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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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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七天,林蒲桃站在了港城警署的办公室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贴着“重案二队”名牌的玻璃门。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杂乱的声音——椅子拖动、文件掉落、有人倒吸凉气。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每一道视线里都混合着震惊和喜悦,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怜悯。
“队……队长?”小陈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掉在地上。
吴晞从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冲出来。她的副队长今天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擦得锃亮,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葡萄?”吴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蝴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先休息一阵……”
“我休息够了。”林蒲桃说,“我想回来工作。”
办公室里更静了。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林蒲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囚禁五年、刚刚逃出生天的女警官,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身上带着无数谜团和伤疤的幸存者,真的还能做回警察吗?
“到我办公室说。”吴晞直接拉过她的手臂。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吴晞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和档案箱,唯一整洁的是墙上那张港城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案件。
“你疯了?”吴晞压低声音,“迦陵的人可能还在找你!你现在露面太危险了!”
林蒲桃在客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十分端正,像警校训练时的标准坐姿。
“他不会来找我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他是故意放我走的。”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在苏醒后的几天里逐渐清晰,像水底慢慢浮起的沉船轮廓。
吉姆和爆鲨被轻易引开的方向,保镖被混乱人群隔开的位置,还有迦陵本人在那种场合却恰好离岛……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吴晞皱眉:“什么意思?”
“他知道顾铮在。”林蒲桃看着窗外警署的停车场,几辆警车正在交接班,“也许从顾铮踏上普吉岛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但他没有动手,反而给我制造了机会——九皇斋节,临时增加的家庭出游,甚至连爆鲨都没有开最后一枪。”
她转过头,看向吴晞:“他在测试。测试我会不会走,测试我有多想逃。而当我真的逃了,他也就得到了答案。”
“……”吴晞语气缓和下来,“所以你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我想试试看,”林蒲桃回答,“我还能不能做回林蒲桃。那个只是林蒲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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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的第一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同事们说话会刻意避开“孩子”“家庭”“绑架”这类词汇,分配工作时总想给她最轻松的部分,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会多给她一勺。林蒲桃照单全收,不解释,不推拒,只是默默完成所有交到她手上的工作——整理卷宗、核对证词、撰写报告,那些最枯燥的部分。
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熟悉节奏,重新把丢失的日常一片片拼凑起来。
第二周,她开始参与外勤。
第一次是跟小利去查一个盗窃案的线索,地点在深水埗的老唐楼。楼梯间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霉味和猫尿味。爬楼时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三年没有高强度体能训练,身体生锈了。
“队长,要不你在楼下等?”小利担忧地问。
“不用。”林蒲桃说,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目标单位铁门紧闭。小利上前敲门,林蒲桃站在侧面,手不自觉摸向腰侧,但现在她是观察员,没有配枪资格。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小利亮出证件,开始问话。林蒲桃在一旁观察,目光扫过门缝里的客厅: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塞满烟蒂,电视正在播赛马节目。
她的视线停在墙角的一个背包上。深蓝色,尼龙材质,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骷髅头挂件,和上周尖沙咀便利店抢劫案监控里,嫌疑人背的包一模一样。
“阿sir,我真系唔知啊,我成日都系屋企……”开门的中年男人还在敷衍。
林蒲桃忽然开口:“你上星期三下午三点在哪里?”
男人一愣:“吓?”
“上星期三,下午三点。”林蒲桃向前半步,锁定他的眼睛,“尖沙咀广东道便利店被抢劫,监控拍到劫匪背的包,和你墙角那个一模一样。连拉链上的挂件都一样。”
“……”
男人脸色骤变,下一秒要关门。小利反应极快,一脚卡住门缝,同时按住男人的肩膀:“别动!警察!”
十分钟后,嫌疑人被铐上手铐押下楼。小利兴奋得脸都红了:“队长!你怎么认出来的?那个挂件在监控里就闪了一下!”
“猜的。”林蒲桃说,但其实不是。是三年囚禁磨砺出的观察力——在迦陵身边,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生死的分界线。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物品的摆放位置,都在无声地传递信息。
她没想到,这种被迫学会的技能,还能用在这里。
回到警署,吴晞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最后说:“下周有起跨境贩du案需要联合行动,你想参与吗?”
