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归来的季节》星哥儿

1、第1章 山城 不知过去的

　　我所在的，是一座山城。
　　我记不起来这里多久了，应该有很久了吧，要不然隔壁的“贾老头”怎么会“老楚、老楚”地喊我呢？
　　我们应该也认识很多年了吧。
　　要不然他也不会经常招呼也不打就坐到我的店里，话很少地喝上半天茶再准时地回去吃饭。
　　可我记不起来了。
　　很多事就像被雨水打湿的日记，陈旧的笔迹还是那么轻易就被晕染开，要费很大的精力才能拼凑完整当时的话语。
　　我庆幸我那时候有记录生活的习惯，它们帮我记录了很多往事。
　　我经营着的，是一家书店，它在山城某一条胡同的拐弯处，是一个朋友曾经送我的，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周游四海去了，我很羡慕他。
　　偶尔有他的长信，我收了以后都放在前台的抽屉里，一封也不曾打开过。
　　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
　　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书店，我给它重新起的名字：林夕的书
　　很多人猜测过这个名字的涵义。
　　有说“林夕“是我的网名，有说”林夕“是店里女孩的昵称，也有的说”林夕”组成一个“梦”字，是代表“读书梦”的意思……
　　我只是听听，从不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纯粹喜欢而已。
　　平时的书店是安静的，我也比较喜欢窝在飘窗台上信手拎一本书看，看得半睡半醒地，像座老房子升起炊烟。
　　放学以后这里喧嚷起来，进进出出地很热闹。买书的不多，都是些学生，聊着的话题对于我来说已经过时了。我说的是自己。
　　他们很喜欢和我开玩笑，不知道是我真的老了还是他们觉得亲切，每一个进来的都喊我“老楚”。
　　我并不介意，毕竟我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一年，那一年以后发生的任何事，要不了半年我就全都忘了。
　　他们说“好神奇，还有这样的事？”
　　我说那要不要送你一份这样的礼物？
　　于是一个个地摆着手说不要。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所以也从不曾当真。
　　他们还问我是如何得了这样的“病”？
　　这么问的人最后都自讨没趣地不再说话了。
　　住在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书店的书每半年要更新一次，周围的路我每半年要比着地图走一次。
　　我的生活是极其简单的，我就住在店里，从不远去。
　　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女孩，我经常把她当成打工的，她每半年要跟我讲一次她的来历我才能知道她是跟着我长大的。她说她现在正式毕业了，她哪也不去，要留在这里照顾我。
　　店里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她在打理，当然了，还包括我的一切。
　　这里只有她喊我“星叔“，我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有时候她告诉我了，半年以后我可能在某一天早上又给忘了。
　　后来我干脆叫她“林夕儿“，我对”林夕“两个字根深蒂固，这也是她告诉我的。
　　她说我写任何标签总是写着写着就写成了“林夕“，开始我不信，后来她拿来前一天的登记册让我看，满满一页的”林夕“。
　　我自己都笑了。
　　她第一次问我“林夕“是谁的时候，我思索了片刻，眼泪花一个劲地打转，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当我不把她当成店员的时候，我经常会说她“你快些出去找个工作吧，开书店是养老的活，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为此他笑了我好几天。
　　不为别的，就我这半年“刷机”一次的脑袋，怕是有多少书也给丢光了。
　　所以，你说，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别人会知道吗？或者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来喝茶的“老贾”倒跟我说过一些片段。
　　说我来的那天他自己的小孩刚出生，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的推着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轮椅看，就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
　　我也低下头看，并不觉得它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你来的时候还年轻着那，也就二十三四岁？差不多吧，反正没白头发“。他说完伸手去拨弄我的头发。
　　对面玻璃门上的倒影我一歪头就能看见，镜子里坐着一个人。他削长脸，白皮肤，脸庞洁净没有胡须，一双大眼睛，两道横眉。刚剪的寸头显得很精神，有那么些银白穿插在灰褐色的头顶上，如同无尽的辰星。
　　我也顺手拨弄一下，跟他开着玩笑说“实在是不年轻了啊“。
　　“你来了之后原先的书店老板就走了，他把女儿留给了你，这些你记得不记得？“老贾说话的时候把声音扯得很大，我很想跟他说：我是记忆力不行，不是耳朵不行！
　　好吧，我没说。
　　我只是摇摇头，说旁边收拾书那个姑娘是这里的员工，不是我朋友的女儿。
　　“老贾“也不解释，他想起了一个东西，拿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让我等一下。
