纷扰,携着冬日微寒的风,顺得空气无比干净舒适,小小百家村,竟是在避风雪处开了一条小街市,一片安逸祥和。
      一名略显矮胖的店家极力夸赞自己的布料:“姑娘,您仔细瞧这成色,这手感,都是上成料子,别说在这北疆小边境,就算是去中原皇城对比一圈,那都是一等一的好货,保准那些公子姑娘都败在您的裙下,真的不能再便宜了。”
      “你又没去过皇城,怎知道他们的货,我都懒得拆穿你!”对面的青衣女子正与店家讨价,手抚布料道:“再便宜二十文,再便宜点我就拿着了,下次还来。”
      店家有些犯难,“哪有姑娘您这样儿对半降价的,我只能便宜最后五文……”
      “哇!哇!!哇!!!”
      身后一红衣小少年突然大喊几声,打断了二人讨价,青衣女子不耐烦,把刚打包好的布料甩到少年身上,“傅仇!你又怎么啦?”
      少年傅仇满眼激动接住包裹,拉女子回头看身后摊子。
      那摊子上摆放着各式刀剑,但能明显看出都不是上成货,不过是小孩子打闹的花架子玩意,可傅仇年方十三,最容易被这些玩意吸引,要多少都不嫌多,“今夕姐姐,这个我没见过,我们买一把好不好。”
      那把剑没什么特别的,青衣女子尤今夕刚要拒绝,店家却当即口若悬河,“这位少侠好眼光啊,此剑名唤‘决堤’,传闻上古时代原名‘绝地’,此剑有灵性,五百年不肯认主,后被一位白泓真人取得,为斩除祸害人间的妖兽雍和,执此剑劈山开流,水淹三川,救下千万黎民百姓,后世为纪念,改名‘决堤’,今日落入少侠之手,实乃天赐的缘分!只要五十文!”
      傅仇一阵心潮澎湃,“哇,这么厉害!”
      而尤今夕早见惯不惯了,“那是为了卖钱编故事哄你呢!真品怎么可能在这边陲小镇几十文钱就卖了,再说,你一个酒楼里跑腿的,收藏那么多剑干嘛,楼主可没给我们多余的闲钱。”
      “你不是也佩剑吗。”傅仇嘟囔,眼睛一转,悄悄瞥了眼尤今夕腰间银剑旁的钱袋,尤今夕当即捂紧钱袋隔断了傅仇视线,傅仇仍对那几把剑恋恋不舍,“真的没有商量余地了吗?我们可以偷偷的买,你不说我不说,楼主不知道的,就商量一下呗。”
      “没商量!我二十文都是处处省下来的,你张口就要五十文?”尤今夕无情打断傅仇的念想,把布料装上马车,见傅仇可怜兮兮样,犹豫了一下又道:“除非,你替我刷三天的碗。”
      “不可能!”傅仇悄声跟在尤今夕身后嘀咕,“切,等我拜了楼主为师,你们都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少楼主,到时候让你们天天替我跑腿刷碗。”
      喃喃着小心思,二人行路至三尺雪楼外,忽闻一声鼓响,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往楼内瞧,正是楼中每周都要上演的曲目,鼓点渐进,楼内中通,只见一面纱少女携琵琶自上而来,身量纤弱,十二岁左右,落于薄雾似的纱幔之间,看不清面容,怀抱琵琶,一曲奏出。
      旁侧宾客赞叹,“这三尺雪,的确是出了个妙人。”
      “那是自然!我家晏儿的琴是全天下最好的!”傅仇也跟着得意起来,颇有自家妹妹优秀的骄傲。
      台上和着鼓点继续,面纱美人柔骨弄琴,一片朦胧,让人移不开眼,沉浸在乐曲里面自醉,不愿再醒,微风袭入,撩起四周纱幔轻舞,偶尔掀起几分真切。
      不对!
      傅仇猛然站起,纱幔缭绕间,透过薄雾背后一闪而过的,是一双凛冽的眼,极其杀气,里面的人是?
      “那不是晏儿。”尤今夕突然出现在身后,按住傅仇的肩膀,生生把傅仇按回了原来的位置,低声道:“摄魂术。”
      傅仇慌了神:晏儿妹妹一定是出事了,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人能在楼主眼皮子底下动手,山匪吗?不,那群虎了吧唧的山匪哪来这些摄魂之术;他们什么目的,和楼主前几日拦下的那批东西有关?
