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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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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蒙蒙的白气还未散,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疾奔入城。
翟云袖一挥马鞭,那马车嘶鸣着冲进刻有云渡城的界碑。那一袭白色斗篷在身后不停的翻飞,露出了一张疲惫却又凌厉的脸。
三天前,她正于扬州处理药材生意,突然接到家书说老爷入狱,她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将扬州的药材生意交给管事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开封。
樊府位于云渡城城南,朱漆大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门匾上刻着“樊府”二字。
……
“母亲!”樊寻提着裙摆奔下台阶,正撞见翟云袖下马车。樊寻跑来的功夫,她顺手摘下斗篷放在了马车上。想是许久未见,翟云袖眼中竟也有了一丝泪花,她搂住樊寻,下颌在樊寻颈窝抵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你爹呢?”翟云袖拉过她的手,眼底尽显关切,却又在得知平安无事后摆出一副冷峻的神色。
樊寻抿了抿嘴,她挽住翟云袖的胳膊,二人踏入府内。
樊府前院青砖铺地,一进门两侧各有一条长廊。院中有一颗百年银杏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供人品茶歇息。正厅东侧的[松寿斋]是樊楼弃的住处,旁边有一座凉亭,亭内摆放着茶具,樊楼弃常常在此习医书。南侧设有一临时的客房,便于重要男客来访时所用。
翟云袖开口轻哼了一声:“这老顽固,平日里说自己门路多、人脉广,如今倒好,连自家门槛都没迈出去,反倒是先迈进了牢门。”说罢,她抬起手拍了拍樊寻肩头的灰尘,“他在哪?”
樊寻:“在医馆。”她忍不住替父亲辩解道,“爹这次是被人陷害的,那药材没问题……”
“陷害?”翟云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定是隔壁病除坊的那个老狐狸。”说罢,她苦笑一声,“你爹平日里总吹嘘自己‘医者仁心’,结果呢?仁心没换来太平。倒是换来了一顶‘庸医害人’的帽子。”
樊寻为他爹辩解,说他救了不少人,但看这样子,辩解也多少有些束手无策,她便直勾勾地跟在翟云袖身后,听他母亲絮叨。
樊楼弃确实救了不少人,可如今发生了这种事,翟云袖气不打一处来,开口道:“他救人的时候倒是痛快,怎么轮到自己被人算计,反倒束手无策了?”说罢,她斜睨了樊寻一眼,继续道,“他自己死也就算了,还要拉上全家给他陪葬吗?
樊寻一时间哑口无言,翟云袖现在浑身是刺,她虽想为她爹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母亲现在活像只炸了毛的猫,稍有不慎,就会点着她的怒火。没办法她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她既心疼父亲的处境,又理解母亲的愤怒,可如今她夹在二人中间,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清楚父亲是个仁心仁术的大夫,这些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偏偏这次被人算计了,还落的如此狼狈。翟云袖又句句带刺,她甚至能想象出,若此刻自己说一句话,她母亲必定会冷笑一声,然后叽里呱啦再讽刺一番。
于是她只好沉默,跟在身后任由母亲数落那个‘医者仁心’的爹。她在心里暗暗叹气——爹阿爹,您平日里总说医者仁心,可这世道,光有仁心哪够?您若是有母亲一半的锋芒,也不至于让人欺负到头上……
可樊寻转念一想,若父亲真如母亲这般锐利,或许就不是她所敬重的那个父亲了。她偷偷地抬眼望向母亲,看到她那紧绷的侧脸,樊寻觉得又无奈又好笑。这对夫妻啊,一个如火一个似水,可偏偏谁也离不开谁……
二人穿过回廊,樊寻开口道:“母亲,您一路辛苦了,先歇歇吧。”她轻声劝道,但翟云袖脚步却不停,目光来回扫荡了片刻问:“家中的仆从怎少了这么多?”
樊寻低声道:“自爹出事,府里上下人心惶惶,有些……自行离去了。”
话落,翟云袖冷笑一声:“树倒猢狲散,倒也不稀奇。”
穿过前院的月洞门便是中庭。内有一独立小院,名为[杏霖居],是樊止修的住处。中央有一圆池,清澈的池水泛起涟漪,水面几条鲤鱼正悠闲地游弋。
二人刚走到池边,远远的就听到婢女蓝儿清脆的笑声。远处槐树下,蓝儿和樊止修坐在石桌上,正讨论着什么。樊寻跟着翟云袖身后走了过去。
只见蓝儿托着腮,一脸戏谑地看着樊止修:“少爷,您这可是刚从牢里出来,又开始做梦了?”
樊止修斜了她一眼:“进牢全是因为我爹好吗?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蓝儿撇了撇嘴:“上次您说要当武林盟主,结果练了三天的剑就喊腰疼。”
话落,樊止修一掌落在了桌子上,信誓旦旦道:“这次不一样!我是认真的!我要某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翟云袖刚走进便听到这句话,她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道:“呦,我儿子出息了?前段时间不还嚷嚷着要去赌坊‘大杀四方’吗?”
樊止修正拍着桌子豪言壮语,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整个人一僵,脖子好似机械一般地转头。恰好装上翟云袖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刚刚的气势瞬间全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而樊寻站在翟云袖的身后,微微歪着头瞧他。樊止修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心里更虚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这个看似温柔,实则冷淡严厉的姐姐。毕竟,母亲生气也只是骂他一顿,可姐姐若是想整治他,总能让他吃哑巴亏。此刻,樊寻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继续演,我看着呢。”
“娘、娘您这么快回来了啊……”他干笑了两声,目光左右飘忽,不敢直视翟云袖。
翟云袖点了点头:“看样子,没受什么罪。”
樊止修挠了挠头:“我能受什么罪。”
樊止修红了脸,着急补充道:“我这次真的认真的,我都找好门路了,你们爱信不信吧。”
话落,樊寻忍俊不禁,故意道:“阿修,我记得,你上次是说考状元是吧?结果《三字经》背了三天就睡着了,书还被你拿来垫桌子。”
樊止修急了,双手交叉在胸前,辩解道:“那不一样,这次我托人打点好了!”
