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乖孩子的抽屉 白昼的阴暗 ...
-
自从上次一起逃运动会以后，沈昭白和江知野就成了朋友，他们说好了，一起应对父母。为了应付考试，他们甚至还专门设定了对答案用的摩斯密码。他们总是待在一块儿，但其实，又没有那么的互相了解，仅仅只是因为相似的感受，相同的堕落，同样的压抑，使他们成为了朋友，而恰恰又是这些，促使着两颗破碎的心努力靠近。
“为什么出事的不是你？！”江知野猛地睁开眼睛，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质问，直问的他浑身发抖。“……是啊，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我呢？”偏偏是他们，偏偏是林芮和江知昀。一个是他最爱的母亲，哪怕林芮并不是最爱他的（她的心神大多数还是放在江知昀身上），另一个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人，如果不是他当年贪玩，非要拽着林芮，怀着孕的林芮打闹，那林芮也不会早产，江知昀就不会天生心室缺损了。“果然啊，像我这样的人，还是该早点消失才对啊……”江知野撩了一把头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将被子洇湿了一小点，他烦躁的下床，一拳头捶在床上，捶在那一小点水痕上，“该死……”。
“哗啦……”是风吹过挂在墙上的日历而带出的纸张间摩擦的声响。江知野抬头一看，明天就又是星期一了啊……又可以见到她了。江知野发现，只要他和沈昭白待在一起，就很快可以平静下来，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仅仅一句“тише”就可以。“还真是克星啊，小学霸。”江知野感叹了一句。
“叮咚！”手机震动了一下，江知野打开一看，是沈昭白。【江知野，还有十五天就期末考试了，要不我们联个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行啊，小学霸。】江知野一口答应下来，他也很想知道，沈昭白要干什么。手机刚放下，江知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忙再次一把抓起手机，打开聊天界面里那个被他标注为“草莓味硬糖”的头像。【沈昭白，你不会是要带我作弊吧？这可不兴啊，要不，你教我呗？】沈昭白看着标注为“薄荷味烟草”发来的信息，差点笑出声来。【才不会呢，你来旧图书馆怎么样？我教你，学十五天……应付期末考试应该足够了。】【好，我现在就来。】看着手机熄了屏，沈昭白和江知野几乎同时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她真可爱啊！两人在心里想着，他们算是……反抗家庭的同谋吗？
“吱……”图书馆陈旧的大门被推开，伴随着阵阵热浪，窗外的艳阳挂在天上，日头正大，阳光争先恐后地从大门缝隙处挤进图书馆里，让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也有了一丝暖意。这是一个废弃了很久的图书馆，除了沈昭白现在坐的那块地方，其余地方都铺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书架泛着久不见阳光的霉味，上面只有零星几本书随意叠放着。
“停着干什么？过来啊！”沈昭白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啪！”大门又被关上了，图书馆再次陷入昏暗中。“怎么不把窗帘拉开？”江知野问。“……会被看见的”沈昭白小声解释。“行，那就不拉开窗帘，现在开始吧？”江知野小小的催促了一下。
沈昭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教辅资料，让江知野写，“这些都是初中最基础的知识，半小时内写完了，我会来批改。”江知野点头应下，开始奋笔疾书，而沈昭白……她看着江知野的侧脸发起了呆。
“妈妈，你教我弹钢琴好不好啊？求你啦！”周雯在沈昭白的软磨硬泡下，终于答应了。“那阿昭一定要好好学啊！”“嗯嗯。”沈昭白用力点头，那时，她才七岁，就已经获得了好几样钢琴奖了，她一直在被周雯和沈严夸奖着。
但是这幸福的一切都在她十岁那年戛然而止了她。“——吱嘎”“妈妈——！”沈昭白尖利的哭腔从嘴里溢出，她的眼前血红一片，只余下马路中间的那个柔弱的身影，倒在一片血泊里，沈昭白浑身发着抖，双目无神，聚不上焦，只虚虚地凝在空中，连瞳孔都向外瞪得发抖。再睁开眼，什么都已经结束了。沈昭白知道，从那以后，她就没有妈妈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张冰凉至极的遗照。“……妈妈，如果您能回来，我可以放弃钢琴上的所有荣誉。”
沈昭白遇到了一个“奇迹”，她十岁时失去了她的妈妈，但11岁时，她的妈妈又回来了，夜夜入她的梦，代价是她在最重要的钢琴比赛上出现了巨大失误。
