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灌醉 她赌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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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包厢内灯光昏沉，凝滞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与香水混合的糜烂气味。
许栀蜷缩在包厢角落，静静看着喧嚣表层下的涌动暗潮。
林惟深的座位依旧被安排在包厢正中，低眉静坐，西装笔挺。
坐在他邻座的男人是平台其中一位高层，许栀远远看见林惟深侧头与那人低声交谈，时不时举起手边的威士忌与对方轻碰几下。
另外一边，沈宜珊才刚在包厢落座，就奔向点歌台一连点了四首，从流行情歌唱到老牌金曲，麦克风始终握在她的手里，也没人敢开口劝她谦让。
许栀默默听着，平心而论，沈宜珊的声音条件并不算差。
嗓音清亮，气息平稳，能听出来几分声乐训练的痕迹，唱到副歌时也能稳稳踩住音准。
只不过，这段表演的针对性实在太强。
说到底，沈宜珊也只是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姑娘，在娱乐圈的经历过于顺风顺水，她还没学会低调收敛，更没学会审时度势。
视线赤裸裸地落在位于包厢正中的男人身上，包含了情愫和崇拜的暧昧目光，在这样的场合中与其说是剖白，不如说是宣告主权。
可是她的热情并未得到回馈，活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其余人也装作看不懂似的，互相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将这阵尴尬悄然揭过。
许栀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余光察觉一道身影正在朝她靠近。
她抬眼望去，是导演满脸堆笑从斜对角向她走来，与在片场动辄疾言厉色的男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周围目睹了这一幕的同组演员满脸惊讶，平日在剧组里恨不得把许栀撕碎了咽进肚子里的人，居然破天荒地笑脸相迎。
许栀已经瞥见好几个人转头向这边看来，带着戏谑的眼神等待一出好戏开场。
“小许啊……”许栀听见导演头一回这样称呼自己。
他俯身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轻缓随意得好似寒暄，却又端着些许圈内前辈的架子：“来，今天咱俩喝一杯。”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许栀那张精致的脸上随即换上一副乖顺的神情。
她略显慌张地起身，动作笨拙地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挪低杯沿比导演矮上半寸，声音又软又糯：“导演，我，我敬您……”
她轻轻抿唇，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细细咽下时眼尾被酒劲激出一点泪花，飘红的眼尾衬托得整个人更加乖巧谦逊。
导演不动声色地挑眉，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凑近许栀耳畔，刻意压低声音：“咱们在剧组也相处了快四个月，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有时候我这人嘴太快，说话太不留情面，可能让你不舒服……”
他顿了顿，望向许栀的眼里似乎染上几分愧疚，语调变得低沉又无奈，“我年纪比你大点，很多事情看得比你清楚，你是一个好苗子，有灵气，有悟性，唯独就是缺了一点情商……”
“但你要知道，情商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太重要了，甚至是很多一线艺人的立身之本。”
许栀垂下眼睫，指尖收拢成拳平放在两腿膝盖上，向着导演的方向不住点头，像是对对方的语重心长极为受用。
“我知道，您说的这些我都会记着。我进这个剧组本来就是你给的机会……”
她说得真诚，泛红的眼眶里闪出星点水汽，如同雨中被打湿的梨花：“我就是从来学不会为人处世，我，我就是太笨了，导演，我真的一点都学不会……”
许栀有些哽咽，坐在她对面的导演轻叹一声，一只肥厚的手掌落在她清瘦的肩膀上以示安慰。
“学不会才能要努力，”他抬手指向坐在包厢内另外一侧的剧组同事们，“你看看对面那几个人，一晚上下来都跟周围领导喝了多少杯酒了？你还在这里坐着，这样的场合就要把握住机会，你说说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许栀抬头呆呆地朝导演手指的方向望去，未干的泪痕还挂在睫毛上，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颊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加娇俏。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呀？”
她顺水推舟，等着面前的男人揭晓他真实的目的。
“走！”肥腻的大手从她肩膀转移至后背，稍稍用力把许栀从沙发上推起：“走，跟着我去认识认识，我今天带着你去跟大家喝一杯。”
许栀含水的眼眸立刻迸发出耀眼的光彩，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谢谢，谢谢导演。”
她跟随导演的动作起身，手指在身侧攥紧，强压下因为肢体接触而不住恶心反胃的生理反应，笑容清甜地站在制片人面前。
“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剧组的小许，许栀，是我这部剧最新挖掘的好苗子！”
导演热情地冲对方招手，将她引荐给制片人认识：“快，小许，先给制片人敬一杯。”
