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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包吃包住 洛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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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河水妖作祟,连日阴雨绵绵。
就算岸边的人跑得不剩几个,菡记食铺也照常开门,作为食铺跑腿,阿荣佩服老板娘要钱不要命的淡然。
没客的时候正好干些洗洗刷刷的活儿。
大门砰砰作响,夏风夹着丰沛的水汽灌入食铺。她正蹲在门口擦地板,仰头迎面吹了这股凉风,浑身清爽。
耳边雨声淅沥,鼻尖草木盈香,她慢下动作,心感岁月静好,恍惚升起“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的念头。
老板娘啪啪地拨着算珠,眉头紧蹙。
不一会儿,她算清了总账,还是亏的!忍不住捶了柜台一拳。
阿荣耳朵一动,严肃表情,端正态度,努力打直手臂,一下又一下在地板上画大大的圈。
老板娘瞥她一眼,眉头再皱一分——差点儿忘了,养她也算本钱。
再加一笔开销,老板娘心中闷闷。才做了几天生意就碰上这水妖,罗家不是刚出了否天境强者吗?怎么,连水妖都平不了?
阿荣还在哼哧哼哧地擦地板。
“你就盯着那一块砖擦?”老板娘挑起眉梢质问道。
阿荣动作一顿,不用看也知道老板娘为什么发的邪火。
老板娘森森一笑:“哪天那块砖裂了,就算在你账上。”
哈?她愕然低头,这可是入门砖呐,进进出出的哪有不踩上几脚的。
但……谁让老板娘救过自己的命呢,还包吃包住给工钱。
她从善如流地端起水盆,换块砖打磨抛光。
棉花一样,老板娘心里更窝火,正要说几句,门口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湖蓝长衫腰佩长剑,面如冠玉,温润沉稳;另一个内着玄黑软甲,外罩半边织锦白袍,眉宇间颇有些少年意气。
阿荣注意到两人干爽的发丝和衣裳,抱着水盆退后半步。
老板娘按下她拦挡的手,一把将女孩揽在自己身后。
“两位贵客请进。”一向风风火火的老板娘此时莲步轻移,恭敬地为两人引路。
阿荣如往常端了茶水,还没放上桌就见软甲少年皱了眉头。
他摆摆手,从腰间的玉佩里取出一套薄得透光的茶具。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是修士!
软甲少年当然注意到了女孩惊讶的目光,看她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没什么血色,人也瘦得跟竹竿似的,睁着大眼睛看起来纯净可怜,也就忍了她。
他斟茶:“玄宸道君,请用。”
玄宸道君!天下第一大宗玉衡宗周山山主,活在书里的人物!
一盏茶自少年转到蓝衣男子手边,她惊叹的目光随之移去。
好大的胆子,软甲少年瞪她。
老板娘重重拉她一把,她猛然回神,自己竟不知不觉弯着腰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老板娘拍拍她的手:“你先下去。”
她轻步回到后厨,一边回想两人一边翻出本话本。她爱看那些修仙的话本子,床头、后厨都放着不少,睡前、看火的时候都要偷闲瞄上几眼。
好奇怪,明明这话本自己昨天还看得津津有味,现下却越看越落寞。
她合上话本,撑着脑袋,望着灶里火焰微微发愣。书里写的腾云驾雾,削山断水是什么感觉?
食铺前厅
玄宸若有所思,对老板娘问道:“此女可有师承?”
“未有。”
玄宸微微点头。
软甲少年一下警惕起来,难道玄宸道君有意收那小丫头为徒?这可不行。
他放下茶杯,问:“拂霞城已经开了城门请岸边的修士和百姓入城避难,道友何不离去?”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她以为有罗家在没什么大麻烦,哪知道罗家没出手倒是玄宸道君连着拂霞城少城主来了。
软甲少年取出一袋满满当当的灵石:“早些离去吧。”
老板娘接了,就当是茶位费。
看这架势岸边是不能久留了,她拜谢两人,拖着阿荣收拾随身衣物。
一个又一个包袱甩进了老板娘手上的红宝戒指,阿荣目瞪口呆;飞舟缓缓升天,她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浑身僵直,如遭雷击。
老板娘也是修士……就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
想想平时,为什么老板娘能晚上做菜白天待客,日夜不停地转?为什么晚上做好的菜第二天端上桌就跟刚做好似的?