“这么重要的比赛，你都可以失误，你还有什么出息？啊？”沈严嘶吼着，他丝毫不顾，面前的是他那刚失去妈妈大半年的女儿，“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这样对待钢琴，她该有多伤心？”沈昭白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妈妈，我的话灵验了，你真的回来了，妈妈……我好想你啊。
沈昭白眼睛的余光死死地盯着琴房里的遗照，再然后，因为比赛失败，她被沈严罚着跪了三个小时的琴键。但其实，沈昭白是“幸福”的，因为她周围全是妈妈的味道。从那之后，每当《致爱丽丝》（这首曲子是沈昭白在那场比赛上表演的）一响起，沈昭白都会控制不住地手指痉挛。
“沈昭白，我已经写完了，你发什么呆呢？”江知野的声音把她从那段痛苦又“幸福”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哦，我来给你批。”沈昭白避过了江知野的问话，她并不想把那件几乎击溃她的事，再次拿出来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很快，一下午就过去了，周围的天更暗了，原本就有些昏暗，不怎么看得清的图书馆里，现在几乎没有一丝光，他们只能靠着依稀模糊的影子，分辨出彼此的身影。“刷！”窗帘终于被沈昭白拉开了。
“江知野，今天的学习时间到此为止，可以回家了。”“小学霸，你还不走吗？家里不是管的很严吗？”江知野多关心了一句。“……今天他出差了，家里的监控已经被我挡上了，我还备份了假的，他不会知道我还没回去的，所以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话音刚落，沈昭白就把江知野从旧图书馆大门推了出去。很明显，她不希望他呆在这，她不希望他看到她崩溃的样子，更不希望，他看到那本涂鸦本。
“哗啦！”涂鸦本被翻开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是因为沈昭白又回忆起了那件事。
蜡笔快速地在纸张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痕迹，这次是一片片的红，触目惊心的红，防佛一大滩血洒在了涂鸦本上，映红了沈昭白的脸，泛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一张画毕，沈昭白粗粗地喘着气，她努力平复着呼吸。那是一张多么可怕的画啊！上面全是流淌着的红色，中间裹挟着一团团墨一般的黑，细细看去，那是一只只蛀虫，正将流着鲜血的心脏啃食干净。
“啪叽。”涂鸦本被合上，小心且隐蔽的塞进旧图书馆里一张书桌的抽屉里，沈昭白转身离开了那个旧图书馆，没再回头。
十五天很快过去了，只要有空，沈昭白和江知野都会聚在那个旧图书馆里，他们互相促进，并不是为了什么提高自己的成绩，仅仅只是为了在初二期末时，考出一个足以嘲讽那些看不起江知野的老师们的成绩。
初二就在他们学习、分享痛苦、分享快乐的过程中过去了。暑假刚刚开始，江知野趁沈昭白不在，偷偷地进了那个旧图书馆——他想知道，每次沈昭白多留一会儿，都是为了干什么。旧图书馆的大门再次被小心地推开，灰尘飘散在空气里，有些呛人。
江知野悄悄地走进去，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终于发现，有一个书桌，比其他的都要干净很多。“找到了！”他低声自语。江知野蹲下身，看了眼书桌的抽屉，里面除了一本本子以外，空荡荡的。
江知野把那本本子拿了出来，还没有打开，就看见封皮上写着“沈昭白、涂鸦本”六个大字。他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心，终归是将本子打开了。他一页一页的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痛。到最后，连呼吸都泛着疼。那到底是怎样压抑的一片红黑啊！在这本本子里，除了黑与红，和那只停在心脏尖上的、蓝色的、晶亮的蝴蝶外，就再也没有别的颜色了，有些纸张还泛着皱，仿佛是被人揉捏成了那副样子，还有几张纸上，用荧光笔写着东西，看不太真切。
“……这就是‘乖’孩子的抽屉啊，真是‘乖’啊。”沈昭白，装乖不累吗？江知野在心里默默地问。他知道，就算他直接问了，沈昭白也不会回答他的，因为她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会想把他扯进她的家事里。
翻完了沈昭白的涂鸦本，江知野把它按原位塞回了抽屉里，紧接着，他站起身，向旧图书馆大门走去。
窗外艳阳依旧、枝桠疯长。燃烧着的野火，看见了躲在阴暗处的白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乖孩子的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