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复喧》planina

13、13

　　谢禾雨将药片收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冲老熊点点头后季复喧连忙小跑着追出去：“师，黎黯你等等我！”

　　夜色深沉，甩掉他对谢禾雨来说轻而易举。
　　但她等在长街尽头的路灯下回望，像是怕他没有跟上。

　　凉风拂去酒气，空荡的街道让人不安。
　　“我很抱歉，刚刚贸然……”

　　“好久不见。”
　　谢禾雨没有责怪他，只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
　　她眼中映着街灯，璀璨如繁星。

　　“好久不见。”
　　命运玩笑似的让他们再见，如他心中所愿。
　　分明是值得喜悦的事，季复喧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正如陈晨所说，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会是谢禾雨的阻碍。

　　太过巧合的际遇总被称之为缘分，细如丝薄如雾，风一吹就散。
　　抓不住的。

　　——

　　打烊后的酒吧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在顶灯的冷白光线下，复古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

　　老熊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将手中的药片翻来覆去地看，神色凝重。
　　“这玩意儿比不上之前芒市的那批。”

　　“你说生意还是说它？”
　　老板擦掉手上的水，在老熊对面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小药片，接着说：“我不懂它，但我懂生意。她说的没错，风口上的生意稳赚不赔，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老熊攥紧拳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面相和善的酒吧老板也不催促他，只问：“有风险才有市场，都做这个生意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熊眉头微动，没有给出答案，道了句“再会”就绕到酒吧后门离开，没入夜色。

　　送走老熊，店里空无一人。
　　老板这才拨通一个电话：“最近有空吗？帮我查个人，价钱照旧。”
　　“照片给我。”
　　调出店内监控，一个有季复喧正脸的画面被截下发送。

　　——

　　“如果有紧急情况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多亏你及时让他们离开，”谢禾雨伸出手，摘掉季复喧肩上的一小片落叶：“但是，你可能被他们盯上了。”

　　季复喧颔首，脸颊铺上一层淡淡粉色，在灯光下不是很明显。
　　“我该怎么做？”他问。

　　很长的一段路上谢禾雨没有回答，只说着闲话。
　　被拉进连灯都没有的小巷后，他才反应过来谢禾雨在绕路，他们被跟踪了。

　　这一片都是上世纪的老居民楼，道路两边私自扩建的雨棚、院墙不少，能藏身的地方不少。
　　两人就躲在巷尾约莫两米长、一米高的断墙后。

　　在连呼吸都变成噪音的静谧里，季复喧的心跳声如雷阵阵。
　　被谢禾雨拉住的手不敢有任何细微动作，生怕打断现在一切都静止的状态。

　　弱不可察的脚步声在断墙另一侧响起，由远及近。
　　沙砾与地面的摩擦声时隐时现，就在耳边。
　　一颗心完全提到嗓子眼，他不自觉地放缓呼吸。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季复喧的神经依然紧绷。
　　谢禾雨的食指轻点他的手背，一下、两下，好像在安慰他：“我在。”

　　月光如瀑，破云而出。
　　清冷光芒洒在她的肩头、发尾，明明连她的体温都能感受到，却好像相隔千山。
　　她转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容貌，反正月色只够作陪衬。

　　趁着光线好，谢禾雨打了个“我去查看情况，你在原地等待”的手势。
　　不少手势对季复喧来说变得陌生，所以他点点头，松开手。

　　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等待，人往往会失去对时间的概念。
　　五分钟都能漫长如半个小时。

　　目光落在墙角湿润的苔藓上，它们在他方才的心慌意乱里被抓得不成样子。
　　日复一日攀爬的小生命，万分抱歉。
　　季复喧蹲在它们面前，双手合十，单看口型，他说了不下四个无声的“不好意思”。

　　“跟谁道歉呢？”
　　不知何时回来的谢禾雨双手环抱胸前，憋着笑：“出来吧，没事了。”

　　他站起身，跺了跺稍微麻木的脚。
　　“苔藓。”

　　一本正经的回答成功逗笑谢禾雨：“刚才明明那么害怕，居然还不忘抽出闲心给植物道歉。”
　　“一码归一码。”
　　季复喧笑笑，摸着耳朵环顾四周。
　　其实更多是被她牵着的紧张，而非害怕。

　　——

　　他已经失了方向，在曲折黑暗的道路上，只有前方的谢禾雨能给他几分安定。
　　就这么跟在她身后，直到狭长的巷尾出现光亮。

　　视线里她的背影和那场幻梦中追不上的身影重叠。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他害怕走到光亮里，这场相逢又变作一场大梦初醒。

　　“怎么了？”

　　正转身的谢禾雨被他揽进怀里。反正一切都会消失，不妨大胆些。

　　脸上的滚烫蔓延到耳根，他说：“师姐，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会拒绝……”