她本以为是老板娘有黑心手段,没想到都是神仙妙法。
她懊悔没早点儿发现,自己虽然失忆了,只有不到一年的阅历,但也不能白成这样。
客栈里
少女崇拜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灼热,妇人少见地又些不自在。
她现在有些后悔,她不该省这一笔钱,不该只开这一间房。
天光已暗,阿荣睡榻,老板娘睡床,两人的“卧房”仅用一张四叠屏风相隔。
黑夜里,老板娘暗舒一口气。终于分开了,她实在受不了这丫头一直贴着自己。
屏风那边没动静,但修行之人直觉精准,她感觉那目光犹在,这丫头多半没睡。
她悄悄移开屏风,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慢慢地嘴角也勾起来。
夜里对上这“诡异”的笑容,老板娘心口一窒。她意识到自己要想安然入睡就得灭了她眼里那把火。
老板娘无奈:“问吧。”
阿荣揪着被子一下窜起来。
“您是修士吗?”
“是。”
“能给我讲讲修仙的事吗?”
太宽泛,老板娘张口:“不能。”
她没有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打退,转而又问:“修仙是不是真的能脱离生老病死。”
老板娘撩她一眼,平时挺老成现在挺幼稚,还想不老不死,哪个话本教她这么梦?
“不怎么生病,修为越高老得越慢,不过生死难逃。”
老板娘答得还算认真,她趁热打铁,问出心中第一想:“怎么才能修炼。”
这问题很复杂,老板娘一想,只回口道:“随缘。”
这敷衍的两个字反而引得榻上的人更兴奋。
“那我遇见您,又遇到了玄宸道君,这算不算缘份?”
好熟悉的感觉,老板娘盯着床顶的纱幔,想起了离家那晚的自己。
老板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果然,寂静片刻后,阿荣试探着问出了那个她曾经问过的问题,那个无数人都问过的问题——“我能修行吗”。
时过境迁,自己从满心期待的女童变成了现在的百岁老人,面对曾经的“自己”,她一时恍惚。
扑通、扑通,阿荣在等待审判,一颗心跳得猛烈,连带着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奇异的红晕,掌心冒汗几乎要把手里的被子揉碎搓烂。
半晌——
“你有些天赋。”这是实话。
老板娘出自罗家,罗家中人皆修行《御水术》,靠着灵物弱水据有洛水两分。老板娘也身怀弱水一缕,当初能在犄角旮旯找到她靠的就是弱水近乎本能的指引。
这说明弱水喜欢她,愿意为她所用,今天玄宸道君也问起她……
一个崭新而广阔的天地在阿荣脑海中炸开,今夜彻底无眠,她还有千万个问题想问,但老板娘只剩一句话想说。
“这条路并不快活,至少顺心如愿的,我没见过。”老板娘揭去了贵妇人的、商人的皮,吐露真心。
“不如愿才是常理。”她答得轻巧,说完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这样的话居然出自自己口中?
老板娘给了她一个正眼,点头肯定:“芸芸众生常态如此。”
但又说:“但踏上那条路的人都觉得自己不在众生之中。”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
“你真想去?”
“想!”
她眼里的热切不亚于自己当年,或许……
“有一个地方适合你修行,”她闭上眼睛,像是困了,“你去吗?”
“要、要、要。”她恨不得冲到老板娘耳边对她喊,一声闷响连人带被落在地上,不管痛不痛,先连声答道,“我要,我要去。”
“那睡吧。”老板娘一个哈欠,将屏风移回原位,再无声响。
她听老板娘的话,乖乖地躺回床上。
但她心里翻着浪,闭上眼脑子里都是今天老板娘带她乘舟穿云的情景,怎么也睡不着,她也不想睡,怕醒来发现今夜就变梦一场。
翻来覆去磨到后半夜,一不小心沉沉睡去,但思绪不止,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一会儿是雨,一会儿是风…………都在天上飘。
平稳的呼吸声响起,看似早已熟睡的妇人睁开眼,她一直都在想从前。
她十岁就进了罗家修炼,六十岁修到履地境大圆满,三次冲击谦山境无果,此时已是寿元将近。她回头一看,只见父母亲族都化为黄土一捧,这才惊觉百年修炼都是虚掷光阴。因此不管不顾,脱了罗家,要去过从前的日子,代价就是要偿还罗家供自己修炼百年的耗费。
但……阿荣和自己不一样,她天资过人,这一点已有了玄宸道君的佐证;她失去了一切记忆,也没有找回从前的执念,这说明她少有亲缘牵挂;她只有一年阅历,就像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泼墨作画,若是遇上名家……
不知怎么地,老板娘想起刚见阿荣的时候,她给阿荣钱,要她去买些衣服首饰,她只带回来三身布衣,两根木簪,悄悄地把话本裹在衣服里,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钱花完了。
后面再发了工钱,她也存着,想买《修炼入门——通用运灵法》。
她一心想修道,这是最紧要的。
片刻,一道灵力携香风穿窗而出,去到洛河南岸的罗家,一个刚出了否天境强者、跻身世家前列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