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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已经停息的风在午夜无人时刻再次肆虐,落叶被卷起又被抛下,满天纷飞,高调宣布秋日莅临。
走廊铺设的地毯太厚,踏出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季复喧深一脚浅一脚跑向尽头的电梯,像个找不到重心的不倒翁,可笑之至。
亮有微光的屏幕弹出两条如同定时炸弹的信息,时刻准备撕碎他的世界——手指,一根指骨变形的、血淋淋的无名指赫然从手机屏幕上弹出。
“承备药厂,过时不候。”
这是死亡判决,只剩最后一个小时就到执行时间。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犹豫,找到谢禾雨刻不容缓。
为什么近在眼前的尽头还有那么远!一定是脚下的地面也在奔跑。
2:13变成3:10,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定是世界的时间消失。
起伏的走廊将他重重绊倒在地,因着地毯的缘故并没有痛感。
就在他撑起双臂要爬起时,他却无论如何都直不起身,期间有一湿漉漉的球状物体滚落手边。
这是什么?
“砰——”
就要看清它时,所有的灯光都熄灭。
季复喧小心翼翼端起它,满手都粘上冰凉粘腻类似液体的东西。
发丝一般的东西裹覆住他的手指,指腹触及的是冰冷僵硬的皮肉,毫无生机地凝结在骨骼表面。
较高的颧骨和鼻梁,眉骨下方本该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现在只有被皮肤遮住的空洞。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绝不是谢禾雨。
远处有微弱灯光亮起来,一盏一盏来到面前。
他把那颗头颅死死抱在怀里,紧闭双眼。
——
早晨七点自动亮起的灯把季复喧晃醒。
光线穿过手指缝隙,把念及不免发怵的噩梦穿透,消解它余留的阴影。
小组工作群亮起红点,这个时候本该在睡梦中的几人纷纷活跃在屏幕内。
摄影转发的一则文章以及数张截屏昭然在近百条新消息顶端——“独家爆料!知名网红季寻深夜被传唤派出所…”,附上几人刚从派出所出来的图片。
当真是个引人想入非非的标题。
截屏则为热搜榜上的第一条“季寻吸.毒.”和第三条“季寻解约”。
编造的内容对越星传媒只有正面塑造作用,无论是公司还是小组都没有为他公关的义务。往下翻看聊天内容,几人都只是闲聊式的讨论,话里话外表示已经与他割席。
切换界面,助理单独发给他的解决策略显得异常突兀。
“谢谢。”
过往的一切,尽数压在这两个寻常的字眼上。
但是季复喧没打算澄清或是制止谣言。
一切评论都是阶段性的,不会长久存续。相比之下,谣言的生命周期更是短暂如蜉蝣,不值得在意。
况且“季寻”只是一份让他倦怠的工作。
抛弃一份薪资还算不错的工作,用漫长生命等待一场几乎不存在的短暂重逢。
在季复喧看来,是值得的。
那个拉着他走出暴雨、逃离雪夜的人,才是灵魂的安身之所。
——
早晨的阳光实在稀缺,眨眼的功夫太阳就逼近天顶。
纱帘轻轻摇曳时间,《梦游之地》的结局安详在旁边稳重的书桌上。
“客房服务,请问需要打扫卫生吗?”
敲门声成功抓获并扼杀掉所有漫游的思绪,可他还没构思好如何向谢禾雨讲述它的结局。
伴随一声叹息,房门打开。
视野里不是与声音相符的中年阿姨,而是个身形壮硕的男人。
帽檐遮住他颧骨以上的半张脸,蜈蚣似的刀疤顺着他拎工具箱的那只手往衣袖里爬。
还没彻底干透的泥点在草黄色工装裤脚不甚明显。
“电路检修。”
男人的声音粗犷难听,如怒张鳞片的树皮。
“前台没有告知。”
季复喧不由得皱紧眉头,猛地关门。
只在一瞬间就伸出的黑色皮靴卡在门与门框之间,硬生生留出道手掌宽的缝隙。
视线被尽数遮挡,男人抬高颌骨,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木门僵持在他和季复喧之间,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才打破它的平衡。
“砰!”
门应声关上。
“钱叔找我男朋友,”谢禾雨的声音由远及近,再被隔开:“是不相信我?”
“只是出于礼貌,来见一面。”
“钱叔一贯不按常理出牌,没想到就连他的‘礼貌’也这么……别出心裁。”
门外两人的声音沉闷,还有个别字眼在传播中被消磨殆尽。
季复喧听得多少有些艰难。
他们口中姓钱的人难道是那个酒吧老板?
回过神来继续听下去时,门外已经悄无声息。
猫眼里只有谢禾雨站在原地翻看手机。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季复喧左右观望,松了口气:“还好你来得及时。”
“这里全是监控,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谢禾雨上前,把半个小时前一楼员工通道侧门外的监控录像展示给季复喧:“电梯和消防通道他上不来,是从这里。”
季复喧的关注点从“这个人耗费心思找他做什么”转移到面前的人身上:“那你是怎么进入客房区的?”
