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毕业季的断点 野火和白昼 ...

  •   早上6:17分,在初中部3楼的洗手间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瓷盆上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沈昭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口别着崭新的姓名牌,头发却散着,耳垂上刚打的耳洞隐隐作痛。她伸手碰了碰,指腹沾上一丝血。这个耳洞是她凌晨四点偷偷打的,用从网上买的耳钉枪,疼得她咬破了嘴唇也没出声。隔壁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她转身,踹开了中间隔断的木板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惊飞了窗外的一群麻雀。江知野坐在马桶盖上,校服外套丢在一旁,黑色耳钉已经穿进左耳骨,正用沾血的纸巾擦拭打孔器。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他眉骨的疤痕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听到动静,他头都没抬。
      “教务处正在查器材室失窃。”沈昭白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那东西登记编号的。”江知野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耳垂上,忽然笑了:“你也是共犯。”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砂纸磨过她的耳膜。
      金属打孔器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她敞开的书包。沈昭白没躲,血从他的耳骨滴到锁骨,在白色T恤上洇开一小片红,像雪地里绽开的腊梅。
      远处礼堂开始调试音响,《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断断续续飘进来,夹杂着教导主任暴躁的吼声。毕业典礼即将开始,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欢庆氛围里。
      “毕业典礼要开始了。”她提醒道,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江知野站起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影子完全笼罩住她。他伸手,拇指蹭过她耳垂的血珠:“……疼吗?”
      沈昭白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草莓味创可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总是随身带着创可贴,而他总是需要它们。当沈昭白撕开包装时,发现她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的光线很特别,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翻滚,像一场微型暴风雪。沈昭白走在光里,江知野踩着阴影的边缘,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你爸知道吗?”他突然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昭白知道他在问耳洞:“他今早出差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多么可笑,仿佛在解释什么。
      “真巧。”江知野语气讥诮,“每次你要干坏事,他都不在。”他在第三扇窗前停下,玻璃反射出两人的影子——她整齐的校服和他凌乱的领口,她渗血的耳垂和他眉骨的疤。那疤痕是去年替她挡下从头顶砸落的花盆留下的,当时血流了江知野半张脸,他却宁静地说没事。
      “江知野。”她突然转身,校服裙摆划出一个急促的弧度,“你为什么要偷打孔器?”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了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烟:“器材室还丢了酒精灯,你猜是谁拿的?”
      沈昭白瞳孔微缩。上周化学课,她确实趁老师不注意顺走了一个酒精灯。那天晚上,她用酒精灯烧掉了父亲要求她每天写的思想汇报,看着火苗吞噬那些违心的字句时,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快意。
      “放心……”他叼着没点燃的烟,声音含糊,“……我帮你处理了。”
      礼堂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初三(10)班江知野!又跑哪儿去了?!”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遍整个校园,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江知野把烟揉碎在掌心,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该去演出了,乖学生。”
      沈昭白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时,看到江知野靠在最后一排的消防栓旁。他戴着那枚新打的耳钉,在昏暗的礼堂里反射着微光。台下坐满了人,家长们举着手机,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猎手。
      “......感恩母校,展望未来......”她念着稿子,目光扫过台下——父亲沈严坐在第一排,手指在膝盖上敲打节拍,那是她钢琴弹错时的惩罚节奏;江知野的弟弟江知昀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地捂着心口,像个随时会破碎的瓷娃娃。
      当她读到“遵纪守法”时,后排突然传来骚动。江知野把一个男生按在墙上,周围人惊慌散开,像被惊扰的鱼群。
      “江知野!”教导主任冲过去,秃顶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沈昭白的声音没停,但稿纸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三分钟前,那个男生对江知昀说:“你哥这种垃圾,早晚进少管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恰巧……江知野听见了。
      沈严回头看了一眼,皱眉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沈昭白的口袋震了一下——是父亲的习惯:“结束后立刻回家。”台上,她的演讲正巧到结尾:“……让我们勇敢追逐梦想。”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虚伪。
