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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   普吉岛的阳光在清晨七点就已灼人。迦陵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海风裹挟着热浪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冷气。

      “穆夏,鞋子穿反了。”

      林蒲桃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迦陵转身,看见三岁的儿子正蹲在地上,努力把左脚塞进右脚的凉鞋里。稚鱼坐在一旁玩积木,抬头看见父亲,立刻伸出小手:“爸爸抱!”

      迦陵弯腰抱起女儿。小家伙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林蒲桃昨天在夜市买的海豚印花裙——浅黄色,配鹅黄发带。

      “妈妈呢?”稚鱼搂着他的脖子问。

      “在帮哥哥穿鞋。”迦陵用T语回答,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林蒲桃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亚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蹲下身帮穆夏调整鞋带时,在晨光中显得柔美娴静。有那么一瞬间,迦陵几乎要忘记她曾经握枪的手势、面对罪犯时凌厉的眼神、还有咒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恨意。

      “好了。”林蒲桃站起身,拍拍穆夏的背,“去洗手吃早餐。”

      餐桌上,新鲜的热带水果切块,现烤的椰丝面包,还有稚鱼最爱的芒果糯米饭。迦陵把稚鱼放在儿童椅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查龙寺。”他说,“然后去卡伦海滩。晚上船屋餐厅订了位。”

      林蒲桃给穆夏系上围兜,头也没抬:“孩子们不能晒太久太阳。”
      “订了带遮阳棚的沙滩椅。”
      “稚鱼对贝壳过敏,上次摸了就起疹子。”
      “我会看着她。”

      对话简短,像两个合伙人在讨论项目进度。但迦陵注意到,林蒲桃没有反对出游本身——这已经是进步。

      三个月前,当他说要带全家人去普吉岛住一周时,她只回了一句“随你”。但出发前一晚,他看见她在婴儿房待了很久,把孩子们的常用药、防晒霜、防蚊液一件件收进行李箱。她还往自己包里塞了本T语急救手册——是来岛上第二年,她让菲尼找来学的。

      车在九点准时出发。黑色越野车后排改装了儿童安全座椅,穆夏和稚鱼一边一个。林蒲桃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迦陵开车。维猜和吉姆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妈妈,”穆夏在后座问,“寺庙里有大象吗?”
      “没有大象,有佛像。”林蒲桃从后视镜里看他,“记得妈妈教过你什么吗?”
      “要安静。”穆夏认真地说,“不可以乱跑。”
      稚鱼跟着学舌:“安静!”

      林蒲桃的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但迦陵看见了。

      查龙寺的金顶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旅游巴士,迦陵选了最远的角落停车,避开人群。维猜先下车侦查,确认安全后对这边点了点头。

      林蒲桃解开儿童座椅的安全带,一手牵一个孩子下车。穆夏兴奋地四处张望,稚鱼则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指。

      “热。”她小声说。

      迦陵从后备箱拿出遮阳伞,撑开递给林蒲桃。她犹豫了一秒,接过,伞面倾斜,刚好遮住两个孩子。

      寺庙金顶辉煌,古树参天,游客们排队跪拜,僧侣诵经声悠远平和。迦陵买了香烛和莲花,分给两个孩子。

      “来,”他难得放柔声音,“爸爸教你们。”

      林蒲桃站在一旁看着。迦陵蹲下身,握着穆夏的小手,教他如何持香、如何跪拜。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男人,在佛前教孩子虔诚跪拜。

      “妈妈不拜吗?”稚鱼仰头问。

      以往,若是迦陵要做祈福这类事情,林蒲桃多半会移开视线,心中冷笑。但这一次,当迦陵将点燃的香递给她,示意她也拜一拜时,她沉默地接了过来。

      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莲花清香萦绕鼻尖,佛垂目慈悲,看尽众生。

      求什么?

      求孩子平安健康——这是真心的。
      求早日解脱——这也是真心的。

      两个愿望彼此矛盾,像她的人生。

      迦陵站在她身侧,掠过她专注的侧脸,又落在两个东张西望的孩子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是幸福圆满的四口之家。英俊富有的丈夫,美丽沉静的妻子,一双玉雪可爱的儿女。
      这圆满的表象之下,只是无法言说的过往,以及如履薄冰的当下。

      起身时,迦陵已经带着穆夏去点长明灯了。林蒲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外婆……”她开口,又停住。

      她的阿爷阿嬷正为孩子的成长欢欣不已,迦陵在这世上,只有最后一位血缘上的长辈——那位隐居在雨林深处的寨主,他的外婆。

      话一出口,她心头便掠过一丝不自在。
      拜访?她以什么身份?她又想起新婚之夜,自己与阿提功联手设下儡线蛊的局,虽然后来被迦陵将计就计,但动机不纯是实实在在的。留在寨子帮忙晒草药的那几天,与其说是报答,不如说是在寻找时机和熟悉地形。面对那位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老人,她难免心虚。

