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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景 ...

  •   景安元年春,云渡城下起了朦胧的小雨,连着几十日都不曾停歇。

      可正巧上元节时,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停了下来。

      上元节药市的喧闹声夹杂着鸟儿的夜叫声传进了樊寻的耳朵里。她身着一袭淡蓝绣银昙花斗篷推开了樊府的大门,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素丽的婢女上了街。

      城南,云渡长街灯笼高悬,照的整条街亮如白昼。猜灯谜、皮影戏、放花灯等各种活动应有尽有,算是一场盛世景象。

      樊寻家的医馆位于云渡城东南的药行街,邻近码头,商贾云集。整条街热闹非凡。

      樊寻听说医馆最近收了许多病人,樊楼弃一人怕是忙不过来,樊寻便想着去医馆里帮帮忙,可谁知一进医馆就看到她那不争气的弟弟,整个人侧躺在大厅的凳子上,一只脚搭在柜台上,眯着眼昏昏欲睡……而周围没有一个病人。

      “樊止修。”一个平淡而又冷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樊止修顿时一颤,慌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樊止修虽高大健硕,可每回见到他姐,他总觉得自己是钉在砧板上的鱼。她那双眼太过锐利,莫说是他,便是街边最凶悍的野狗见了,也得夹着尾巴躲进巷子里。

      “阿姐?蓝儿?你、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听说医馆最近收了许多病人,便来瞧瞧。”婢女蓝慕凝走向前说道。

      婢女蓝慕凝比樊止修还要大两岁,可以说从幼时便和樊止修一同玩耍、学习,她对樊止修的态度一方面是因为关系熟络,再一方面是因为樊寻。

      樊寻一边摘下斗篷走进柜台,放到了柜台上,一边问:“父亲去哪了?还有……医馆的其他人呢?”

      他双手附在身前,樊寻直勾勾盯着他,他被盯得浑身不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樊寻慢慢地走向柜台,懂点医术的她注意到,本来记录病患的册子上面,却歪歪扭扭的写着几味无关的草药名。

      “阿姐,父亲去码头接新到的雪灵芝了,其他人……这不是上元节吗,父亲给他们放假了。”樊止修讪笑道,可没成想袖口露出一角赌坊的押票。

      蓝儿眼尖,大步向前一把将押票抽了出来:“小姐!他又去‘千金坊’了!”

      樊止修脸色瞬间煞白,抬头看了一眼樊寻,想把押票抢回来。衣服一甩,直奔蓝儿而去。

      蓝儿见状吓得跑出了医馆,边跑边喊道:“小姐!救命啊!”

      樊寻语气平缓:“等爹回来自有法子。”

      见两人跑得没了影,樊寻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的册子,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朝着后院走去。

      不知何时,雨又悄然而至。

      起初,檐角只是滴了两三声,待樊寻推开后院的大门时,青石板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大片的湿痕。

      煎药房位于后院的一个角落,地方不算大,煎出的药却供应着整个医馆,医治了上千号病人。

      缕缕浓烟从煎药房的烟囱里冒出。樊寻一怔,煎药房通常都是凌晨煎药,可如今都已经酉时,怎么会有烛火?

      “蓝儿?”她故意扬声,手上早已抄起身旁的棍子。没一会儿,那烛火突然灭了,只剩下窸窣的雨声残响。她慢慢的靠近煎药房门口,呼吸凝在喉咙间,深吸一口气后,她举起棍子猛地挥下,却在听到门打开的瞬间硬生生的停住,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把未下锅的草药。

      “小、小姐……”那人抬起头,樊寻一怔,竟然是医馆里负责晾晒药草的哑仆阮阿泉。他慌张无比的比划着,指向角落的药炉,随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眼中满是哀求。

      樊寻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阮阿泉一年前也是这样偷溜进后院,在后厨偷了两个饼,被樊楼弃抓了个正着。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是个聋哑人,被抓到后跪在地上拼命的比划,说家中老母亲饿了三日,实在走投无路。樊楼弃看他可怜,不仅给了他一袋米,还说只要他悔改就让他来医馆打下手。

      雨突然骤停,房檐上连成线的水珠逐渐低落砸在樊寻的身上,她向前迈了一步进了屋内。

      望着面前瑟瑟发抖的阿泉,见他这般模样,樊寻心一沉,莫非他家又出事了?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点笑意,蹲下身问道:“阿泉,发生什么事了?”