林蒲桃点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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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夜,她去了康禾私立医院。
顾铮的腿伤因为普吉岛的奔波和打斗复发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林蒲桃提着水果和汤进去时,顾铮正靠在床上看新闻。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道深刻的疤痕。
“来了?”他转头,要起身。
“别动。”林蒲桃按住他,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阿嬤炖的猪骨汤,说对骨头好。”
“替我谢谢阿嬤。”
林蒲桃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这三年时间划下的无形界线。
“明天有行动。”她先开口,“跨境贩du,线报说可能和迦陵的旧网络有关。”
顾铮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要参与?太急了。”
“总要开始。”林蒲桃说,“而且我想过了,如果迦陵真的放我走,就不会再轻易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你不恨他吗?”顾铮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林蒲桃愣了几秒。
恨吗?当然恨。恨他囚禁她,恨他利用她,恨他把她的生活摧毁成废墟,但恨意里又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也许是对两个孩子安危的担忧。
“恨。”她最终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
顾铮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变了很多。”
“你也一样。”林蒲桃说,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当年在港城,你可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当年你也不会需要人救。”顾铮笑了。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蔓延成红绿相间的沉默。
“顾铮。”林蒲桃忽然开口,“那天在普吉岛,谢谢你。”
顾铮一怔。
“如果不是你打晕我,我可能真的会因为孩子留下来。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喝阿嬤炖的汤,和你说这些话了。”
顾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怪我?”
“不怪。”林蒲桃摇头,“你做了我当时做不了的决定。就像我刚上任二队队长一职,你总是帮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抉择,那些需要和黑|道交易才能拿到的线报,那些需要用非常手段才能保护的证人,那些需要踩过法律边缘才能触及的真相。顾铮替她做了那些脏活,让她这个警察的手,至少在表面上保持干净。
“因为有人托我照顾你。”顾铮说,目光飘向窗外。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林蒲桃问“为什么帮我”,他都用“故人所托”搪塞过去。
这次林蒲桃没有放过他。
“那个故人,是梁宴声吗?”
顾铮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答案的瞬间,林蒲桃的心脏还是狠狠收缩了一下。
梁宴声。
她的未婚夫。那个有着温柔眼睛和坚定笑容的男人,那个说要和她组建家庭、养一只狗、白头到老的男人,那个死在迦陵手里,或者说,死在梁家内部倾轧里的男人。
原来这么多年,顾铮一次次帮她,一次次救她,甚至不惜赔上一条腿,都是因为梁宴声死前的嘱托。
“他……什么时候……”林蒲桃的声音在抖。
“我想重振顾家、忍辱负重的这些年,梁宴声作为暗中帮助我不少。在七年前他去T国前一天,他找到我,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务必保护你,让你远离梁家的一切。”顾铮顿了顿,闭上眼睛:“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光明的人,不该被拖进这些肮脏事里。”
林蒲桃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为那个早逝的爱人,为这份迟到了太久的托付,也为这荒谬的命运。
“他……”林蒲桃哽咽着问,“他还说过什么?我记不清了。”
不是真的记不清。是太痛了,痛到大脑自动模糊了那些细节。她记得梁宴声笑时眼角的细纹,记得他握笔时微弯的小指,记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
顾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夹,从最里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仔的证件照——是扎着马尾、穿警校训练服的、笑容青涩而纯真的林蒲桃。
“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顾铮想起梁宴声最后的嘱托,不得不揭露女友的面容,“本来他说要私藏一辈子,后来……没机会了。”
顾铮看着这张陪他熬过无数日夜的照片终于物归原主,笑了声:“你留着吧。这本来就是你的。”
“我该走了。”林蒲桃握紧照片,站起身,“明天有行动,得回去准备。”
顾铮点头:“小心。”
走到门口时,林蒲桃回头:“顾铮,宴声的事……谢谢。也谢谢你这几年做的一切。”
顾铮洒脱一笑:“不用谢。这是我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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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行动异常顺利。
线报准确,布控周密,抓捕果断。当林蒲桃用膝盖压住du贩的后背,利落地给对方戴上手铐时,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小利跑过来,兴奋地说:“队长!你身手一点没退步!”
林蒲桃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晨光从仓库高窗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嫌疑人,看着周围忙碌的同事,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心里却一片空茫。
成功了。破案了。她又做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队长。
可为什么,她仍然惴惴不安?