一旁的蓝儿听到后眨眨眼,故作天真地问:“少爷,您该不会想买个官当吧?可咱们府上现在……嗯……好像没那么多银子了。”
樊止修脸变得更红了,支支吾吾道:“谁、谁说我要买了,我凭真才实学好吗?!”
翟云袖:“哦?那你的真才实学是指猜大小十猜九中?”
樊寻补充道:”还是指斗蛐蛐从来没有输过?”
蓝儿捂嘴偷笑:“或者是喝酒划拳无人能敌?”
樊止修被三人轮番调侃,终究是绷不住了,气鼓鼓地坐了下来:“你们、你们就瞧不起我吧!等我真当上官了,看你们还敢笑话我!”
翟云袖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行,等你当上官了,娘亲自给你放鞭炮。”
樊寻笑了笑跟了上去,回头又撂下一句:“到时候给我谋个差事啊,我也威风威风。”
蓝儿见状笑嘻嘻的凑过去:“少爷,要是你真当上官了,可别忘了提拔提拔我!”
樊止修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由得产生一丝怒意,然后气愤地抓起桌上的糕点塞到了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你们等着看吧!我这次绝对说到做到!”
……
樊寻跟着翟云袖走到了后院,后院皆为女眷的居所。中庭有一水池,清澈见底,池中五颜六色的鲤鱼正在游弋。中庭西侧为樊寻的闺阁,名为[寻溪阁],临水而建。中庭东侧为翟云袖的住所,名为[云栖居]。后院西北角皆为丫鬟的居所。
翟云袖想到刚刚樊止修那个急的跳脚的样子,觉得无奈又好笑,她便张口和樊寻说道:“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怕不是又在哪里听了说书先生的故事,一时热血上了头。”
樊寻听后,嘴角微扬:“他一直如此,母亲不必放在心上,只当听了句玩笑话。”
翟云袖自然是没有当真,樊止修一紧张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想着当官?怕是连衙门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后来她转念一想,一向成事不足的儿子竟然说要发愤图强,她的心头还是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涩。翟云袖不经意地瞟过樊寻,她的心里突然又平衡了一些,好在有个靠谱的闺女。
两人边说边走向寻溪阁,樊寻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翟云袖打断:“去吩咐后厨,准备一些清粥小菜,你爹那个老顽固,在医馆定是不好好用饭,我一会儿给他送去。”
樊寻怔了怔,险些没藏住嘴角的笑意,“女儿这就去。”
……
爹娘不在家,樊寻的胭脂正好用完了,午后便带着斗篷同蓝儿一齐出了门。云渡长街东侧有一家胭脂铺,老板人美心善且不说,皮肤还光滑细腻,吹弹可破。门口常常排满了队。可今天却异常冷清,别说客人了,连老板都不知哪去了。没一会儿,前方不远处的整条街便被人群围堵成一团,几个花痴女子急匆匆从二人身旁跑过去,边跑边催促对方:“快点啊,一会看不到了。”
樊寻转头看向蓝儿问:“前方发生何事了?”
蓝儿:“不知道。”随后她拽住一正赶去看热闹的女子,问:“前方发生何事了?”
女子激动道:“段老将军和少将军打了胜仗,如今凯旋而归了!”说罢便匆忙地跑去。
樊寻在心里嘀咕了一会——段……老将军,是父亲以前提过的段……
没等樊寻反应过来,蓝儿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前走,二人挤在人群中,樊寻没见过这仪仗,她默默地将头纱掀开别在一旁,踮着脚想要看清楚这盛大的仪仗。不一会儿,本来嘈杂的人群突然间高呼起来:
“段老将军的车队来了!”
“身旁那个是段老将军的儿子!段冥,才二十岁!”
“恭喜老将军凯旋!”
“儿子!这是我儿子!!阿让!娘在这儿!”
“欢迎回家!”
“我儿子,看到我儿子了阿霄了吗……”
有的人欢呼,而有的人永远的陷入痛苦之中。
……
樊寻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不一会儿这支队伍慢慢地向她靠近,低沉的马蹄声传入她的耳朵里。
为首的老将军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身披一暗红色战袍,那战袍被风吹得扬起,漏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铠甲。他的头发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一双眼环顾着周围的百姓,嘴角咧开一抹豪迈的笑容。
在他身侧与他骑马并行的,是一个少年将军。他身着一银甲白袍,英气逼人。那少年看似二十出头,却同老将军一样沉稳,只是笑着看向百姓,随后挥手示意一下。
二人身后有数位高大的亲卫军,其中一个亲卫手中高举“镇北”的帅旗,旗帜随风飘荡。再往后,有一队严整的骑兵,他们脸上个个带着笑容,向人群不断挥舞着双臂。
在人群中的欢呼与热闹中,樊寻仿佛被一种无声的力量堵住了呼吸。
看到这支凯旋而归的队伍,樊寻忽然想到三年前离乡的那只军队,也是如此旌旗招展,可归来时每个人身上都缠满了白布。
他们带着胜利而归,可留在那里的人,已经被狂欢冲淡,永远的无人问津。
待队伍隐隐约约的消失在人群中,樊寻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凯旋永远不是结束,而是下一场无声战役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