　　“我也喜欢你的呀，”谢禾雨双臂环抱，右手在他背后拍了拍：“就像喜欢陈晨和范围那样，你们都是很好的年轻人。”

　　未说完的话在喉咙里就已经失声。
　　他的下颌骨枕靠在谢禾雨的肩头，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黑色长巷湮灭。

　　是梦就好了，至少醒来不会难受。

　　——

　　“叮！”
　　地下车库入口的箱式电梯打开，镜面似的内壁倒映出来的不只有他们二人。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不久前见过的人。

　　“等了半天，还以为你不从这儿走了。”
　　“什么事？”她问。

　　老熊又交给谢禾雨一个透明塑封袋：“这是之前芒市的那批货，如果你有生意我们可以做出比它更纯的。”
　　谢禾雨把两颗药丸悬在面前：“你抢别人生意，不怕吗？”

　　“这不算抢，他们难道有能耐卖过来或者做出更好的？”
　　“你说的没错，”谢禾雨笑了笑，把它们装进衣兜：“考虑考虑，三天内给你答复。”

　　“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老熊转身离开，消失于无边长夜里。
　　同时，季复喧也收回挡在电梯门边的手，等谢禾雨从夜色中抽身。

　　——

　　右侧的按钮排列整齐，负二层孤零零地亮起。
　　在封闭的狭小空间和短暂的失重感里，静默让世界愈发不真实。
　　车库的冷气扑面而来，车钥匙在谢禾雨手中发出细小碰撞声，空旷赋予它们一段短促的回响。

　　索然无味的惨白灯光在谢禾雨刚才踩过积水里闪成细碎星点，格外耀眼。
　　而后自己的脸在其中渐渐成形，季复喧也移开目光。

　　“一直埋着头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谢禾雨止步转身，站在巨大的转向白色地标上。

　　他摇摇头，谎称只是需要休息。

　　“你住在哪儿？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送你回去。”
　　在他报出酒店地址后，谢禾雨拉开左手边一辆黑色奥迪的车门：“那家酒吧老板不好糊弄，刚才跟踪我们的人，八成是他的意思。”

　　车门下方位置有道不小的划痕，窗玻璃上还覆有一层薄薄的黄色泥灰。
　　看样子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过。

　　偏偏门把手的位置一尘不染，老熊那句“还以为你不从这儿走”浮现在脑海。

　　“这车不是我的，遵纪守法。”
　　见后视镜里的人迟迟不上车，遂解释到。

　　季复喧揣着疑问上车，后排空无一物，可谓是没有一丁点儿使用痕迹。

　　——

　　“你最近有什么打算？”
　　一个突如其来的转向吧季复喧倒去另一边，脑袋“嗙”地砸到窗玻璃上。

　　“没事吧？”
　　“没事。我就在这边待几天，没什么重要的事。”

　　明暗光线交替，窗外街灯杂乱无章。
　　夜风吹落的两三片树叶，从他眼前划过。

　　“如果有人找你，立刻联系我。”
　　“嗯。

　　“我叫黎黯，是你女朋友，职业是承备药厂运输专员，你只知道我是个司机。一年前的冬天我回林芝老家，对你一见钟情，因为工作原因，我们不常见面。”
　　季复喧摸索着扣上安全带：“具体是怎么认识的？”

　　“转山时崴脚，你背我下山。”
　　“明白。”季复喧眉头紧皱，一阵阵晕眩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思索良久，季复喧才弱弱提出抗议，虽然像是提议：“师姐，换我来开车吧。”
　　“嗯？”可惜谢禾雨没有听清，又多添一句叮嘱：“这段时间看好的你的手机等电子设备。”

　　“好……”

　　——

　　平稳宽阔不曲折的路和不算差的车，把季复喧一路颠簸到酒店。
　　冷风一吹，太阳穴突突抽跳，脑袋清醒着疼。

　　车窗降下，一张名片递出：“有事打我的电话。”

　　她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朱砂痣，季复喧从未发现过。也正因此，他才记起谢禾雨习惯于使用左手。

　　细细回想起来，今天拉着他的、以及接过药片的都是右手。
　　谢禾雨是在刻意掩盖自己的习惯。

　　“但按电梯楼层时，又是左手。”季复喧暗自嘀咕。

　　车窗已经升起，谢禾雨应该没听见。
　　招了招手，便驶入长夜。

　　路边沉寂已久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后，再次归于沉寂。
　　夜风不知在何时停止呼号。

　　——

　　洗去奔波一日的尘土与疲劳，时间已临近次日一点。
　　发梢坠下的冰凉水珠让他感到懊悔无比，明知道谢禾雨在执行任务……

　　没人知道他的一时冲动会造成什么后果，他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