收队回警署的路上,吴晞坐在副驾,回头看她:“今天表现很好。上头在考虑让你正式复职,恢复配枪资格。”
林蒲桃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接话。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阿嬤的电话。
“葡萄啊,”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的粤剧声,“今晚回不回来吃饭?阿嬤煲了你最爱吃的薯仔炖牛腩。”
“回。”林蒲桃说,声音不自觉放软,“大概七点到。”
“好好,工作小心啊,注意安全……”阿嬤絮絮叨叨地叮嘱,最后小声加了句,“早点回来,阿嬤担心。”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阿嬤还好吗?”吴晞问。
“还好。”林蒲桃说,顿了顿,“就是每天晚上都要等我回家才肯睡。有时候我加班到凌晨,她就坐在客厅等到凌晨。”
“……”
林蒲桃继续说:“今早出门前,阿爷在阳台浇花,看见我穿制服,手抖了一下,水壶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头,看向吴晞:“吴晞,我爸妈牺牲的时候,我十五岁。阿爷阿嬤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到晕过去。后来他们把我养大,送我读警校,看着我穿上这身制服——他们从来没说过‘别做警察’这种话,每次我立功,他们都说‘我们家葡萄真棒’。”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但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每一次说‘注意安全’,每一次等我回家,每一次看到新闻里的警察殉职都会偷偷抹眼泪——那不是骄傲,是恐惧。他们失去了儿子儿媳,不能再失去孙女了。”
车驶入警署停车场。吴晞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你想说什么?”
林蒲桃深吸一口气:“我想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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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信交上去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星期三。
局长办公室里,铁手处长看着那封信,又看看站在办公桌前的林蒲桃,长叹一口气。
“林警官,你是我们最好的刑警之一。五年前的事……警队亏欠你太多。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林蒲桃站得笔直,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她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了。
“我考虑过了,局长。警队没有亏欠我,是我自己累了。”
累的不只是身体。
是那种永远绷紧的神经,是每次出任务前都要写好的遗书,是穿着这身制服却总觉得自己不配——她给梁祖尧做过事,间接导致了师傅的死,连累了顾铮的腿,甚至和迦陵这样的罪犯生下了孩子。
每一条,都违背了她在警徽前立下的誓言。
局长又劝了几句,见她去意已决,最终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手续需要时间,这期间你还是警察。”他说,站起身,郑重地向她敬礼,“林蒲桃警官,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和牺牲。”
林蒲桃回礼,动作标准,指尖微微颤抖。
终于结束了。
八年的警队生涯,一年的卧底任务,一千多天的囚禁,以及这短短一个月的复职尝试,全部画上句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是吴晞。她的副队长今天没穿制服,而是普通的休闲服,手里拿着两罐汽水。
“给。”吴晞递过来一罐。
林蒲桃接过,拉开拉环,碳酸气泡迅速涌出又迅速破裂。
“不劝我了?”她问,声音闷闷的。
“劝过了,没用。”吴晞也喝了一口汽水,“而且你说得对,阿爷阿嬤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并肩坐在地上,像多年前在警校训练时那样。那时她们都是菜鸟,跑完五公里累瘫在操场边,也是这样分一罐汽水。
“以后打算做什么?”吴晞问。
“先陪阿爷阿嬤。”林蒲桃说,“然后……可能开个小店?或者做点文职工作。还没想好。”
“如果需要帮忙……”
“我知道。”林蒲桃打断她,转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谢谢你,吴晞。这十年,幸好有你。”
吴晞的眼睛红了,但她强忍着没哭:“肉麻。赶紧滚吧,记得常回来看看。”
“一定。”
林蒲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廊尽头,夕阳正穿透云层,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写着“重案二队”的门,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的脸——消瘦,苍白,那双最爱笑的葡萄眼归于一切平静。
她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林蒲桃闭上眼睛,想起顾铮给她的那张照片,想起梁宴声阳光灿烂的笑容,想起迦陵在暴雨中掐住她下巴时眼底的疯狂,想起穆夏和稚鱼软软的小手,想起阿爷浇花时颤抖的手,想起阿嬤煲汤时哼的粤剧小调……
她会带着所有这些活下去。不是作为警察,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谁的妻子或母亲。
只是作为林蒲桃。
一个伤痕累累但依然在呼吸的普通女人。
电梯门开,一楼大堂人来人往。林蒲桃走出警署大楼,雨已经停了,夕阳把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暖光。
她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的号码:“阿嬤,我下班了。”
听筒里传来老人欣喜的声音:“好好,阿嬤煲了你最爱的薯仔炖牛腩,快回来吧!”
挂掉电话,林蒲桃抬头看天。港城的天空难得清澈,晚霞如火,烧透了半边天。
她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迈步走向公交站。
身后,警署大楼的灯火逐层亮起,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而她要回的,是灯塔照不到,但永远等着她的一盏暖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