　　“等“，这个字我印象太深了。每当我听到这个字，都觉得它出奇地”大”，大到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大到我要仰视着才能看见它上边的“竹字头“。说不上来为什么，反正它在我的脑子里抹不去地“大”。
　　“老贾”出去之后当天就没再进来。我其实挺讨厌不告而别的。
　　“林夕儿”做了晚饭，端过来放到我的小桌子旁，花生米，我最喜欢的小菜，只是我从不喝酒。
　　她说：星叔，你慢慢吃，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我说好。
　　书店另外一边的窗子紧挨着一条河流，河的对岸是不高的山，山城的山里植被很茂密，加上气候温润，四季常青的树满目都是。
　　我的小桌挨着临河的窗边，那是我经常打盹的地方。
　　那次事故之后，我的双腿没了知觉，平时只能靠轮椅出行，来到这里之后经营书店，不需要太多的体力劳动，我经常坐在玻璃窗前很长的时间，除非“林夕儿“不在店里我才到前台那里招呼买书的人。
　　刚下过雨的溪流是浑浊的，一些顽皮的孩子赤脚站在水中用粘网捞鱼。看着他们时而大笑时而沮丧，觉得“年少轻狂“几个字倒像一个中性词。
　　落日的余晖还未散尽，映得山前的竹林一片绯红，一群叫不上名字的鸟从别处飞回来钻到里边不见了，剩下掉队的两只啸叫着追赶了进去。
　　我经常望着这样的画面出神，想象着山的那边是一片无垠的麦田，麦田那边是沙沙作响的杨树林，杨树林里是一群刚上高中的孩子，他们随便躺在一块草地上，聊着不着边际的往事，头顶的天空无尽的湛蓝，仿佛能永远这样美好下去。
　　“老贾“是第二天才过来的，我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昨天没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
　　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了几本日记，都带着密码锁。
　　“密码你还记得吧？“他转头问我？
　　“啊？……你问我啊？“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算了，你肯定不记得，那我问你，这几本日记打开不打开？“老贾再一次征询我的意见。
　　“开！“我心想，管它的，我又不知道是谁的。
　　“不开！……“门口传来林夕儿的声音。
　　等我和“老贾“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跟前，把那一沓日记一把夺了过去。
　　“贾叔叔，你又来唬我星叔，他的日记什么跑你那去了，我说我上次收拾东西怎么感觉少了什么，原来是你拿去了”。
　　林夕儿一边把日记挡在背后一边责备似的问“老贾”。
　　“老贾”有些不好意思，随便招呼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我有些明白过来，感情这几本日记是我的啊？我兴奋异常，说不定那里有我完全忘记的过去。想到这里我连忙伸手向林夕儿要。
　　她很爽快地递给了我，嘴里有些埋怨地说：“贾叔叔经常拿你的东西，上次他把你的信全部拿去看了，这次又打你日记的注意，真是的，我放那么严实他都找的到。”
　　我没在意她说的那些，毕竟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留了这些东西。可是密码呢？谁能告诉我？
　　我从上午一直鼓捣到中午，只打开了一本，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即使是个记忆力没问题的家伙也不会完整得记得几十年前的日记本密码，何况在这里解密的人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老头”。
　　连着几天，你如果来到店里，一眼就可以瞅见临窗的位置上一个年龄偏大的人独自坐在哪里捣鼓什么东西。
　　“老贾”递过来一把剪刀说为何不采取暴力？
　　我说他不知道爱惜东西，“这差不多可以算古董了，剪开了还怎么保守秘密？”
　　在一旁看得他比我都要着急。
　　“林夕儿”后来把他推了出去，说他在这杵着耽误我的思路。
　　幸运的是终于在某日被我打开了其中的一本。小心翼翼地打开扉页来，里边的纸张已经有些粘连，我像翻土一样把整本册子来回拨楞着，好让它重新变得蓬松些。
　　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像书签一样滑落到了地上，我准备看时恰巧“林夕儿”走了过来。她弯腰捡起一片红色的枫叶，在手中端详打量着。
　　“见字如晤，没来得及说的话，当如风般散于肩头……”，“哇~好诗意啊，这是谁给你的？”她一边读一边发现新大陆似的咯咯笑。
　　我没想起来谁给的，所以干脆不说话举起手来问她要那片叶子，她装作不给偏要让我说出个名堂来。
　　“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别人放这里的，我要看了日记才知道，说不定看着看着我就能回想起来之前的事了…“我挥着手让她赶快拿来。
　　那枚叶子被一层塑料膜包裹着，仍旧保持着它当时的状态，背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并无署名。
　　我苦思冥想了很久，隐约记得是和教室旁边的花园有关。现在的我越来越不能集中注意力了，只有稍微一深入思考，脑袋就浑浊得如同雨后的江水。
　　“林夕儿“帮我切了些水果，她看我眉头紧锁的样子，在一旁安慰说不用太着急，慢慢看就好。
　　我是发自内心地感激“林夕儿“的，虽然我并不记得她如何在这的。
　　她偶尔会说一些之前发生的事，跟我讲她是如何跟着我长大的，还有隔壁“老贾“经常帮忙打理书店之类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压根不相信我有能力抚养这么大一个“闺女“，这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