      阿泉见她嘴巴动了,但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急得他额头直冒汗,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樊寻接过那布,上面歪歪扭扭用炭笔写着:“高热不退,咯血三日。”六字,字迹极其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樊寻仔细一看,这字迹,和柜台册子上的字别无二致。

      然而这症状……竟也和城中近日流传的怪病一模一样。

      樊寻刚要仔细询问,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嘈杂,蓝儿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匆忙道:“小姐!老爷和少爷……被官差押着往衙门去了!那些人说、说咱们医馆的药吃死人了!”

      樊寻呼吸一滞,脸色骤然苍白,声音微微发颤:“蓝儿,你说清楚,爹怎么会……”

      蓝儿满脸都是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官差说……城西李家的儿子昨儿喝了咱家的药,今儿一早便断了气,他们一口咬定是药方有毒,二话不说就绑了老爷!”

      ……

      阿泉突然扯住蓝儿的袖子,慌忙地指着破布上的字迹。蓝儿心头一震,她抹了抹泪吃惊道:“小姐,高热、咯血……这与李家儿子的症状分毫不差啊!”

      樊寻疑惑不解,这分明是今日城中流传的怪病,怎么会赖到医馆头上?

      突然,远处忽而响起一连串的马蹄声。火把的亮光刺破黑夜,有人厉声喝道:“丰县令之命,查封祛病医馆!一干人等,全部押回衙门候审!”

      二人一怔,樊寻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她一把拉过阿泉和蓝儿,压低声音说道:“从后门走,去青柳巷找秦先生。”她扯下腰间的玉佩塞进了蓝儿手里,随后匆忙的走到药炉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副药,塞进了阿泉手中。

      樊寻深吸了口气,强壮镇定地朝着医馆大门走去。

      ……

      官兵围住祛病医馆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四零八舍,本来热闹的上元节灯市,此刻却如同沸水泼雪,瞬间凝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愣在原地;猜灯谜的世家小姐手中的彩笺不经意地飘落,被慌乱的脚步踩进泥里;几个嬉戏玩闹的孩童还攥着没放飞的孔明灯,茫然地望着突然闯入的官兵,被自家娘亲一把拽到身后。

      “哎呦,这不是祛病医馆吗?发生啥事了?”一个裹着灰色布衣的婆子挎着菜篮,踮着脚张望,“樊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会害人?”

      “哎呦,知人知面不知心!”旁边绸缎庄的伙计撇撇嘴道,”听说那李家的后生死的可惨了,七窍流血……”话音未落,便被掌柜的狠狠瞪了一眼。

      几个半大孩子泥鳅似的钻到最前排,有个赤脚的少年被差役推了个趔趄,却浑不在意,反而兴奋地嚷嚷:“官爷要砍人脑袋吗?我娘说祛病医馆的老爷会扎针了扎死过人呢!”一旁的白发老汉立刻“呸”了一声:“你个猢狲!胡吣!樊大夫去年还给你爹治过腿呢!”

      樊寻推开医馆大门,手持一灯笼,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为首的差役见这偌大的医馆,竟然只留一弱女子,不由得冷笑一声:“祛病医馆涉嫌以毒害人,丰县令之命,查封医馆!”

      她望着差役手中的封条,忽而轻笑一声:“大人既然要查封,可否容我问一句,李家所服之药,可曾验过?”

      差役一愣:“这……”

      “若无验毒文书便定罪,”樊寻提高声量,让周围百姓都听得真切,“岂不是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话落,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个受过樊家恩惠的街坊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官差一时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人群中低声讨论声愈演愈烈:“是啊,樊大夫的医术咱们都是见过的,怎会害人?”一中年男子忍不住站了出来,语气坚定说道。

      “官府办事也得讲证据吧?”挎着菜篮的大婶附和道。

      话落,为首的差役脸色一沉,他没料到会被当众质疑。他瞬间恼凶成怒,握紧手中的封条,厉声道:“放肆!官府办事,岂容尔等刁民指手画脚!再敢多言,一并拿下!”

      樊寻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她深知自己一个弱女子,倘若和官府的人硬碰硬,只会落得一个以卵击石的下场。然而,医馆又是父亲的毕生心血,更是街坊邻居赖以生存的倚仗,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查封。

      她抬手说道:“大人且慢!家父行医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此事怕是有蹊跷。若真是药方有毒,为何偏偏只有李家出事?”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城中近日怪病频发,症状与李家之子相同,难道大人不觉得奇怪?”

