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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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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床的第一周,菲尼和护士会准时送来精心调配的营养餐和保胎药物。孕吐反应时而剧烈,她也只是默默忍受,吐完了,漱漱口,继续吃。
窗外的海景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光。
迦陵每天会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他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有时处理文件,有时只是看着她。
第七天,医生复查。超声波显示剥离面缩小,胎心稳定。
“可以适当下床走动,但避免剧烈活动。”医生对迦陵汇报时,林蒲桃正望着窗外。一只海鸟停在窗台,歪头看她,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那天下午,迦陵亲自掀开了她的被子。
“起来。”他说,“带你去散步。”
林蒲桃没动。迦陵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她轻了很多,骨架硌人。
他抱她下楼,穿过客厅,走向面向西侧沙滩的露台。林蒲桃眯起眼——她已经一周没见这么刺眼的光。
迦陵将她放在躺椅上,自己坐在旁边。菲尼端来两杯果汁,又无声退下。
“下个月,”迦陵忽然开口,“去清迈。”
林蒲桃没反应。
“你不是一直想去素贴山看看?”他继续说,“医生说你需要换个环境,避免抑郁情绪影响胎儿。”
她终于转过脸看他。
迦陵:“放心,不是囚禁。酒店订在山脚下,你可以每天去寺庙散步。当然,有人跟着。”
林蒲桃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随你。”
清迈之行在两周后成行。
直升机转私人飞机,降落在清迈国际机场时已是傍晚。车队直接开往素贴山脚下的度假酒店,独栋别墅藏在雨林深处,推开窗就能看见双龙寺的金顶。
迦陵说到做到。林蒲桃每天可以去寺庙,可以在酒店花园散步,甚至可以在保镖陪同下逛附近的夜市。只是无论走到哪里,维猜或爆鲨总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除此之外,迦陵不再严格限制她与港城的联系。
那部老式手机,她可以每周使用一次,通话时间固定在十分钟。
阿爷阿嬷的声音依旧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暖色,尽管她每次都要强颜欢笑,报喜不报忧,听着二老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和小心翼翼的询问,心如刀割。她不敢问吴晞和顾铮的情况,生怕触怒迦陵,连这仅有的联系也失去。
林蒲桃心里明白,这不是宽容,而是迦陵极致的自信。
他确信,经过码头那夜的彻底碾压和如今腹中孩子的双重捆绑,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志和能力。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边发呆。迦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夜市买的。尝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林蒲桃没看。迦陵也不在意,脱下外套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时,她打开纸袋——是一份炸香蕉,旁边塞着一个小木雕,刻的是抱着莲子的童子。
她盯着那个木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晚她半夜醒来,发现迦陵没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木雕,就着月光端详。
见她醒来,他把木雕放回抽屉。
“吵到你了?”他问。
林蒲桃背过身,没回答。
过了会儿,身后的床垫下沉。迦陵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轻轻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他的体温很高,隔着睡衣布料灼烧皮肤。
“今天动了吗?”他问。
林蒲屏住呼吸。其实下午散步时,她第一次感觉到那种蝴蝶振翅般的触动。但她没说。
“没有。”她答。
迦陵的手在她腹部停留片刻,最后收了回去。
“睡吧。”
……
日子像渗过指缝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林蒲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第五个月时,已经比同期孕妇明显大一圈。
七个月时,行动已有些不便。胎动很早且频繁,尤其是夜晚,小家伙似乎格外活泼,经常在她腹中拳打脚踢,折腾得她整夜难以安眠。
她睡不好,翻身困难,小腿抽筋。有时半夜痛醒,会发现迦陵已经醒了,在黑暗中帮她按摩小腿。
揉开僵硬的肌肉后,他会倒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背对她重新躺下。
吉姆这边很新奇,他见过怀孕的女人,没见过怀着老大孩子的女人,更别提这份迎接小少爷或者小公主的澎湃心情。
尤其是看见老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时,对着林蒲桃嬉笑道:“嫂子。”
林蒲桃没理他。
迦陵倒是心情不错,准许吉姆和她玩纸牌,这个不着调的家伙有时还会带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或者故事哄林蒲桃开心。
吉姆说得绘声绘色,林蒲桃也会很轻地勾起嘴角。
迦陵盯着她,不说话。
有一次,在苏梅岛一家临海的顶级购物中心,路过一家国际连锁母婴店时,迦陵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拉着她走进去,拿起一件淡蓝色绣着小海豚的连体衣,又看了看旁边一件粉色的带蕾丝边的,竟真的转过头,用征询的语气问她:“哪个颜色更适合我们的孩子?”
