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渡》青柠青黛

1、楔子

　　兰竹轩。
　　“恣肆……恣肆……不要……求你……不要……”
　　床榻上的男人似是被什么魇住，五官挤在一起，表情极为痛苦。
　　“噗——”
　　应是悲切入骨，男人急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将蚕丝制的薄被染上一片鲜红。
　　梦醒了。
　　寇修瑕扶着床坐起来，颤着手拭去唇角的血污，连外袍都顾不上穿，只从酒架上取了两坛陈年佳酿，便直直出了门。
　　甫一出门，就听见一声哀嚎。
　　“鬼——！鬼啊——！！”
　　守门的小家童原本昏昏欲睡，被这乍然作响的动静一下子惊醒，又徒然见头发披散、唇上沾血、还只穿了件白色内衬的寇修瑕，登时吓得三魂六魄都要散了，于是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嚎叫有鬼。
　　平心而论，寇修瑕其实生得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他此时一身凄凉，白衣沾血，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确实瞧上去比鬼还像鬼。
　　寇修瑕没理那小家童，自顾自拎着酒往外走。
　　他穿过还在沉睡的城镇，也走过漆黑幽深的森林，最终停在了一片荒芜的山头。
　　那山头确实太荒凉了，仅有满地半枯萎的草贴着地皮生长，以及……一座无字石碑。
　　寇修瑕走到碑前席地而坐，靠着石碑拆了坛酒。
　　“简恣肆，好久不见。”
　　男人的嗓音有几分哽咽，不知是因悲痛还是激动，“我梦到你了。”
　　他饮了口酒，望向天上的星星。
　　今夜的星星很亮很亮，与故人眼眸何其相似，他还能清晰地记得，那双眼中永远含着的三分笑意，和很浅的、他总也看不懂的悲伤。
　　于是他将繁星引作故人，对星自酌。
　　“我昨日去岭川镇的北林除害，途中遇到一只魇兽，想着带它回来，便能引魇入梦，在梦里再见你一面，”
　　寇修瑕苦笑了声，眸光略略溃散，已然浸上几分醉意，“我真的见到你了，可我也知道，那不是你。”
　　“你生来洒脱，神佛不渡，轮回不入……那魇兽能模仿的，不过一个皮相。”
　　“可即使是皮相，我都满足了。”
　　寇修瑕酒喝得急，似是怕慢了这愁绪便止不住了，不过半晌，一坛酒便被他喝空了。
　　然而他忘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真是好酒……难怪你对它这么执着，”寇修瑕又拆了坛，接着喝，“这仙人倒，我本是想与你成婚时用作合衾酒的，谁料你竟偷喝了个干净，还直接醉倒被我抓了个现行……”
　　忆起那段往事，寇修瑕蹙着的眉头舒展了些，整个人无端显得温柔，“清醒后你还同我闹脾气，怪我不与你分享如此佳酿，害得你只好去做那梁上君子，把这酒偷来尝尝……”
　　他讲着讲着，忽觉脸上湿意，抬手抚去，才惊觉已泪流满面。
　　也恰是此时，夜风凝寒露，乌云乍起，遮蔽满天星斗，一如故人决绝阖眸。
　　“简恣肆……我想你了。”
　　寇修瑕怀中的酒坛骤然滚落在地，清浅的酒汤洇湿了地上的尘土，绯色染红了他的面容，他渐渐闭上眼，枕着着石碑呼吸清浅。
　　应是醉了。
　　只是不知是酒太烈，还是这人，自甘沉醉。
　　夜深露重，凄清的月光将这一切映衬得更为萧瑟，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咆哮，也未能将寇修瑕惊醒。
　　攸的，一只浑身雪白的红眼兔子从一旁躲着的石头后跑出来，蹦跳着钻进寇修瑕怀中，寻觅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安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