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动旋律》花眠桉

1、光与尘的相遇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涂抹在图书馆的落地窗上。宁弈坐在第三排书架后的阴影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习惯性推了推黑框眼镜，用自动铅笔在页脚画下第十七个正字——这是他在这个角落度过的第85天。
　　"高三十七班宁弈，学号0702。"
　　他默念着刻进骨髓的身份编码，将刚整理完的数学笔记按斐波那契数列的顺序叠放。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碎金，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高三开学第一天。
　　突然，走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予阳学长！请收下这个！"
　　"林同学看这里！"
　　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暴雨前的惊雷，宁弈刚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影撞开半掩的木门。空气被撕开薄荷味的裂痕，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飞扬的球衣下摆，以及那人脖颈间晃动的银色十字架吊坠。
　　哗——
　　五十页笔记雪崩般倾泻，在空中划出苍白的抛物线。宁弈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精心标注的化学公式正被一只沾着草屑的球鞋践踏。
　　"我靠！"闯入者慌忙后退，却在慌乱中踩到更多纸页。当他弯腰时，后颈凸起的骨节像振翅欲飞的蝴蝶，汗珠顺着小麦色的肌肤滑进衣领。
　　宁弈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认得这张脸——校园公告栏里的篮球明星，升旗仪式上永远迟到的惯犯，女生口中"连罚站都像在拍画报"的林予阳。
　　"同学你没事吧？"对方抓起几页笔记，抬头时露出小虎牙，"要不要带你去医务室？"
　　阳光突然偏移了角度。宁弈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着细碎的光斑，像被夏日汽水晃动的气泡。他猛地攥紧校服下摆，布料在掌心皱成惨白的沟壑。
　　"安静。"声音比想象中更冷，"这里是图书馆。"
　　林予阳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是被寒雾笼罩的深潭，睫毛垂落的阴影里藏着某种尖锐的防备。那些被踩脏的笔记此刻正被修长的手指快速收拢，他注意到对方腕骨内侧有颗朱砂痣，在冷白肤色上红得刺眼。
　　"你的字..."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像印刷体。"
　　回应他的是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宁弈将笔记塞进帆布包，起身时带起一阵松香味的微风。林予阳突然发现这个清瘦的男生比自己矮半个头，发梢扫过后颈时，会露出藏在衣领下的淡粉色疤痕。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追到门口，却只看到消失在转角处的白色衬衫。手机在裤袋里疯狂震动，队友的催促短信跳出来：[队长！训练赛要开始了！]
　　梧桐叶飘落在宁弈方才坐过的位置。林予阳弯腰捡起一片被遗忘的草稿纸，上面除了复杂的函数图，还有用极小的字反复描摹的三个字：[活下去]。
　　——
　　"根据市教育局文件，高三将实施'青蓝工程'。"班主任的教鞭敲在投影幕布上，粉笔灰簌簌落在宁弈的课桌上，"年级前十名要结对帮扶后进生。"
　　宁弈正在笔记本上默写《赤壁赋》。钢笔尖突然划破纸面，墨迹在"寄蜉蝣于天地"的"天"字上晕开黑洞。他听见自己机械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议论声中："高三（2）班宁弈，结对对象是..."
　　"高三（7）班林予阳。"
　　教室后排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宁弈缓慢转头，看见那个薄荷味的少年正狼狈地扶起椅子，阳光下，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钉泛着冷光。
　　"老师！"两人异口同声。
　　"我申请更换对象。"宁弈站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余光里，林予阳抓乱了一头栗色卷发，篮球手环磕在课桌上铛铛作响："我能自己学！"
　　李老师取下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宁弈同学，这是市教育局的评估项目，会影响你的保送资格。"她又转向林予阳，"至于你父亲上周刚给图书馆捐的二十台空调..."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宁弈感觉胃部抽痛，那些笑声化作细针扎进太阳穴。他抓起书包冲出教室，却在楼梯拐角被薄荷味笼罩。
　　"喂，优等生。"林予阳撑着墙壁将他困在阴影里，呼吸带着运动后的潮热，"就这么讨厌我？"
　　宁弈的脊背紧贴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他看见对方锁骨处的汗珠滚进衣领，篮球服V领边缘露出半截荆棘纹身。这个距离能清晰闻到柑橘混着雪松的气息，让他想起孤儿院消毒水味道里夹杂的圣诞松枝。
　　"让开。"
　　"周二下午四点。"林予阳突然退后两步，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偷拍的课程表，"我会带草莓牛奶过来——你脸色白得吓人。"
　　宁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对方转身时扬起的衣角，那里沾着一点蓝墨水——正是他钢笔漏墨的颜色。
　　——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四点零八分。宁弈合上《天体物理简史》，将辅导资料按页码排成等差数列。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他鬼使神差地数着节拍：十七下，十八下，十九...
　　"抱歉！"林予阳撞开门的瞬间，怀里的草莓牛奶摔在宁弈脚边。粉色的液体在地砖上蜿蜒成奇怪的星座图案，宁弈发现他换了新的创可贴，虎口处还带着未愈的擦伤。
　　"先擦汗。"扔过去的纸巾包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林予阳愣了下，突然笑得露出虎牙："原来优等生也会关心人？"他随意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领口晕开深色痕迹。
　　宁弈低头翻开数学课本："今天讲三角函数。你的期末试卷，"他抽出满是红叉的卷子，"选择题连蒙都蒙不对概率。"
　　"这道题其实我有特别的解法..."林予阳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只投篮的火柴人，"你看，假设篮筐高度是h，抛物线方程就能转化为..."
　　声音突然低下去。宁弈发现当他谈起篮球时，眉眼会不自觉地发亮，指尖转笔的速度与球场运球的节奏惊人相似。阳光穿过他蓬松的卷发，在纸面投下毛茸茸的光晕。
　　"安静。"宁弈用尺子敲了敲桌面，却没收走那张画着火柴人的草稿纸。
　　辅导结束时，暮色已经染紫了天空。林予阳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宁弈的视线扫过他敞开的书包：褪色的护腕，皱巴巴的赛程表，还有半盒吃剩的止疼片。
　　钥匙扣突然从口袋滑落，金属篮球挂件撞出清脆的响声。林予阳惊醒的瞬间，看见宁弈仓惶移开的视线，以及泛红的耳尖。
　　"你喜欢篮球？"他故意把钥匙扣晃得叮当响。
　　"不。"宁弈快速收拾书包，"明天带三角函数公式来，错三次以上就加练五道题。"
　　玻璃窗映出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予阳摩挲着尚有体温的椅背，在草稿纸角落画下一颗被荆棘缠绕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