      迦陵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想起新婚次日清晨,他去辞行时,外婆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仲闵,这姑娘眼里有火,心里有刺。你强留她在身边,是逆天改命。因果缘法,强求遭反噬,不得善终。”

      他当时笑了:“我这种人,本来也不指望善终。”

      外婆摇摇头:“你不怕,那她呢?若你有了孩子呢?”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此刻,在寺庙的香烟中,那句话又鬼魅般回响。

      “不必了。”迦陵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她年纪大了,不喜欢打扰。”

      其实是怕。怕外婆看出林蒲桃眼底未熄的火,怕那句“不得善终”应验在孩子身上,怕这偷来的幸福,连神明都要收回。

      穆夏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串僧侣给的平安绳。“妈妈看!”

      林蒲桃接过,蹲下身帮他系在手腕上。红色的绳子衬着孩子白嫩的皮肤,十分醒目。

      “要一直戴着。”她嘱咐,“保佑穆夏平安。”
      “妹妹也有吗?”
      “有,妈妈帮妹妹也要一串。”

      迦陵看着这一幕,胸口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去曼城的玉佛寺。那时他大概和穆夏现在差不多大,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跪拜,在他手腕上也系了红绳。

      “仲闵要平安长大。”母亲说,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哀伤。

      后来母亲死了。死在梁祖尧手里,死在回头追问梁祖尧一句话之后。

      其实她有机会逃的。只要她狠下心,割舍掉对那个男人的最后一丝期待,她就能活。
      但她选了答案,而不是命。

      “她问什么?”林蒲桃轻声问。

      迦陵嘲讽一笑:“她问他,有没有爱过她。”他顿了顿,像是觉得极其荒谬,“到死都要问一句这个。愚蠢。”

      “那你恨她吗?”她下意识地问出口。
      恨她如此“愚蠢”,恨她为了一个男人丢下年幼的你?

      “……”
      那个在最后时刻,将他藏在米缸里,用身体挡住门,颤抖着抚摸他的脸,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的女人,临死前都惦记着孩子的母亲,身为孩子的他,怎么会恨?

      迦陵回过神,发现林蒲桃已经站起身,正看着他。穆夏和稚鱼跑到不远处的放生池边看乌龟去了,维猜在不远处守着。

      迦陵沉默了很久。寺庙的钟声在正午敲响,惊起飞鸟一片。

      他最终说:“我希望她能心狠一点。”

      “狠心到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狠心到能活下去。”迦陵看着放生池里游动的鱼,“活着,才有机会再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都是令人唏嘘的往事了。迦陵似乎不愿再多谈,他深吸一口气,将罕见流露的情绪收敛干净,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穆夏和稚鱼说想吃咖喱面包鸡,现在去海滩还早,不如先去吃饭?”

      林蒲桃低头整理稚鱼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她应道。

      午餐选在一家半露天餐厅,竹棚搭成的屋顶垂下绿萝,风扇慢悠悠转着。咖喱面包鸡端上来时,穆夏兴奋地拍手,稚鱼则慢慢地用勺子挖面包里的鸡肉。

      林蒲桃帮孩子们剥虾,迦陵在旁边切水果。偶尔他们的手会碰到——递纸巾时,拿水杯时,擦孩子嘴角时——每一次触碰都林蒲桃都会刻意避开。

      “下午去海滩,”迦陵切开一块菠萝,“涂防晒了吗?”
      “涂了。”
      “后背够不到的地方,我帮你。”
      “不用,菲尼会帮我。”

      迦陵没坚持,只是把切好的菠萝推到她面前。

      下午的海滩人不多,迦陵包下了一片私人区域。遮阳棚、躺椅、冰桶里的椰青,一切都准备妥帖。穆夏和维猜在浅水区玩水,稚鱼则蹲在沙滩上堆城堡,林蒲桃坐在她旁边,偶尔搭把手帮忙固定沙墙。

      迦陵坐在躺椅上处理邮件,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边。

      他看见林蒲桃教稚鱼用贝壳装饰城堡,看见她低头时滑落的发丝,看见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后颈。她今天笑了三次——穆夏被浪花吓到扑进维猜怀里时一次,稚鱼的城堡塌了撇嘴要哭时一次,还有刚才,她自己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海龟,两个孩子拍手说“妈妈好厉害”时一次。

      三次笑,都很淡,但真实。

      手机震动,是曼城那边的消息。一批货出了问题,需要他亲自处理。迦陵回复“明天回去”,然后锁屏。

      再抬头时,看见林蒲桃正看着他。

      “有事?”她问。
      “没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回岛上。”
      “好。”

