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缠》月珠

4、山鬼（四） 十余载，噩

　　花姚醒来后正是夜半，月明星稀，暗鸦低飞。山风轻擦过耳边，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让他丝毫不觉得冷。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个人搂在怀里。

　　“醒了就起来。”

　　“还没回村么？”花姚恋恋不舍的从这人怀里爬出来。

　　“不曾找到什么村落，随意在山下寻了处山洞落脚。”

　　“也对，那是个偏僻的地方，没在山林间迷路已是万幸了，你应该把我叫醒的。”

　　赫连辰冷哼一声，“你睡得跟头猪一样。”

　　花姚愣了半晌，呆呆道：“是吗？我没有说梦话？”

　　“没有。”
　　“你经常说梦话？”

　　“十余载，噩梦不断。梦醒时分，更是疼痛难忍。”花姚咯咯笑了，笑声冷玉碰撞般清脆，他本年幼，周身却给人一种阴郁湿冷的气质，如今总算是有了几分少年气，“我说怎这般清爽，这还是头一次睡的这样安稳，谢谢你啊。”

　　赫连辰沉默着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花姚靠在洞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堆积了一世的霜雪。赫连辰忽然觉得，他是个很寂寞的人，寂寞到，让人绝的可怜。他盯着花姚的背影，目光无意识的沿着他清瘦的轮廓描摹，渐渐的，这一抹青影和六年前那一个小小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小哥哥】
　　花海里，墨发墨瞳的小姑娘，笑着看向他，【小哥哥，遇见你之后，我发现，之前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我愿意承受十倍百倍的苦难，祈求上苍，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吧】

　　她满身伤痕，瘦小，虚弱，身上挂着不合体的青衣，目光确实那样纯粹，那是赫连辰此生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比宝石还要璀璨，眼底一抹淡青，像金陵刚下过雨的天空。

　　【还不曾问，你叫什么名字】

　　“还不曾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同我说话吗？”花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叫花姚。”

　　啪嗒一滴水珠沿着悬挂的石锥落到赫连辰脸上，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诧异自己会回想起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更诧异的是，他竟然把眼前的男人和过去那个人联想在了一起。
　　真是神志不清了，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

　　“喂，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叫花姚，我问你叫什么名字。”花姚朝赫连辰扔了一把石子。

　　“林辰。”

　　“哪个辰？”

　　“星辰的辰。”

　　星辰……花姚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好几个鬼爬的字，先不说对不对，赫连辰压根看不懂他在写什么。
　　花姚环抱双臂，脑袋身着臂弯，忽然，他脑内灵光一现，飞快的比划出一个字，“我知道了，良辰的辰，是与不是？”
　　这次终于对了。

　　花姚没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被沈叔捡回家里至今，脑海里只残存着一些医术，大抵在失忆前也是不识几个字的。这世上不识字的有两种人，一种是生在富贵家被惯的没天没地的，另一种，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花姚认为自己属于后者。
　　过去对于他来说毫无意义，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他都不需要，他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任何复杂的感情对他来说都只是拖累。

　　“林辰，这里风好大，你带我坐到山洞里面吧。”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目的说出这些话。

　　“花姚——”
　　很不合时宜的，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打破了寂静的夜。

　　白术在找他。

　　“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送你下山了。”赫连辰起身，望向被深夜浸染的森林，两片石斛花瓣轻轻飘落在花姚手心，“就此别过。”

　　啪嗒一滴水珠再次低落到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如果不是后背还残留着林辰身上的余温，花姚几乎要以为从未有人来过。他靠在山洞口，那样的温暖，以后应该再也感受不到了吧。

　　……

　　花姚毕竟个头在那里摆着，瞧起来再瘦弱，也是个八尺男儿。白术看着眼前足足高半头不止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终于下定决心就算拼了半条命也要把这人背回去时，花姚扶着墙壁站起来，若无其事的往外走。

　　“带路。”

　　白术无语，“花姚，你没事往腿上绑俩木棍装瘸子干啥？我还以为你腿断了呢=_=。”

　　花姚能够平安回来，对于村里的大部分百姓来说都是意外之喜。不少人前来探望，包括沈母和沈临，都被盘旋在药铺门口的毒蛇吓退。对于他和沈临之间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花姚只字没提。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好的言论传到花姚耳朵里。

　　“真是个扫把星，从他来咱们这之后，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当时我就说，桃花村不应该接纳外人。”
　　“要不是看他医术不错，早就把他轰出去了。一天天摆着架子，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一样。”

　　白术听了都火大，花姚作为当事人却一点该有的反应都没有，“没什么好反驳的，正如他们所说，我确实不是这里的人啊。”

　　花姚如约为白术解了毒，轮到白术履行承诺时，却支支吾吾扭扭捏捏。花姚收回指尖泛着寒光的银针，撑开窗户，一枝桃花伴着阳光探进屋内，搭在他的帽檐上。
　　即使看不见，白术也知道，他脸上一定是落寞的神情。

　　“花姚，对不起，你再给我些时间，找到我想找的那个人，他或许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不成，我还你一条命。”

　　“我便是要了你的命，又有何用呢？你没做错什么，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已经失去的东西，怎么能奢望再次拥有呢。”

　　花姚懒懒卧在窗前，绸缎般浓密的黑发垂在地上，即使戴着斗笠，双目依然刺痛难忍，温暖的阳光，对于他来说却是折磨人的刑具。从大佛山回来后，眼睛似乎对光线更敏感了。

　　“你要找什么人？”