他话音刚落，才故作惊讶地反应过来，许栀手里的酒杯早在敬他时已经喝空：“哎呀，你杯子里怎么已经空了？”
跟在导演身后的助理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他双手托起一罐玻璃酒瓶，深棕色的液体在透明瓶身中轻轻摇晃。
酒瓶倾斜，浓稠酒精倒入许栀杯中的刹那，辛辣气味便刺穿空气扑进许栀鼻腔。她甚至不用凑近，胃袋已经开始隐隐翻涌。
她下意识地侧头避开，抬手作势要挡。
可下一秒，却被导演猛地揽住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训斥道：“小许，是不是忘记我刚刚说得话了？在这个圈子里学会做人比演技重要！”
坐在许栀面前的制片人也在同一时刻举起酒杯，主动碰向她手里的深棕色的烈酒。
几人合谋，一招赶鸭子上架，把许栀的退路全部堵死。
她余光瞥向包厢正中距离他们不远的男人，那人依旧慵懒地倚靠在沙发里，侧头与身边人攀谈，似乎对几米之外发生的这一切浑然未觉。
既然没给自己留有后路，那她倒不如将计就计。
许栀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片刻迟疑后杯沿贴上唇瓣，烈酒的气息逼得她喉头泛酸。
她紧闭双眼，仰头将烈酒一口灌下。
滚烫的液体穿喉而过，像炎火在胸腔炸开，她躬下脊背剧烈咳嗽几声，眼角因呛辣而变得通红。
不留时间缓冲，她被导演半推半拽地带到总监制、总编剧，甚至平台的两位高层面前。
导演将许栀一一介绍给众人，期间还不忘反复催促：“来，小许再喝一杯，咱们这部戏到时候播出的情况，可就得完全仰仗平台这两位大佬了！”
从第一杯酒开始，许栀便感到胃里烧灼一片，几杯酒下肚，眼前的灯光也逐渐扭曲成一圈又一圈形状怪异的光晕。
意识像是从大脑中枢缓缓溜走，醉意上涌，她只能咬紧舌尖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正在包厢中央上演的这场闹剧显然已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KTV大屏正在播放的歌曲已经无人演唱，观众正在屏息等待这场好戏逐渐推向高潮——
狼狈不堪的许栀终于被导演拖拽到林惟深面前，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力气。
导演脸上的笑意依旧，眼底却溢出几丝愤恨：“哎，小许，你跟林总还没喝呢！这位可是咱们整部剧的投资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话被挑明，许栀心想，这人总算跟自己撕破了脸。
她摇摇晃晃地朝林惟深走近两步，抬起自己因为酒精而涨出薄红的脸蛋，水光潋滟的双眼中带着翻涌的祈求，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动作，眉间带着清冷克制的漠然，割断她最后一丝侥幸。
许栀恍惚一瞬，直直撞进对方清冽的眸底。
那双眼平静得仿佛波澜不起的湖面，许栀从那张脸上看不到笑意，也看不到怜惜，更看不到一丝一毫为她开口解围的冲动。
她随即顿悟。
在男人面前曾经摇尾乞怜妄图换取庇佑的弱者已经太多，也许在他看来，裂缝中奋力挣扎的狗尾巴草都比菟丝花来得更加珍贵。
许栀无法确信自己的猜想是否完全正确，可眼前可走的通路只剩下一条——
赌。
她只能赌。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细密震颤，垂下长睫遮盖双眼，眼中的脆弱与绝望飞速褪去，接着被近乎决绝的狠厉替代。
她仰头，将杯底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许栀眼前像是闪过一阵白光，耳边的喧嚣顷刻间变得遥远。
她强撑着身体转头面向导演，即便许栀的眼神已经不甚清明，导演那张脸上的洋洋得意依旧清晰可辨。
她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在导演眼前倒扣杯底。
玻璃杯中的烈酒已经被她尽数喝光，没有一滴余液从杯中掉落。
“我喝完了。”接着她松开手指，玻璃杯顷刻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片片透明晶块。
导演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后退几步，还未等他开口咒骂，许栀已经赶在他前面开口。
这一次，她仰头对上他那双恶毒的眼：“我不会让你在我身上得逞，以前不会，今天，更不会。”
包厢内瞬间安静，只留背景音乐独独播放。
少倾，导演终于回神准备破口大骂，找回被许栀才在地上的脸面，却没料想对面的女孩突然脸色煞白，双手捂住口鼻，步履仓皇地风暴中心逃走。
她一路扶着墙壁，跌跌撞撞拐进走廊深处的洗手间里，伸出手指用力扣进喉咙深处。胃里还未彻底消化的烈酒瞬间翻涌而上，连绵呕吐数十分钟，许栀才从洗手间里跌出。
呕吐几乎耗尽了许栀所有力气，她走到洗手间门边试图打开面前的水龙头清洗，无力的指尖却仍在不住发抖，水流滑过掌心，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洗手台缓缓滑落。
一只手臂从洗手间门外伸出，力道稳妥地将她从地面捞起。
许栀低头，模糊的双眼倒映出那人手背蜿蜒的青筋。
她恍惚抬头，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双眼，那双眼底沉静依旧。
等一下，不对，许栀很快否定自己。
她强压下醉意，凭借大脑中仅剩的一点清明，分辨出那双眼眸平静背后闪烁的微光。
隐匿微光中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疼惜。
是欣赏。
是如同在乱石中掘出一抹碧翠般的欣赏。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许栀任由自己晕倒在这个陌生的怀抱中。
她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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