      没有多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她就这么接受了,像接受日出日落一样自然。

      迦陵走到她身边,在沙滩上坐下。稚鱼已经玩累了,靠在她怀里打盹。

      “林蒲桃。”他叫她的名字。

      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去。
      她抬头。迦陵盯着她看了很久。夕阳为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处。

      “看着我。”
      “——只看着我。”

      林蒲桃像是没有听到,把睡熟的稚鱼轻轻放在躺椅上,盖好小毯子,然后转身背对他看向不远处玩水的穆夏。
      穆夏正举着一个小桶往维猜身上泼水,维猜配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这样无视的举动,如同火上浇油。

      “你不是最爱管闲事吗?不是满口正义、连面对那些肮脏的嫌犯都要保留几分无谓的心软吗?你不是见不得弱者受苦、连阿侬那种叛徒都要拼死去救吗?”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质问都像巨浪,拍打在她脸上,拍抽打在他自己心上。
      “那你为什么不管管我?!”

      听到这句话,林蒲桃笑了。嘴角扬起,眼睛里却结着冰。
      “像现在这样?你演慈父,我扮良母,在佛前装虔诚,在孩子面前装恩爱?”

      迦陵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前兆。

      “不然呢?”他反问,“你还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她慢慢站起身,“五年前,我的选择是完成任务、逮捕你、回港城继续做我的警察。三年前,我的选择是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一年前,我的选择是逃,哪怕跳进海里喂鲨鱼——”

      “现在你的选择是活着。”迦陵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为了他们活着。”

      “是,我为了他们活着。”林蒲桃的声音像是刀刃划开丝绸,“但这不代表我要和你就这样过。我可以在这里呼吸、吃饭、睡觉、养大孩子,但这和跟你过是两回事。梁仲闵,你分得清吗?”
      “——我不爱你。”

      海风忽然大起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没有去拨,任由发丝贴在脸颊、缠在脖颈,像黑色的荆棘。

      “可是我……”迦陵瞳孔骤缩,屏住呼吸。

      “可是什么?”她重复,讥诮一笑,“真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迦陵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然也会祈求爱?”

      她把“爱”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某种有毒的果实。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蒲桃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知道激怒他的后果,但有些话憋了三年,再不说不出来,她怕自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在我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真可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迦陵的手抬了起来。

      林蒲桃没有躲。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像在等待那一巴掌落下。

      但迦陵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她看见了。那只握枪稳如磐石、签合同挥斥方遒、扼住人喉咙时毫不留情的手,此刻覆在她的头顶,颤抖得像风中欲坠的落叶。

      “怎么?”林蒲桃继续笑,笑容越来越冷,越来越讽刺,“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在祈求吗?祈求我施舍一点关注,一点温情,一点就这样过的假象,好让你骗自己?”
      “梁仲闵,你怎么配?”

      最后四个字,让迦陵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世界缩小成沙滩上这一方寸之地,缩小成他们之间这不到半米的距离,缩小成她眼中冰冷的火焰和他眼中崩塌的深渊。

      迦陵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夕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又只剩下一道深蓝色的光带,像世界将尽时最后的挽留。

      他走向躺椅,弯腰抱起熟睡的稚鱼。小姑娘在梦中咕哝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

      “回酒店吧。”他说,语气颓静,“孩子累了。”

      林蒲桃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稚鱼走向停车场的背影。维猜已经领着穆夏过来了,小男孩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怯生生地牵住妈妈的手。

      “妈妈?”穆夏小声问,“爸爸生气了吗?”

      林蒲桃低头看儿子。孩子的眼睛在夜色中圆而明亮,充满不安。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飘,“爸爸只是累了。”

      她牵起穆夏的手,跟在迦陵身后。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而稳,一串浅而乱,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上车时,迦陵已经把稚鱼安顿在儿童座椅里。他拉开副驾的门,看了林蒲桃一眼。

      林蒲桃坐进去,关上门。引擎发动,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

      她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而她和迦陵之间,从来就不存在完好的可能。有的只是勉强黏合的碎片,在平静的表象下,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今晚,她亲手敲碎了最后一点伪装。

      也好。
      她想。

      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恨着,总好过浑浑噩噩地假装。

      车驶入酒店停车场时,迦陵忽然开口:

      “明天我自己回岛上。你和孩子在这里多住几天。”

      林蒲桃转头看他。

      迦陵没有看她,只是解安全带,声音平静无波:

      “吉姆和爆鲨会留下保护你们。想去哪里玩,让他们安排。”

      他说完,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抱孩子。动作流畅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蒲桃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迦陵最可怕的地方——他可以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但最终,他总能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迦陵先生。

      而她,却要在那些碎片里,一遍遍确认自己的恨意是否足够坚固,是否足够支撑她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继续呼吸,继续活着,继续就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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