“我吗?一直在你隔壁。”
谢禾雨的语调轻快,这句随意的回答落在他耳里却异常沉重缓慢,荡起圈圈涟漪。
他不问“一直”的起算点是何时,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也不多去想,因为所有给他希望的事物都会不由自主地勾起那缕深埋心底、无疾而终的情感。
像是在秋日生发枝芽的枯树,带着生的希望走向毁灭。
分明没多么悲壮,在他看来却是件值得感怀的事,稍不注意就深陷其中。
把话题扳回正轨,季复喧问:“刚刚那个人找我做什么?”
“他的老板疑心重,不相信我,”谢禾雨翻开桌上的书,继续道:“为你的安全着想,同时也为了保证任务的顺利完成,组里商议决定你暂时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哪里?”
“暂时不能离开云南,以及我的视线。”
谢禾雨的话音落下,季复喧攥了攥拳,无尽的懊悔取代重逢的欣喜。
把自己和他人卷入危险之中,简直愚不可及。
——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距高速路出口两百米处,一辆欲转向驶入村镇小路等等中型货车侧翻。
原本成箱堆积整齐的货物散落大半在道路与斜坡上,白绿色纸箱上“承备药业”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警戒线外不少人围观,司机被抬出来时满头是血,挡风玻璃碎片扎在他右侧脑部与肩颈各处,血液渗透担架滴落在草地上,估计是颈动脉有破损。
伤者被抬走后人群也陆陆续续离开。
但这不仅仅是一场因疲劳驾驶造成的交通事故,因为车载的这批药品中有百分之十没有生产批号。
药厂负责人第一时间被传唤,接受询问。
无批号药品的情况及该车辆运输路线偏离的原因,均没有解释。
保险公司的赔付和药厂的赔偿就是整件事的后续。
承备药厂平静如往昔,事发后几个月里唯一的变动就是有个名叫黎黯的新运输员上岗。
从药厂返回的道路曲折,如太阳余晖般温暖的橙黄色山林簌簌,每一次风过都是场小规模的落日。
车窗外匆匆而过的枝梢不知已静候多长时间才等到它们在人类眼里的流动。
谢禾雨扔到后座的黑色包裹经过颠簸后滚落到座椅下方的角落里,后来又被一脚刹车刹到右侧车门处,进入停车场才得到短暂的安定。
等在停车位旁边的季复喧一拉车门就与之打了个照面。
捡起地上的黑包裹顺口问道:“这是什么?”
后视镜里谢禾雨的目光垂落在方向盘上,并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他把手中的危险物品扔回后座,接着自己俯身进入车内递给谢禾雨一个老式信封:“里边是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
她蓦地回头,十分诧异:“我小时候的照片?”
信封没有黏上,双指撑开就能看见一张六寸大小的冲印照片和那张她用作补偿季复喧的银行卡。
画面不算清晰,她对照片上的两个小孩儿也没有印象。
倒是中间的大人她倒是见过一面。
“照片所有人说黎明七岁时被拐卖,黎黯不知所踪。我觉得和你很像所以擅自揣测……”季复喧不轻不重地掐着拇指指腹。
“黎黯是我借用的假身份,”谢禾雨回答着,目光停驻在那个叫做黎明的孩子身上久久不能挪开:“也算留个念想,谢谢你。”
去年她和陈晨的对话里,分明说过黎明是亲弟。
季复喧其实是有些在意她对谁说了假话,但谢禾雨不说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这个人参与过跨浙皖两省的11·6案吗?”她将照片中心的老黎指给他看。
回答她的是季复喧长久的静默,谢禾雨的问题宛若平地惊雷,轰然炸开在心间。
11·6案,是他父亲办的最后一桩案子。
也是这桩没有彻底了结的案子,夺走他的生命。
“当年结案后被罪犯报复的那名警察是你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你都没想过继续完成他的任务、找出整件事背后的授意者将他绳之以法吗?”
不,他不想。
报复他父亲的凶手早就判了死刑,而他只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守住那个破碎不堪、再平凡不过的家。
胆小懦弱、没有社会责任感、不配当人民英雄的儿子……脑海里无数次出现的质问为什么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眼前这个盯着他的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谢禾雨。
他的师姐,会支持他走自己的路。不是这个借着旧事和父亲指责他的人……
狭小的车内空间逼得人喘不过气,季复喧拉开车门逃出这压抑的地下空间。
惨白的灯光比天穹烈日还刺眼,落叶像刀片那样割他的眼睛。
人声与鸣笛声堪比荒野暴雨中的白色闪电,叫人心慌,抹去一切路径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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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月26日前全文完结,有榜随榜更。 错漏字句见谅,完结后统一修正。 下篇:《走进良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