      江知野被保安拉出去时,抬头对她做了个口型。沈昭白看懂了。是俄语“тише(安静)”。这个词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暗号,每当江知野情绪失控时,她就会说这个词,没想到这个词现在反倒被江知野用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化。沈昭白在废弃单车棚找到江知野时,他正用石头划墙上的毕业倒计时。那些数字已经被划得面目全非,像一道道伤疤。
      “我被停课了。”他说,“毕业证邮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她递过一盒草莓牛奶——他唯一肯喝的甜饮。牛奶盒上凝结的水珠滴在地上,很快□□燥的水泥地吸收。
      “我要转学了。”沈昭白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江知野转过身,看到她手里攥着的录取通知书:XXX国际学校(全封闭管理)。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爸申请的。”她声音很平静,“今早刚收到。”沈昭白撒谎了,其实昨晚就收到了,被她藏在床垫下,一夜未眠。
      远处传来欢呼声,毕业生们把课本抛向天空。那些纸页在风中翻飞,像一群垂死的白鸽。江知野抓起书包,扯出一条银色链子——是器材室丢失的酒精灯棉芯。
      “……给你。”他把酒精灯棉芯塞进她手里,“……烧了那破通知书。”棉芯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沈昭白摇头,把棉芯缠在手腕上:“我会回来。”棉芯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暴雨来得突然而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像一千面小鼓同时敲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他克制地吻了吻她流血的耳垂。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雨水顺着沈昭白的发梢滴落,在她深蓝色校服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皮鞋——那是父亲特意为毕业典礼买的,锃亮的漆皮现在沾满了泥点。鞋尖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今早翻学校围墙时刮到的。当时她踩着江知野的手翻过去,他的手掌粗糙温热,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疤——那是去年打架时被碎玻璃划的。
      江知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纸巾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沈昭白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昨天揍那个嘲笑他弟弟的男生时留下的。她记得当时江知野的眼神,像一匹被激怒的狼——凶狠又孤独。
      “你的伞。”他突然说,指了指她书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的折叠伞。那是父亲今早塞给她的,纯黑色,伞柄上刻着“沈”字。
      沈昭白没动。她看着雨水顺着江知野的耳钉往下流,混着耳洞渗出的血丝,在他锁骨处积成一小洼淡红色的水。耳钉是纯黑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他此刻的眼睛。他左眉骨上的伤疤更是给这张脸添了一丝阴狠的味道。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喊声,模糊在雨幕里。江知野突然抓起她的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掌心。是一枚生锈的钥匙,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老地方。”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昭白攥紧钥匙,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她知道这是哪里的钥匙——学校废弃的天台(江知野把那把旧锁修好了,还配了一把钥匙)。天台的墙缝里塞着她上次藏在那里的《绿山墙边的安妮》,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刻满了不敢说出口的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沈昭白突然发现江知野的校服袖口少了一颗纽扣——正是她上周偷偷扯下来的那颗。当时她把纽扣藏在了铅笔盒的夹层里,偶尔拿出来摩挲,金属边缘已经变得光滑。
      “走了。”江知野转身,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沈昭白站在原地,看着他踩过一个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的书包带子断了小半截,随着走动一摇一晃,像一条垂死的鱼。
      她终于撑开那把黑伞,伞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伞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阳光从那里漏进来时,会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现在只有雨水从那里渗入,滴在她的睫毛上,像一滴迟来的眼泪。
      雨幕中,他们的影子模糊成一片。沈昭白手腕上的棉芯滴着水,在积水中晕开一圈圈涟漪。这截棉芯后来被她带去了国际学校,藏在枕头底下,像一团随时可以点燃的火种。而江知野的耳钉——从此再没摘下来过。
      毕业典礼结束后,校园很快空了下来。满地狼藉的彩带和撕碎的试卷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沈昭白的父亲撑着黑伞站在校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此时的天空。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沈昭白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们都要活着。”然后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了那个装着创可贴的空盒子里。而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江知野对着镜子,把一枚黑色耳钉缓缓拧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毕业季的断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