林蒲桃当时正因站得稍久而感到腰酸,闻言怔住了。
她看着迦陵手里那两件小衣服,别开眼,生硬地说:“随便。”
迦陵自顾自地将两件都让店员包了起来。
那一刻,他看起来几乎像个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兴奋不已的普通准爸爸。
结账时,店员笑着说:“Your husband is really handsome and considerate.”
林蒲桃没接话。
回医院的车上,迦陵忽然说:“如果是女孩,叫梁稚鱼。男孩叫梁穆夏。”
林蒲桃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杉树。
“凭什么跟你姓。”
“……”迦陵转头看她,似乎也觉得梁这个姓氏毫无意义,答应道:“好。女孩叫林稚鱼,男孩叫林穆夏。”
林蒲桃愕然地看他,她只是随口一说。迦陵却已经看向前方,侧脸在车窗外流逝的光影中显得模糊。
“瑞士的医院已经安排好了。”他说,“下个月过去,提前待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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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的地点,定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家顶级私立医院。
这里以孕产服务闻名于全球富豪阶层。一整层楼被包下。医疗团队是顶级的,护理人员会说中文,餐食按中式口味调整。林蒲桃住进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病房,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山峰和静谧的湖泊,空气清冷纯净。
她每天要做检查、做胎心监护、上孕期课程。迦陵大部分时间陪着她。他推着轮椅带她在湖边散步,听她肚子里的动静,甚至开始看育儿书。
从小到大,林蒲桃吃过很多苦。警校的严苛训练,卧底的提心吊胆,受伤的疼痛,失去亲人和战友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忍受。
但这一次,在她人生中可能是最痛苦、最需要咬牙硬撑的生产环节,她居然没受什么罪。
无痛分娩技术被用到极致,产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她躺在产床上,意识清醒,甚至能听到医生和助产士的鼓励和指令。
产程持续了八个小时。
最后一次用力时,她感觉身体被撕裂,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第一个,男孩!”护士宣布。
几秒后,第二声啼哭接上。
“女孩!恭喜,是龙凤胎!”
林蒲桃偏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两个襁褓走过来。小小的粉色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瘪一瘪地动。
“要抱抱吗?”护士用英语问。
林蒲桃看着那两张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警校时,教官说过的话:“做我们这行,最好不要有软肋。有了,就是给别人递刀。”
她闭上眼。“不用。”
护士有些尴尬,看向迦陵。后者走上前,接过两个襁褓。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抱得很稳。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林蒲桃。
“辛苦了。”他说。
林蒲桃没应声。她累极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医生在旁边说:“梁太太恢复得很好,出血量正常,撕裂处缝合也很完美。两个孩子都很健康,哥哥五斤二两,妹妹四斤八两……”
迦陵忽然问:“她呢?”
医生愣住:“什么?”
“我问,”迦陵盯着林蒲桃纸白汗湿的脸,“我的妻子怎么样。”
医生连忙说:“梁太太状态稳定,只是疲劳。休息几天就好。”
迦陵点头。他弯腰,将一个襁褓轻轻放在林蒲桃枕边。
“看一眼。”他说,“我们的女儿。”
林蒲桃睁开眼。婴儿的脸就在她眼前,那么小,那么脆弱。她的小手动了一下,抓住了林蒲桃散在枕边的一缕头发。
很轻的力道,却像锁链。
林蒲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渗进枕头里。
迦陵用拇指擦掉她的泪。
“别哭。”他说,“都结束了。”
结束了吗?
窗外,瑞士的阳光正穿透湖面的薄雾,她看向窗外阿尔卑斯山遥远的雪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座远离故土的白色病房里,在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中,她终于明白——
有些枷锁,一旦戴上,就是一生。
而她的枷锁,如今有了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