      差役听后一愣,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樊寻不慌不忙道:“还请大人稍等小女。”说罢,樊寻转身回到大厅药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后转身回到了门口。

      “这是近日所有病人的记录,李家之子前日来诊,家父开的也只是寻常的清热方子,绝无毒性。但若是有人故意在药方中下毒,或是李家之子本就染上怪病,却嫁祸于我医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差役疑惑地接过册子,樊寻就此趁势继续道:“大人不妨查一查是否还有其他人死于同样的症状?若真如我所言,那此事绝非家父之过,而是有人栽赃陷害!”

      此时,蓝儿和阿泉带着一位白胡子老者匆匆赶来,“小姐!秦先生来了!”

      秦穆徵以前是宫廷御医,在皇宫里给妃子们治病,德高望重,如今早已隐退。他一来便沉声说道:“老夫可以作证,近日确有怪病流传,症状与李家后生吻合。祛病医馆的药方绝无问题,恐怕是有人借疫病之名,行构陷之实!”

      差役见秦先生出面,态度顿时松动。樊寻见状,又低声补充道:“大人,若此时闹大,县令大人恐怕也要担个‘失察’之罪吧?不如先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那差役见状,权衡了片刻,挥手道:“暂且不封医馆,但任何人不得离开县城,待本官禀明县令,再做决断!”

      “那家父与家弟……”樊寻试探道。

      差役低声道:“樊小姐请放心,若此事却有隐情,令尊与令弟自当暂留县衙配合调查,不会为难他们。”他转头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去禀明县令大人,再派两人去李家仔细查验药渣与尸体。”

      樊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大人明察。”

      待官兵退去,樊寻长舒一口气,走到秦穆徵面前:“樊寻谢过秦先生。”

      秦穆徵看着樊寻:“樊小姐,此时蹊跷,恐怕有隐情。老夫虽已隐退,但也不愿无辜之人蒙冤。若有需要,老夫愿助一臂之力。”

      樊寻:“秦先生高义,樊寻感激不尽。”

      秦穆徵微微抬首,捋了捋白须道:“老夫要去城东拜访一位故友,”他看向樊寻,“樊小姐若有需要,可随时差人到青柳巷寻我。”

      樊寻郑重行了一礼,秦穆徵便离开了。

      蓝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秦先生走路带风,像画里的老神仙似的。”

      ……

      看热闹的群众逐渐散去,街巷又恢复了上元节的热闹场景。这个小插曲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其他百姓,他们依旧像往年一样庆祝着上元佳节,放花灯的放花灯,听曲儿的听曲儿,猜灯谜的继续猜灯谜……

      樊寻站在医馆前,望着热闹的长街,方才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她转身推开医馆的门,屋内的药草散发着淡淡清香,却丝毫掩盖不住屋内的冷清。

      她慢慢地走到药柜前,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的药匣,心中思绪万千。若是真的有人借疫病之名来构陷医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冲着樊家来的,还是另有所图?她不知道,当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救回家人。

      与此同时,医馆对面的茶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斜倚在窗边。男子身着一袭墨红色长衫,手中握着一盏清茶,目光始终留在医馆的方向。他皮肤白净,面容俊朗,眉眼含笑,乍一看是个张扬明媚的少年郎,但言语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风流之气。

      “爷,您都盯了半个时辰了,您是看上哪家女眷了?”

      “爷,可否让属下去查查那李家的事?”

      “你能闭嘴不?”男子直直的望着窗外,听到这话后不由得记了手下褚三一白眼。

      男子名叫段灼,段老将军府的嫡次子。他父亲段无咎和大哥段冥常年征战沙场,如今大胜而归,不日便要回京。近日,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唯独他兴致不高,这才偷跑出来。他父亲总说他年纪尚小,不许他上战场,可他如今已十六,大哥像他这般年纪时,早已经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

      段灼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原本笑容满面的脸顿时一沉。

      褚三深知自家主子并非那池中之物。十六岁的年纪,箭可穿杨,策可胜太学博士,连大将军都曾摸着胡须赞过他谋略胜他兄长。可如今满府欢庆的战功簿上,偏偏没有他的名字。

      褚三看他这幅样子,不由得凑近低声道:“爷,您要是真觉得闷,不如咱们去城南的演武场转转?听说今日有不少世家子弟在哪儿比试……”

      话音未落,就听到段灼噗嗤一声,随后斜眼看着他:“怎么,你是觉得我跟那群花拳绣腿的比划两下,就能解闷了?”

      褚三挠挠头,干笑了两声:“属下这不是怕您闷坏了嘛……”

      段灼没搭话,不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钱放到了桌子上,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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