　　“一个，比我的生命还重要的人。”

　　初春多雨，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就下起了小雨。小雨淅沥沥沥，打湿了垂在屋檐下的紫藤花。花姚紧了紧衣襟，觉得有些冷了。小青蛇从他袖口探出一个脑袋，焦躁不安的舔舐他的手心。

　　“乖啊。”花姚安抚的拍了拍小蛇的脑袋。

　　“你身上的毒已解，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该去哪里去哪里吧。”花姚下了逐客令，摸索着握住竹杖往外走，在屋里闷了许多天，终于想出去透透气，顺便采些桃花制膏。

　　白术在原地顿一秒，追上去为花姚撑伞。

　　“花姚，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你医术这么好，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你的才华。”
　　“而且我听说京城有位神医，医术无双，说不定，他能治好你的眼睛。”

　　离开么……
　　好像确实在原地停留太久了。

　　“白术，你听说过灵蛇族么？”

　　白术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当然了，放眼整个朝国，恐怕也只有你们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不知道灵蛇是什么了。你若是想知道灵蛇的故事，我在路上慢慢说与你听。”

　　……

　　话说两百年前，这灵蛇族本是一国。一场大战让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家园。为了躲避人族的猎捕，他们被迫躲在鬼渺林腹地。凡是灵蛇，皆为炉鼎体质，一旦现世，必会遭到各方势力抢夺，更有甚者，饮蛇血，吞蛇肉。
　　这一切，不仅不是隐秘，反而是家喻户晓的事。

　　隔壁桌刀疤脸壮汉大口喝着酒，跟他凑在一桌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旁的人看似在喝茶，实则个个都屏息凝神听着，耳朵竖的愣直。

　　“还记得一年前吗，鬼渺林那边跑出来条灵蛇，血脉那是一等一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帮派都出手了，就连皇城灵蛇司都派了近乎五成的人手围剿，也不知道最后落到了哪方势力手上了。”

　　“是碧眼王蛇。”

　　客栈最靠里的位置，一身黑衣做剑客打扮的成年男子突然出声。他身材魁梧，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尽是伤痕，“那王蛇滑溜的很，不好抓。”

　　空气寂静了几分后，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只是一群老百姓饭后茶前的闲聊，没想到竟碰到了内行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碧眼王蛇，这名称听着玄乎，难不成有一双碧色眼睛？

　　“当时下着大雨，遍地都是尸体。那王蛇一身毒功，靠近他的人都死了，我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我没看清他的相貌，只记得，他有一双幽绿色的竖蛇瞳，危险而迷人。”

　　一年前，黑云压城，天地昏黄，雨点子像冰雹一样无情的砸了下来。
　　一道青影在树林间穿梭，三米长的蛇尾淌过一个又一个泥泊。寒风呼啸，犹如百鬼哀嚎，手起刀落间，又一颗脑袋滚落。
　　他掏出尸体的心脏，胡乱啃了几口后继续逃命。

　　夜幕降临的同时，也带走了深林中最后一点光亮。青衣人凭借着直觉在树林间穿梭，意外跌落进一片寒潭中。

　　世界静了下来。
　　见他失足，全副武装的骑兵纷纷下马，迈着小心谨慎的步子一点点靠近，将寒潭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见潭水中，空无一人。

　　“又听到一个新版本……”花姚趴在桌子上摆弄铜钱，在他看来，这伙人就是闲得慌，人家灵蛇族也没招你惹你，干嘛赶尽杀绝呢，“白术，怎么这几天大家都在谈论灵蛇族？这世界上真的有碧眼王蛇么？”

　　白术苦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两百年前的今天，是灵蛇灭国的日子。”
　　“过几日更是有三年一度的灵蛇游街，难免谈论会多一点。”

　　来到京城已有一段时日，白术每天早出晚归，四处寻人，依旧没有半点线索，像是个蔫了的茄子一样，怏怏卧在塌上。

　　“花姚，你今日还去赌场么？”

　　“不了。”

　　永夜赌场，是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不得不承认，花姚在赌之一字上很有天赋，初来赌场，用仅仅一夜的时间就跃居永夜赌王榜榜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白术几乎要以为他是身经百战的赌场老手。

　　“话说花姚，你的身体不要紧吗？不去赌场的话就早些歇息吧，这几天白天你鼓捣那药草，晚上又去赌场，一去就是一整宿，我都没见你好好睡过觉。”

　　“我的事呢，不劳你操心，出门右拐不送～”花姚皮笑肉不笑，无情的将白术轰了出去。

　　白术一走，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夜幕降沉，华灯初上。

　　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致，花姚半靠着窗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着下午听到的故事，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快追！”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雨点劈里啪啦砸在地上，汇聚成大大小小无数个泥泊。寒风呼啸，犹如百鬼哀嚎，手起刀落间，又一颗脑袋滚落。
　　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永无止息的鲜血和杀戮。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

　　花姚猛地从梦中惊醒，头痛欲裂。
　　不知道没失忆之前是什么样的，失去记忆的这一年来他总是无止休的做噩梦，从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唯有那次是个例外。

　　花姚烦躁的推门而出，试图通过吹冷风让自己保持清醒。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最后停在一处华丽的楼阁前。

　　百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