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样本》椁名

16、清醒日（一）

　　光是暖的。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压迫性的监控视角，也没有冰冷数字在耳边滴答作响。

　　周止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一整片柔雾色，像揉皱的棉被盖在窗外晨光上。他动了动指尖，感受到被子下熟悉的触感——细绒的，带一点洗过多次的柔软旧味。

　　没有束缚，没有针头，也没有编号。

　　他安静地躺着，好像一觉睡了很多年。

　　屋子里有饭香。
　　很淡，是鸡蛋和葱混在一起的香气。

　　他慢慢撑起身。身上穿着一件太大的白衬衫，袖口盖过指节，像是别人留下的。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很干净，有温度。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存在于系统空间。

　　他走向厨房。

　　江铮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光，正把锅里的鸡蛋煎到边缘焦脆。白衬衫整齐，袖口向上卷了一圈，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动作熟练得像早就做了千百次。

　　“醒了？”江铮轻声问，语气柔得像晨雾落在衣角。

　　周止没说话，只盯着他看。眼底有一瞬间的空白。

　　江铮转过身，将煎好的蛋和粥放进碗里，递到他面前，动作温柔得像照顾生病的恋人。

　　“吃点东西，别又不吃。”
　　“你再不吃，我就喂你了。”

　　周止仍然没动，只是看着他，半天后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在这？”

　　江铮停了片刻，笑了笑。
　　“这不是你选的吗？”

　　“你说，如果有一天什么都不剩了，最想记住的是什么？”
　　他低头替他盛汤，“你当时回答的是：你。”

　　厨房安静了几秒。

　　周止握着勺子的手有些发抖。
　　他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一切都太对了。

　　每一道光，每一个动作，每一口气息，都像曾经存在过——在某个他早已记不清名字的地方，某个“江铮还活着”的时刻。

　　可他知道江铮死了。
　　那口呼出的热气，那只握住碗沿的手，那句“别不吃饭”，都早该被埋进停尸间的抽屉里。

　　他盯着那双眼睛，仿佛试图在虹膜中找出一丝破绽。

　　但江铮的眼神稳如雕塑，没有一丝程序化的迟疑。
　　甚至比活着时还要柔和。

　　“你不是他。”周止低声说。

　　“你太温柔了。”他抬眼，嘴角带着几乎是自嘲的笑意，“他没这么温柔。”

　　江铮没回答。

　　他只是将一块刚切好的苹果轻轻递到周止嘴边，手指擦过他的唇角，说：“可我只温柔你。”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停止了流动。

　　窗外有鸟鸣，有风掠过庭院。电视里播放着某个新闻频道的背景声——
　　“今日天气晴，适合出门与家人共度清晨时光……”

　　可是镜头一转，电视屏幕忽然卡住了。

　　背景音开始在原地重复。

　　“适合出门与家人——与家人——与家人——”

　　周止猛地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他喘着气往后退，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不该存在的清醒。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却没有水流下来。
　　地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中滴出血一样的红光。

　　电视画面全白，唯有一个倒影：

　　——他和江铮坐在一起，笑得很温柔。
　　——但江铮没有倒影。

　　他终于确定。

　　这里不是“清醒日”。

　　这是系统为他量身定做的爱之监狱。
　　用他最舍不得放手的那个人，来绑住他不肯自杀的理由。

　　他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让他休息，而是在测试他愿意被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