      只闻鼓点愈发急促,那手指转动飞快,凌乱不清,宾客也都出现幻觉般,目光呆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傅仇也只得混在后方,暗中观察,那面纱女目光流转,似乎在找什么,忽而,目光与傅仇对视一瞬,瞬间犀利!
      !
      被发现了!!
      面纱女迅速指尖勾弹,锁定这一处,旋律急雨般噼里啪啦打击过来,半空一道红光化作利刃,直劈傅仇而来!
      “是魔道。”那利刃靠近瞬间,傅仇辨识出了这一点,却奈何功夫低微,来不及躲避动作,甚至动弹不得,只能硬看着那利刃直逼自己而来,下意识猛然闭上了双眼。
      【铮——】
      忽闻一声古琴之音,似弦裂帛。
      傅仇小心睁眼,蓦然又睁大了眼睛,只见一丝白光剑影挡住了红刃,正正停在自己面前——
      停了瞬息,
      灌满半个酒楼!
      傅仇被尤今夕拽到身后躲着,目光四寻,识得那二层楼上,珠帘背后,正有一白衣清醒之人抚琴,那古琴音便来源于此,傅仇稍微安心了些,“是楼主……”
      那琴音一声响后,便又来一声,忽如洪水巨浪,滔天席卷而来,几乎要吞没琵琶魔音,白光四散,化作万道光芒,向蒙面女子袭来。那蒙面女子也不甘示弱,腾空躲过利刃,一个转身轻功直上,琵琶在她手中翻了个空翻,后落于指尖,婉转似要生出花来,落花缤纷于画楼中,白光直入其间,恍若晨曦映桃林,众宾客还沉浸于此。
      一时间,红光犀利,白光温柔,可怜了傅仇与尤今夕二人夹在这两道杀招之间,对比幻境宾客,二人越是清醒反之越是痛苦,尤今夕一剑在前,划了个屏障护住二人,才不至于被挤压而死。
      四座杯中酒水益皆浮躁不安,剧烈抖动,众宾客沉浸幻境,竟都不知不觉拿起了身边携带的刀剑,转头,呆滞眼神齐齐一处,正是傅仇二人!
      紧随着鼓点越来越激烈,那琵琶声更是缭乱不堪,古琴抵挡相当,却无法分神来助二人,眼看众宾客都举起了刀剑,就要袭击而来,尤今夕握紧了剑。
      “虽然楼主说过不能杀人,但为了自保伤一个两个的应该没问题吧。”傅仇想要夺剑起身,却忽而全身僵住,动弹不得,怔怔自语:
      “箫……萧声?”
      不错,眼下微弱细细探进来的,正是楼外箫声,虽微弱,却迅速制住了傅仇与宾客整群人的刀剑动作,足以见此人功力之高。
      二人皆惊:什么时候来的?
      可那箫声懒懒散散,完全不成调子,难听得让傅仇先捂住了耳朵,甚至怀疑此人是不是刚学会吹箫还没出师,那微弱试探着的颤着音入耳,活像个偷溜进来的小贼。
      楼外马车之中,那吹箫人似是累了,忽停了音,绣口轻叹,再次贴上,便是绵延好曲,大畅人心,直闯入红白二光之间,生生把那无形的东西在中间撕裂了个口子,将不相上下二人尽打回去,快,且狠!
      蒙面女子被自己的招式重重激回,口吐鲜血,一时间难以动弹,被楼中侍者擒住,楼主那边却被箫声化无,一曲终了。
      茶楼瞬间恢复原本的光影,宾客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瞬间安静下来,傅仇先反应过来,忙窜上桌子带头鼓掌赞叹:“好曲!好琴!”
      宾客也都反应过来,只当是太沉浸乐曲了,纷纷跟着赞叹:“好曲!好琴!好茶!”
      尤今夕抢回自己的剑,还未放松警惕,直盯着门口,方才那箫声能一招化解二人僵局,定不是等闲之辈。
      只见门外帘子随风微起,似有高手接近,一青袍人影隐隐现于帘后:
      “果真好曲。”
      声音有些不合北疆冰雪的暖声腔调穿过人群,刺激着耳膜,众人无意一瞥,顿时吸引,都移不开眼睛了。
      “果真好琴。”
      那声音的主人缓步走来,身量偏瘦,虽然男子打扮,却格外的有些白净,一袭青白绸缎,毛裘披风,坠身佩饰琳琅,腰间悬一白玉箫,面如美玉,稚气未脱,看样子年纪不过十四。
      看惯了小村粗野的村民,忽见有如此俊雅的小公子来访,惊了不少人客。
      温无似却只淡淡一笑,随便坐一空位,懒声道:
      “还不快上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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